民間太極拳習練錄 （2012—2018）

資料提供者附言：教我太極拳的徐長寶老師，1947年出生于北京城南“黑窯廠”，祖籍在黑龍江。其祖上是跟著滿人入關的漢人，到徐師這一輩，已經是在北京的第六代。

徐師的爺爺輩共有九兄弟，多從事武、廚、醫行業。徐師爺爺排行老九，在御膳房做事，年紀大了，就在宮外負責養一匹受皇上寵愛的白馬。

徐師的父親趕過車、養過馬，老本行是裝裱字畫，曾在北京金屬文具廠工作至退休。徐師的父親擅鐵砂掌功夫。徐師介紹，鐵砂掌功夫有兩種練法：豎練和橫練。豎練是插砂，橫練是拍打。其父功夫是橫練而成。徐師的父親吃素，但并不妨礙是烹飪高手：他人拌餃子餡，他只要從旁邊聞過，便知咸淡如何。

徐師17歲從北京第62中學畢業后，即進入北京第二機床廠工作。22歲，內遷陜西漢中，在漢中的漢川機床廠工作。39歲調至無錫測繪儀器廠，從此定居無錫。

徐師從小喜愛運動。少年時，在北京龍潭湖軍體總校（業余）受訓“航海多項”“駛帆”兩個專項課程。因游泳救護中的水中自衛訓練，近似擒拿掙脫而接受陸地初步訓練。后來因體育器材、場地繁瑣不便而學武術。

青年時代轉益多師。摔跤、拳擊、小洪拳、大成拳以及兵器等習練經年。徐師的啟蒙老師是北京市總工會特聘教練、螳螂門孫雙立。早年還跟一位叫劉德全（少林門）的同廠師傅學過推拿和正骨。在太極拳方面，徐師受北京陳式太極拳大家馮志強先生影響最深。馮志強先生以“寶兒”喚徐師，徐師則一直以“大叔”稱呼馮先生。

由朋友濮陽進介紹，我有幸認識徐師。更為幸運的是，從2012年3月開始，我得以追隨徐師練習太極拳。

在個人的認識中，太極拳是中國古老文化的載體之一，學習太極拳，就是以肢體動態的實踐，學習傳統文化一脈。而且，徐師對《周易》《老子》《論語》《孫子兵法》這幾本中國文化原典，在引用中有著獨特見識。因此，在徐師身邊這么些年，不僅僅是學拳，更是學習傳統文化，學習做人處世，甚至對自己寫作視野和格局的擴展、提升，自覺也有極大幫助。

我從小愛武，讀中師時曾是學校武術隊成員，遇到徐師之前也練過楊式太極拳，只是由于天資駑鈍，又不刻苦，即使幸遇徐師辛勤指點提攜，但對于太極拳，仍然感到至今尚未踏入門檻。

以下文字，是在隨徐長寶老師學拳過程中的點滴記錄，雖然掛一漏萬，且因為自身的淺陋，肯定有眾多記錄、領悟發生偏差的地方。敬錄下來，主要是保存一份民間記憶。

二○一二年

開始跟隨徐長寶老師學拳前，我學過楊式太極拳，并且學陳家溝的七十四式老架一路已經過半。我問徐師是否需要丟掉現有的，改學拳架？

徐師回答：

一、不改套路內容。帶著錯練都行，“泥土都是臟的”。

二、不改風格。

三、堅持基本功訓練。分兩部分：理論與動態技能。

四、六十四卦陳鑫套路，陳家溝七十四式，陳發科、馮志強（陳照奎、馬虹）還有楊、吳、孫、武、二十四式都是正統。已經學會的不必改，這不影響功夫的提高。

徐師要求我“背熟拳譜名稱”。熟練程度要達到：點到招式名稱，就能明確招式的前后相關動作界限，并且完整熟練地演練被點名的招式。

徐師要求我在拳譜與對應招式熟練的基礎上，全套路快練，每天至少兩遍，堅持兩個月。在這期間，每周可以較慢節奏練一遍套路，為以后基本功打底。

二○一三年

徐師逐步向我展示了具體訓練的全貌綱要：

擒拿術常識。

摔跤常識。

兵器訓練安全常識。

訓練服裝功能。

步法與步眼環境。

刀劍風格差別。

一般發力技術：沖掙踢亮。

基本功綱要：力度、速度、技巧、戰術思路、理論綱要、觀念思路。

訓練中常用詞匯辨異。

徐師認為，各家風格訓練原則最終匯歸于陳鑫《陳氏太極拳圖說》。換句話說，沒有超出陳鑫理論的論點、原則。

徐師講“三黑”。

黑虎掏心（上三路），黑狗鉆襠（中三路），黑驢滾磨（下三路）。

“三黑”表面看來是三動勢，實際搭建了拳腳功夫的完整理論框架，不僅是民俗文化的習慣教學方法，還同樣是醫、武、易（三古匯宗）養生文化，直通“不老春”平常日子。

二○一四年

進入推手。耍大圈熟練之后，徐師讓我開始“自己糾正套路錯誤”。例如正身、屈膝、弓步和馬步深度……此后，每課不少于20分鐘推手，要求低架，重心不間斷起伏。

二○一五年

講解“丫環掌燈”動作要領。一、下手托天，上手壓地，側前方合抱成球；二、要感受燈引起的氣流動感以及燈的溫度；三、還要防風。

為什么掌燈的是丫環？主要強調一個“慎”字。丫環相對主子而言，必恭慎。

練太極拳，是恢復人體的本能，不是迎合訓練習慣。

“太極八步半套路”，徐師和當年拳友所創。八步，武術的八個基本步法：提、仆、虛、插、弓、踢、馬、歇。八步屬陽，可見可評；半步屬陰，難見難論。八步半拳，要練出陳氏太極的味道：節奏和重心變化明顯。

