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納德·科恩的訪談集我讀完了。訪談集的英文版原名是LeonardCohenOnLeonardCohen(《萊昂納德·科恩談萊昂納德·科恩》),中文版將此作為副題,譯為“萊昂納德·科恩訪談錄”,并自擬主題,叫“再次遠行”。
這是一本饕餮之作,編者有意涵蓋科恩的所有言論。從20世紀60年代早期開始,直至2012年,杰夫·伯格,一位深耕音樂領域四十多年的記者、作家兼編輯,通讀了他能找到的、出版方愿意授權的科恩的所有訪談,將其中他認為重要的54篇收錄書中;另外的一些訪談,則擇其精彩段落,以“科恩簡報”的形式附錄于后。
全書分為四部分,以時間為序,大致也暗合科恩歌曲歷史的創作分期,分別是:“60年代和70年代”“80年代”“90年代”“新千年”。蘇珊·維加代序、杰夫·伯格序,另有科恩作品年表、采訪者介紹、編者介紹作為必要補充。
美版原著出版于2014年,其時科恩尚在人世,正值八十華誕。編者是出版音樂訪談錄的老手,美名在外,編輯質量自不待言。我也以近乎饕餮的方式,在5個工作日內,動用了我所能利用的所有工作間隙,廢寢忘食,通讀完這部656頁的巨著。
下面,我試試能否仍以饕餮方式,力圖在一篇文章的篇幅內,涵蓋此書盡可能多的精要。
一
每一位采訪者心目中都有一幅萊昂納德·科恩的畫像。通常,這種科恩于不同時期、在不同人群投射的印象,會以概念、命名、頭銜、敬稱、綽號等形式,最為簡潔地勾勒和傳遞出來。它們不一定真實,卻可以使人一語抓取,得知科恩其人其事,獲得對他最為粗略和簡要的把握。
該書中,此類名號和概念比比皆是,在一個較為寬廣的范圍內,獲悉這些名詞短語,當可獲知萊昂納德·科恩的多個側面,哪怕是錯誤走樣的,也是極為傳神,尤其是將它們并置、組合在一起時,當能通向那個真實的人的些許特征。
萊昂納德·科恩是加拿大詩人、小說家、創作歌手,是蒙特利爾拉比的孫子、服裝業大亨的兒子、法