徐師坦言，他陪我推手對練，都是假動作，長此，他的攻防反應會猶豫不決。

太極各派，柔、緩、圓、輕、連、松、靜，這七字風格是共通的。七字全面表現的唯陳氏老一套（老架一路）。

更完整的表述是九字，即首尾加“正”“反”：正、柔、緩、圓、輕、連、松、靜、反。這是陳氏風格獨有。風格是具體直接應用的技能。

套路的練法可以分為：輕練，重練；快練，慢練；分段練，對稱練，個性練。

提示：輕練，針對自己，單練；重練，偏重對抗訓練，局部強化。

內功初步，重視二十個“尖”。尖，即梢節，十個手指加上十個腳趾。其余都不用管，別談什么意守丹田、大小周天。二十個尖梢各有感覺，能守不丟，連續40分鐘以上，自有精進。

練習中，小腹輕輕鼓起。想到就鼓，適度保持意念。

“寶兒，你的這老一套沒柔（揉）透啊。”當年馮大叔（馮志強）讓徐師不要學二路拳，只練老一套，同時兵器別丟。“其他套路的東西，老一套里全有。老一套獨有的東西，其他套路沒有。”

我手頭有一把浙江龍泉友人贈送的“劉備劍”（重劍，也叫鎮宅劍），聽徐師意見，將它換成兩把稱手可練的寶劍。“那個有收藏價值，沒鍛煉價值。”

削：針對表皮。

砍：針對骨頭。

剁：反復砍。

劈：將目標一分為二。

徐師給我帶來陳鑫所著《陳氏太極拳圖說》一書。其中夾有大量徐師的閱讀筆記。

說“空”。

不光是自己空，也要讓對手落空，還要鉆對手空子。再高深一點，是制造空子，設套。

徐師之北京師哥程慶宣前些時候辭世。程慶宣是馮志強的得意弟子，和徐師是北京的小學、初中同學，從小玩在一起，練在一起。徐師轉述，他程師哥對太極技藝的一個理解是：太極就是過火動作。

所謂過火，就是順對方來力方向再加延長，使之“老化”，對方就被動了。

徐師一人剛從雁蕩山中旅行回來，有時不住旅店，帶了背包、帳篷。

武林老話說：寧挨一拳，不挨一掌；寧挨一掌，不挨一指；寧挨一指，不吃一空。

推手對抗訓練中，身法低于對手，已經破解對手60%的功夫。

有兩種先機容易被忽視：

1.讓對方先動手。彼不動，我不動。

2.身法低于對手。“見人矮三分”，是為搶占先機。

治國用正，用兵以奇。

基本功是正，交手時用奇。

學太極用正，用太極出奇。

入門靠套路，不老春靠套路，偶然用出奇，普通人生規律。

基本功：

馬步雙手推磚。特別是推出后回時，要有勾掛之意。所有基本功都練毅力。

燕克強，雖個矮，卻是少年足球運動員，后來是摔跤高手，在北京二機床工作。其師趙文仲，人稱“趙四皇上”，當年摔過日本憲兵隊軍官。徐師對燕克強師父特別尊敬：“燕師父陪我練過不下200課時。”“他有預先知道對手攻擊點的本事。”

當時的北京南城居民區，一公里左右就有一個跤場。出右安門就有三處。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豐臺還有橋南、橋北兩派。

推手時，我是“一錘子買賣”，徐師是“生生不息”。

進攻與防守的“生生不息”，才是接近太極。這又恰是訓練課程中的“見識”積累。

徐師第二次從雁蕩山中歸來。對于喜愛的地方風景，他是“精讀”，否則“不過癮”。上次去是帶帳篷、睡袋，這次沒帶。

偶然講到中國傳統之“五行”。

東，青龍，屬木，春季。青龍，無窮變幻。生發。東南是龍頭。

天子坐北面南。北為陰，南為陽。“天子要陰陽兼備。”

因為天子面南，故，所見客觀事物記錄成圖，南為上，北為下；左為東，右為西。主觀位置“北為上”。這成了中國哲學的“習慣”。

五行生克關系中，水生木，但水過大，也會淹死木，統稱失衡。

徐師擅鞭，十九歲開始學習九節鞭，能將鞭舞出槍、棍、鏢的感覺。山東海陽唐家洼有練兩米以上長鞭的習俗，以前不難見到飛鞭能反復擊中同一標孔中的好把式。徐師雙手會輪流熟練拋擲三只重量不同的沙包。大小三只沙包，分別是九斤、三斤、一斤；現在是三斤、一斤、三十克。平時將鞭和沙包放一只布袋內，用手拎著——徐師習慣將練功寓于日常生活之中。

徐師推崇梅蘭芳的舞臺藝術。貌似花拳繡腿，實則都是功夫。藝術化目標：至少是孤芳自賞。半途而廢的功夫，都與野蠻兇狠有關。練功夫也是善有善報。

保持直膝，雙手上舉，前下腰，肚臍找膝蓋挺胸。此動作不僅固腎，而且抻筋更深。

“二十一個尖”——守住。內功入門。

二十一個尖：十個手指，十個腳趾，一個頭頂百會穴。這是功夫的又一個階段。

早期二十個尖，中期二十一個尖，后期沒尖守丹田，意念小腹。

“麻木不仁”。“仁”是“麻木”之反義，屬中醫概念。學太極拳，不能“麻木不仁”。

沾粘連隨——強調輕為主。

驚崩震抖——強調快、整為主。

勾掛纏擰——強調控制力為主。

既指對手，更指自己。

單練老一套一味守靜、入靜，易滑向自閉癥。

要“耍拳”，要有游戲心態和表情（溢于言表），否則偏僵。

對抗訓練中，手、腳無分別，手就是腳，腳就是手。手，也可以去蹬踏對方的腿。周身一家。

陰天。徐師隨身帶了一把長柄黑傘，如劍，也是練功機會。

江南這塊地域，總體而言，缺金。

上天厚江南，對此地域少殺伐。

徐師指點：“你看大叔這照片神態，他是為自己練，一般人都是練給人家看。”——馮志強先生懶扎衣照片。

我聯想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收。守。定。

越往上走，越要守得緊，越應恭慎。不惟打拳如此。

徐師初中時認識大叔（馮志強）。大叔和同學程慶宣住東珠市口往東“水稻子”一個院里。幾乎每天去那個院子里玩。

十八歲，在北京二機床認識燕克強師父。身份兩重：工廠技術師傅，武術摔跤師父。

在陜西漢中時期，每年探親假返京。

三十多歲時，一次從陜返京，燕克強師父帶徐師去什剎海體校，說是“長長見識”。北京隊李寶如，任教練十多年。徐師去后，大開眼界。

第二天，徐師自己又去了。“想嘗嘗滋味。”

李寶如讓隊員與徐師對摔，徐師被摔了三十多跤，過手五六個人。

后又做李寶如教練的教學示范，講解手法：“手法封閉角度與力量之間關系。”

最后，李教練對徐師說：“我們練練？”

“聽您的。”徐師答。

李寶如摔了徐師五六跤。

李教練示意徐師摘了眼鏡，來點實在的。

然后，徐師又被摔了一跤。雖然被摔，但徐師雙腳依次過了李寶如教練的咽喉部。爬起來后，挨摔的徐師反而道歉。

繼續來。這次，徐師“合一個空”，寶如教練自己翻了。

起身后，李寶如說的第一句話是：“沒想到小燕有你這么個學生，真有福氣！你這個合勁真好。”

寶如教練寬宏俠義：“憑你這功底，我教不了你了。這樣吧，我介紹一個能教你的人。”

“您說的哪一位？”

“陳氏太極馮志強。”

徐師樂了：“我管他叫叔，不叫老師。”

寶如教練：“那你還來我這兒瞎摻和什么！”

事后，徐師自然將此事告訴燕師父和馮大叔。

燕師父一聽就樂呵呵的：“寶先生大江大浪都過來了，小河溝里翻了船，想不到呀！”

告之馮大叔之后，大叔第一句就問徐師：“你傷著沒有？別忽略小傷、輕傷，仔細說，告訴我。還有，以后一個人不要進人家門，除非燕師父親自跟著……你在外地，德行比功夫重要多了，還有，朋友比功夫重要，知識學問也比功夫重要。不可心存打人之念就是說別被自己專長迷惑了，文化積累是太極的根。功夫不過是碎招兒的總合，全看怎么用……”

二○一六年

陳式太極拳老架一路“起勢”要點：微微屈膝重心下去后，前起近落，一整圈；順勢接水平8字左右環圈；順勢接金剛搗碓。

站樁。七分抱，三分撐。主要是養自己，自己養好，內強外壯了，別人還能攻得進來嗎？

雙方對抗，主要想自己。不要“心存打人之念”。做到，很難。真若做到了，就進了太極門。

“動中求靜”，對抗核心原則之一，長遠養生也靠它，健身祛病也靠它，無價之寶在文化的積淀，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無法獨占。

攻防訓練中，動——偏重于對手；靜——偏重于關注自己。

養生盤架子，不可心存打人之念，完全排除對手。

“你現在的力氣，都用在了自己身上。”補救變招？錯上加錯。回到柔圈，補課。

你的擊地錘以后不要發勁，發勁會使意念中斷。

徐師給我發短信：“人格與精神要鬧獨立，知識總量求深廣，用得順手，變化都靠自覺性，能表達清晰，是你我真學到了家。不要高，要到家！”

又講起勢。

站在那兒，已經是身備五弓（雙臂、雙腿、整個軀干，五張弓）。

無極到太極，形未動時，心里已有太極全貌。

平靜中，深呼吸兩次到五次。

如有一盆溫熱水從頭澆到腳（徐師感覺是肌肉發癢，想動）。

前起，近落，一整圈。

春節過后首次和徐師見面。

“不握拳頭也能贏。”早上在“添福記”吃面時，我把體會告訴徐師。

“你功夫長了。”徐師聽后說。

徐師不輕易說好話，但我自身感覺離功夫仍然很遠。

“深度提高，不可心存打人之念是捷徑。”徐師再次強調。

套路動勢快為泄，慢為補；重為泄，輕為補。與針灸一致。這是大叔言。

有氣感的動勢，一定要慢。慢到最后是停，即靜。守住氣感不丟，稱為氣功。

沖撞、對抗中氣感不丟是“應用內功”。內功是不是真學到了，沖撞、對抗是檢驗方式之一。

鯉魚打挺。

歇步掄劈。

金剛搗碓。

左右旋風腳。

——都是祖宗傳下來的基本功動作，都直通實用。而實用離不開娛樂、健身、養生、祛病、社會責任和文化傳承。徐師說。

齒扣嚴；舌抵上腭（如含一小棗）；提肛；五趾抓地；虛靈頂立；柔、緩、圓、輕、連、松、靜“七字訣”——需時時回想的基本原則。起式前少丟東西。

打人誰不會？三尺頑童也懂。練拳目標，不打人。排除打人之念，反能贏人。功夫在詩外。

是扶，而不是抓——觸輕。推手啟蒙。

要面帶微笑，要有樂趣，是耍拳，這些便于理解松靜。對手面前必緊，不用教。

表情嚴肅，非常危險。表情嚴肅，就是心存打人之念，或有恐懼心理，傷神，傷腎。

四兩撥千斤。陳鑫原話：四兩化動八千斤。

用四兩接引對方（觸輕）。

練套子，連四兩也沒有，近似為零，但是形架不散，練到：神形意力貫通、平衡。

后手意念要重。狗尾巴要翹起來。

穩住自己就行。想辦法穩住自己，還沒打，對方就別扭了。

預備式——觀念里已有完整太極。內在已具太極全貌。不見形。

欲左先右——可涵蓋：欲前先后，欲重先輕，欲揚先抑，欲退先攻，欲上先下……

欲……先……太極思路精髓之一：誘導成為習慣，基本功之一。

徐師說，王薌齋（1885—1963，大成拳宗師）有語：“不說硬話，不干軟事。”

馮大叔曾說36歲的徐師：“你套子上的功夫等于零，你一定還練了別的。”

徐師答：站樁，大概一小時左右。

“你要把老一套揉（柔）透了，可以少給自己老年惹麻煩。”

于是在漢中一年傻練。回北京后發覺摔跤竟神奇地進步了。有同學南書堂問徐師：你練的什么？答：太極拳，柔套子。

揉耳朵，可以活xue（穴、血）。

與繁復大千世界比，語言局限；與語言比，文字局限；與文字比，專業課更局限。

所以，徐師講太極，重視同音字，敞開思路聯想。同音字，開闊思路。

自衛的最高境界，是養生，是“不老春”。有能力不生病、不吃藥，也是自衛……學習過程呢，先學吃藥、懂藥，然后學會不吃藥。

“不可心存打人之念”，既是道德原則，又是技術原則，也是練太極的最高境界。

徐師的短信：“你見到的是‘丫環掌燈’局部動態，我兩手合勁兒是盡力抱球，那是一個獨立太極球需要的向心力。兩手如虎口鷹喙，龍口銜珠。龍身松飄！老木匠長寶徐。”

家母身體不適，我回宜興老家，告訴徐師早鍛煉暫停。

徐師于21：26回短信：

“代我問候老母。中年人的壓力？其實是責任義務，是情意，更是孝心。未來回憶自己？生活最厚重的內容。子女與父母的事，沒有后悔的機會。其他都有機會補救或修改。長寶，也老了。幸好有你和濮陽延長了我的運動壽命。也許我們一起‘同路’的機會是特殊的告別儀式。觸摸和擁抱，是你們向我回望揮手，我努力跟上你們的步子，很困難。你們無法慢步等待，人生就是這樣的過程。我為你們舉杯，提前說說告別的話。別當事！長寶惦念。”

徐師從浙南、閩北云游回錫。“泡在雨里，三分之二時間。”出行時帶了笛、水平儀和鋼鞭。江郎山、壽寧、景寧、縉云等。早晨過來時（徐師多騎自行車，偶爾也乘公交），特意帶了水平儀給我看。一手大拇指掛住自制的水平儀，氣定神閑地瞄測——徐師說，求精準的靜態，可以靜心；入靜可以集中注意力，專注也是靜心，也能排除雜念。

以太極球，講太極拳中之膨、捋、擠、按。

膨：太極球之膨脹。球之壯大，向外。膨，蓬……

捋：順手牽羊牽引太極球。

擠：將自己的太極球，擠入對方的太極球內。

按：近身下按太極球。例：按水中浮球近身一側，可見球轉動，對手端的球之方向就向上，不可見的是內徑如杠桿。按的效果，是讓對手一端起。起勢類似。

挒，就是撕扯，對拉。掩手錘就有挒勁。

無微不至——練太極拳的妙趣藝術：我知己知彼靠全身心；對手只有眼睛，其他部分都沒有自信，靠不住，眼明而心不亮。

觸輕——偏重感覺思維。

轉靈——動態自然隨和。

動整——自身全體。

擊透——所向披靡。

向徐師電話請教“丹田”問題。

徐師答：丹田不是丹點，丹田如“家”，人體各器官矛盾、糾葛，又互相保護、激發之處，是動力之源。解剖學不承認它的存在，他們大腦服從眼睛。

太極推手時也觸及養老穴，附近還有神門。徐師介紹，這是做過慈禧保鏢的李堯臣在教三皇炮捶搭手對練時提過。此穴大概位置在手腕與尺骨連接處，常按摩，可以養老、明目。兩人推手，常互摩養老穴，養生隱于中。

穴名重要。養老穴、合谷穴、百會穴、涌泉穴、人中穴、等等，名稱、功能、與全身關系，生理、哲理、物理、文理、心理，都集合在穴位名稱中。由此可見東方文化。

無微不至。惜墨如金者文深，惜力如金者藝高。

暑熱，大汗。三伏天如果主動想練，表示“雄激素”沒減。無能之輩不“犯傻”練三伏。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這就叫精神氣度，少壯派。

徐師今天去上海帶孫兒女。

太極拳與書畫之相通處，我的體悟：

陰陽。

虛實。

位置布局（忌喧賓奪主）。

惜墨如金（為避免畫蛇添足）。

中正與欹側。

存乎一敬。

收，守，定——太極拳原則之一。

收，才會長功夫。如推磚之收意。不會收，必弱智。

光是會發、放，功夫不長。如打沙袋之類，過多至僵。

由趙文仲和燕克強師父領著，多次到月壇，姚宗勛先生曾給徐師糾正動作。

“動意不得見形。”微笑顯外，內里提足精神。腳前輕后重三七開。技擊樁前腳能隨時提起。手臂七分抱，三分撐；雙手間距：最大容不得一個側肩擠進。

向徐師轉述張岱年所認為之中國精神：

剛健有為；和與中；崇德利用；天人協調。

徐師認為文人味濃，缺萬眾一心不空談。

太極不能“半身不遂”，要左右開弓求均衡。專長偏重半身不遂，中年以后不足用。

陰——陽，天——地，天賜生命體是軸對稱的，保護和發揮對稱功能，是后天智慧。

雙手與肩同寬，持一細樹枝，像跳繩一樣雙腳跳過去（蹲騰躍）。要前后跳都會了，且連續五個，才可以學練“鐵門檻”。

“要讓我覺得你有點經得住我攻了，才算功夫有起色了。現在不行。”徐師說。

“當然，在外面其他地方，會覺得你真學過功夫了。”徐師又鼓勵我。

徐師要求我看圖自學初級劍術。

徐師耍劍，含太極意味，帥。能聽見劈劍時發出的高音哨聲。

“摘”了他——讓對手關節脫臼。“對那些兇狠打手，摘環兒很方便有效。”

柔弱“勝”剛強。柔弱“生”剛強。

人生苦短：人之一生，為己身短處所苦。

所以要：揚長“避”短，揚長“補”短，揚長“斃”短。

（語音落實到具體漢字，就局限，就被束縛了。）

給徐師看前兩天我出差北京拍的“黑窯廠”照片。在陶然亭公園北門附近。這是徐師童年成長之地。

“練了四年多，你到底學會了什么？”

“好像一下子無法回答。”

徐師聽后，說，你入門了。

徐師不喜甜（糖）食。小時候吃多了，午睡醒來，腦袋邊堆滿了其父準備的甜食。

早上練好了，在白天又收到徐師的短信：

“這兩天過招的細節通天！盼你認真記錄新階段的轉關點。架步腰身，氣勢神韻，單劍看手，雙刀看走，要力求自保平安，此為：上策守身，中策守神，下策守戰。三策輪回循環。有機會要觀察柔道、摔跤、合氣道或拳擊對抗。老木匠長寶徐。”

初級劍術共四段，已經粗線條完成。關鍵是體會了讀圖和讀出了動態描述。

“可以咋唬小混混了。”

“兩次出手脫困，一次辭職獨立謀生，像個男人。”

徐師表揚我。

劍的定式，與小臂多在一直線；刀的定式，與小臂有角度。

劍之重心，靠近劍格者（距離40厘米到60厘米），屬“文劍”（佩劍）；遠離劍格者（120厘米到180厘米），叫“武劍”（馬劍）。

不計劍鞘，全劍應重750克以上。身材瘦小者或雙劍，必須適應本人“稱手”的分量。刀劍最輕，也必須保證“貼墻立直不跪彎”。這是剛度要求。

徒手對抗時，身架低下，手腳并用，對方往往承受不了。

發勁：“全動眼不動”“全抖眼不抖”。

徐師的短信：“我11號去北京。為了追憶拳拳見肉的拳腳功夫和討論我們人生‘謝幕’告別。你的劍要熟透。因為它具體，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加上長穗子，長短軟硬全都出來了。我的話，秉承馮大叔‘太極，都在老一套里邊。全有，一樣也不缺。倒是那些熱鬧的高難度掐殘守闕南轅北轍了’。你已經看到了陳氏太極拳的六大部分，就是老一套，推手，理論，軟硬長短兵器，醫道養生，教學傳承。加一塊兒是文化。其他的可以列入具體應用。老木匠長寶井底蛙。”

徐師從北京回無錫。首次見。

唱戲有亮相。亮相，是沖、掙、踢、亮之結束動作。一亮就是對抗階段結束。

太極拳，有向內收之勢，始終蓄勢為主——我此階段的自我感受。求教于徐師，階段性的認可。

今天我帶齊眉棍去早鍛煉。徐師說棍。

常見棍的左右連續舞花：分為壓和挑兩種，進退步中練左右連續舞花。

古法制棍：

1.不剝皮之棍，浸入水中2年到3年（硬雜木）。

2.從水中撈出，陰干2年到3年（校直后，立置）。

3.剝皮，上大漆或食用油，如此不會開裂。

徐師特別愛惜兵器。劍鞘須用套保護，劍身不受潮。棍不擊撲地面。練鞭不能擦地，保護首尾鋒刃，是基本功的一部分。

徐師今天為我帶來了白蠟桿。抖勁。槍挑小梁王不是藝術夸張。各種勁別，同理。桿的復雜豐富之力度、方向、圈，需要切身體會。槍尖處的四兩撥千斤，示范過招實證。

桿之舞花，握把點不同，有劍槍之吞吐的感覺。

抖桿，每一個動作，都能把桿抖起來，套子里的勁就體會到了。再討論擒拿摔打，方便了。

抖桿時，手臂要有弓。

陳氏老一套，發勁有抖桿之意。

練拳過程：由不會發勁到會發勁，之后，練拳蓄勢，不發勁了。

梅蘭芳貴妃醉酒藝術，動作多接近于：前招，后招，斜飛，野馬分鬃等，碎半步。

“不可心存打人之念。大叔當年對我說過很多遍。”徐師說，這是練功的門檻。陳家拳理論原則始終與道德觀念吻合，是拳譜特征。

“你練套路時太嚴肅了！”

“要面帶微笑。”

“應該耍拳，不是打拳。”

“拘謹來自恐懼心理，沒有自信。”

徐師以少有的嚴厲，對我說。

徐師今給我帶了一瓶自泡的果酒和一條警用訓練褲子。

夾對方臂在腋下肋間，梢節云手。馮大叔說：“內功厚了，隨便一動就是招。”

徐師之父當年見徐師九節鞭放鞭時環節間濺出火星，便囑其不要再練下去了：“功夫要練好，但不要練精絕。刀兵精絕屬惡相返兆，兆血光之災。收兵器，練徒手套子，文化是正道。”

鞭收放時出現環節火花，老父警示的話，徐師向當時在北京二機床做廚師的何廣泉師傅（回族）轉述了。何師傅說：“……武舉人再高就是國家任用、任命，‘為國用命’。回頭說舉人官名就是靠眾人抬舉，存在那兒，等著選用的庫存貨。都統、管帶、連排長，干事靠成群兄弟，任務由上頭給話，兩不得罪叫做人。用命不是權，不能牛，新社會叫責任（義務）……你爸說的才是武藝的老話，不可走極端。練的鞭走火，可能誘導人入魔，就不會做人了。拿兵器練自己身手，是為了做人；走火見血光兆頭，再狠是惡相。入迷有樂趣，出神有法度自覺，走火入魔歧途邪道是自尋死路。鉆牛角尖的武呆子也叫人來瘋嘛，沉迷一絕變成缺心眼，渾了心，全完蛋……”

后來徐師理解，純文，純武，純藝，凡碰著“純”都得防著，自己不能滑進去。

何廣泉師傅還有兩句教訓的話，徐師印象深：

“滿市街都是……”后人誤傳為“滿世界都是……”根本沒有人能見到“滿世界”，偏要說，夸大了。

“一到六，全是……”后人誤傳為“一大流……”“一到六”是說爻、卦，后人錯成了“一大流”。

徐師曾從人背后雙手攔腰一抱緊，被抱之人的吃食全從肚里噴出。此后不再在背后開玩笑。

刀走霸氣，劍走靈氣。劍要輕快吞吐。“你的握法不是握劍，是握刀。”

帶劍倒攆猴，“不要傷了自己耳朵”。

早上我到老體育場時，徐師已經練好鞭，出汗了。徐師的繩鞭，是用三股背包繩絞合一起編成，兩端掛若干小鋼圈。平時需要帶鞭，徐師把繩鞭十字絆交搭于胸肩，外面穿衣，外人不仔細看不出來。

二○一七年

徐師說，一個集體中，需要有十分之一的小人存在。文人群一盤散沙，不容小人。

徐師送我一袋他親自烤好的花生米。香！

徐師說神，形，意，力。

神：自身所示，外人所見。

形：有過程。

意：純主觀，外人不見。

力：有結果。

百會穴（包括口）：吸收。功能上屬陰；位置上屬陽。

涌泉穴（包括肛）：施放。功能上屬陽；位置上屬陰。

武術基本功五個層次：會，熟，巧，精，絕。

任意招勢用得恰如其分有實效，叫高手。

徐師講陳式太極拳歷史的重要階段。

A.陳王廷（1600—1680）

創立結構：套路、應用結構，文化結構（明確太極概念的命名）。

B.陳長興（1771—1853）

人稱“牌位先生”。在結構中灌輸入風格魄力：正。

正招，正身，正心，正氣，正德。

我問：有沒有正神？

徐師答：沒有。神鬼不正。

純陽通神，純陰為鬼。

拳論中常見“打折疊”一說，問徐師究竟何意。徐師暫不講，說目前難懂難說。

功夫體驗不足，物理知識不足，講了也是添亂。那是打出來的，不是問出來的。功夫這東西，示范僅僅是淺層實證。

柔，緩，圓，輕，連，松，靜

剛，疾，方，重，斷，聚，動

一般我們重視上述七對兩儀概念中的一方面，然而也要顧及另一方面（反面），這才是太極思路的門徑。

真正的老一套中，“旋風腳”必須旋起來，低腳離地，擊上腳底。

陳氏太極，無人全會，正常事。不會或不懂旋風腳，照樣可成為高手。

徐師另解“氣節”。

氣：身體之氣度。

節：節奏之把握。

四兩勁。“我身上就存四兩勁，其他看從對手那兒能借到多少。”

收：形力。

守：意思。

定：心神。

收守定是智慧生命標志之一，是針對動態慣性、針對思路習慣而言的，多指自律與反思。否則就是簡單死物質。

“隨手出，隨手入”，跟“手不空出，意不空回”兩者近似。出，要有目的，有成效；回，不浪費。意貫全程。

“我很少說‘敗中求勝’，常說‘順勢而生’。”徐師表述。

“不用順勢發勁，發勁是太看得起對手了。”“借不到勁，可發。”

“搶準步眼，只要走過去，對方就沒勁阻攔，因為時與機對我兩利。”

徐師之只言片語，可以助我。

徐師將輕型鋼鞭贈送給我。

訓練課程中徐師給我的感覺：嚴謹，講求邏輯。既通（捅、統）天，又接（借）地。宏觀與微觀，核心原則與具體細節結合。

“金雞獨立”提籃樁，是否閉眼？

不閉。閉眼就是挨打的架式。你盯著我還防不勝防。別學阿Q、鴕鳥。

徐師拿一根汽車鋼質細長天線劈枝葉，講解技擊與物理。

技擊要點：1.速度；2.力量；3.方向；4.材質；5.作用點、作用方式、時機。

其中，作用點與作用方式較為麻煩。沾粘連隨、采列肘靠等含于此中。須從“老一套”中尋。

“再過三年，你就什么都不爭（掙）了。”

今晨徐師陪我推手時，說此言。

此言，似乎泄漏技擊“天機”，我似有所悟，還是那句老話：不可心存打人之念。

“練拳三年，天下無敵；再練三年，寸步難行。先懂拳腳，后懂道德觀。”

“來而不往非禮也。”

——馮大叔之言。用于雙方對抗時，含自信之力量。

洗臉。“臉盆架是從病房里傳出來的。”徐師說其父都是蹲著洗臉。老祖宗洗臉都是蹲在河邊。這就是今人說的練功。

陳氏究六“理”：物理，生理，心理，哲理，拳理，醫理。

“一般人不關注拳理，只知求勝心切。”

我問：“太極的哲理是什么？”

徐師答：“陰陽一體，生克相濟。深謀遠慮必養生。”

假，如能產生實效，即為真。

真，如不能產生實效，立馬成假。

真假動作神明莫辨，技擊之竅要。關鍵在時間過程短暫。

虛擬時空與現實時空之間關系不可陷入純學術討論；實用實干的變化中體驗“真實過程”。真與假是借用的一組通俗概念。

我訓練課上體悟：很多時候不用發勁，腰胯偏轉，即可控制對方。

腰身力之源，在腳跟；力之意識，在腳趾。

“梢節直通大腦”叫太極拳；只通小腦，叫動物本能。

徐師一再告誡：脖頸不要亂動。初練幾年必須求僵，在僵穩中求輕柔。

要學“牌位先生”陳長興前輩。牌位，主要是指脖頸。

練套路拳架，里面有沒有兵器，一看就知。兵器極有利于陳氏風格：舒展大方，流暢自然。

我告訴徐師：練了之后，隨便到哪里，會壯膽氣。

徐師對于這“會壯膽氣”，不以為然。徐師更正我的表述：練了之后，會提升魄力！

“壯膽氣”換“提升魄力”，如同徐師討厭“敬畏”而用“恭慎”一樣。

“壯膽氣”“敬畏”：自身先已示弱。

“提升魄力”“恭慎”：主動，有君臨之隱勢。

“我的看家招是摘裝關節。”徐師說。

云劍，云棍，云手——云，所指在頭頂上方平面。徐師示范云棍、云鞭（九節鞭）。

現在拳之云手，已經放低，成了立面。在體側的云棍，通常稱為舞花。

馮大叔擅長槍，是在兵器中練拳，一般人，是在套路中練拳。

前招，后招：雙手想象拖帶一百斤，虛中有實。真打時，觸及了一百斤也像四兩一樣，實中有虛。

這是李堯臣前輩的教學記錄。

燕克強師父告訴徐師的故事：

某次全國武術比賽期間，李寶如先生找王薌齋閑談：“您看，這些前六名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的狂，您得給個機會，讓年輕人認識自己的實力。”王薌齋：“比賽最好，是真實實力，足矣。”“那不行，全運會是全國兒童運動會，尤其武術。這，您是知道的……這是個機會，您得教訓教訓年輕人……”

寶先生與王薌齋達成默契。于是，李寶如要燕克強師父偷踢王薌齋。

王薌齋瘦小老頭，身高約1.6米。一天早晨，王在樹旁刷牙時，燕克強師父按李寶如暗示，從王薌齋身后“兜屁股一腳”——不知怎么回事，燕已跌出數米開外。

燕師父至少三次對我說：到今天我也沒明白自個兒是怎么挨摔的。

“松”的問題。

徐師答：再松，總不能松成一攤泥。所以沉肩墜肘不是懸掛飄蕩。

晨練時下細雨，遂移至體育場西端房檐下。

講“預備勢”，由下往上，似一卦六爻。

初爻：五趾抓地。涌泉虛。十個腳趾是清醒的。

二爻：膝微曲。

三爻：提肛。收臀。小腹圓滿。

四爻：沉肩墜肘，涵胸拔背。

五爻：關門——與提肛呼應。舌抵上腭。齒扣嚴。

上爻：虛（靈、領）頂（力、立）。耳聽身后（含胸拔背，豎毛）。排除雜念。

每一爻都是陰陽結合，既六又九。

“見人矮三分。”

“走矮”的具體應用。借禮儀蓄勢。

膝曲之象——能矮五到七分，就到馬虹的功夫了，八十幾歲能做“標準示范”。鄙視高架基本功（老弱病殘除外）。

晨到時，徐師已在練繩鞭。他來，給我帶了整理好的一條繩鞭，并告訴我下午又要出發去普陀（有一幫北京旅友）。

徐師剛從千島湖、深渡一線回無錫兩三天。

重見徐老師。這一個半月中，徐師隨一伙北京“少壯派”在江南一帶云游、習畫、練拳。41攝氏度，20多天，沒人中暑、生痱子，怪事嗎？

今天徐師又帶給我一根白蠟桿，更長更粗。

還帶來厚厚一疊水墨竹圖。其中有徐師畫的，討了兩張留作紀念。

何謂丹田？

徐師：“我理解是整個小腹。”

“太認真了，非常壞。”徐師告誡我練套子時一定要玩，要耍，不要認真。別鉆牛角尖，節奏感變化要明顯“無常”。

徐師認為，只要是有生命力的事物，從來沒有一步到位的可能。真才實學、實干能力都不可能一看就會，凡是一看就會的，都在游戲機程序里。

“這一個月你還真練了幾下。”表揚我。

“你現在要‘摧僵’。”

徐師剛從四川藏區回無錫，在外一個月。

徐師認為，拳譜中只有兩本太極拳書內容全面：陳鑫《陳氏太極拳圖說》，顧留馨、沈家楨《陳式太極拳》。

眼睛問題。言及自己已經“老花”，徐師說，介紹給你的方法，不用，不信，那沒辦法。

徐師的方法是：旋眼睛，睜眼閉眼均可，練左旋、右旋。中醫、民俗、武林都有醫案記錄，一致。

每次順時針轉二三十圈，逆時針轉二三十圈，早晚各一次。

轉的時候，用力適度，旋圈大些更好。

“現代人不是用眼過度，而是眼球運動不足，只盯著一個地方看，眼部肌肉都僵了，萎縮了。”

每個漢字內都留有空白處。把空白處都涂黑，那就成一個黑塊，不成其為字了。

空間結構中空的重要——推手、行拳也是如此。

徐師發我微信，是關于二十四節氣的內容：

一年有二十四節氣，而一天就是一年的縮影，也是可對應二十四節氣的。

3點立春，4點雨水，5點驚蟄，6點春分，7點清明，8點谷雨，9點立夏，10點小滿，11點芒種，12點夏至，13點小暑，14點大暑，15點立秋，16點處暑，17點白露，18點秋分，19點寒露，20點霜降，21點立冬，22點小雪，23點大雪，24點冬至，1點小寒，2點大寒。

二○一八年

2018年春節，徐師在北京過，應朋友邀請輔導太極拳。

3月上旬我們陪女兒去北京電影學院考試期間，徐師聽聞后，特地從順義乘公交趕來城中，在我們所住的大唐科苑賓館餐廳一起吃了午飯。

徐師此冬共計在京待了近60天。

3月14日是春節結束恢復正常鍛煉后第一次在老體育場見徐師。匆匆推了幾圈徐師便回（說是為了無人機試車的事）。

今晨徐師帶來他改好的“跤衣”。徐師擅改衣服，說專業裁縫不關注人體功能極限。

徐師常提示我的“教條”“僵化”“書呆子氣”。

套路中發打，百分之九十九不用拳，多用掌。

空拳，便于迅速改成抓、擒。

為什么只能有“推手”，而不能有“推腳”？腳，也能推手。

推手。推腳。手推腳。腳推手。

——徐師的上下整體觀，周身一家觀。

“馮大叔和燕師父都說過這個。”

徐師初到陜西漢中的幾年，每天早上挑一擔糞上山，送到后勤菜地。然后，脫衣只剩泳褲，曬著太陽練老一套。之后下山到車間上班干活。基本功要實練，擔糞上山，避免“純功夫”。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

精：代表物質，物質之精。

氣：動的意思。不說血，血也能動，但可見。氣，超越見形之血。

神：氣有魄為神。

虛：空，客觀性。虛懷若谷，謙虛，也包括虛偽，引誘對手——主觀性。

四兩勁。“就四兩勁。”徐師口頭禪。

馮大叔說過，軀干中線附近不能讓對手碰。功夫深度與此相關。

手即是腿，腿即是手。周身一家，手腳功能可互代。

“對抗永遠保持兩只手呼應。如果不得已用一只手，那全身都通過這一只手爆發。”

如果練架子時一心想練出功夫，這也是心存打人之念——自己跟自己打。

“要練成游戲才有樂趣，樂趣才持久。”

徐師昨天剛從北京參加漢中老同事聚會回來。看了我打的老一套后，指出四點：

不要太嚴肅，要微笑。

云手，你這個動作太簡單。

掩手肱拳，掩手不夠充分。

重心可以起伏更大些。

——“練成這樣不容易。”徐師又給我鼓勵。

站樁，就是用最小的力量，保持形架。

如果要長功夫，在站的過程中，五趾抓地、提肛、齒叩嚴、舌抵上腭、虛領（靈）頂勁（精）、身背五弓等都要有；如果是養生，松靜即可。

要放松。真放松，人肯定是愉悅的、心情舒暢的；反之，就是不放松。

“兵器不要丟，太極拳門里懂兵器的不多，如果以后有機會就傳下去。”馮大叔當年對徐師說。

胸挺起，失含胸拔背，全身就緊張。意在小腹，輕鼓，全身才會放松。

馬步站樁，雙手在胸前抱球，手的位置，以不遮擋自身視線為宜。

感受所抱太極球的膨脹、收縮和吞吐，撐抱互濟。

意念變弱時，抱球的雙手稍動位置，即會增強。意念高于經絡。

資料寫作者：黑陶，作家，現居江蘇無錫。本資料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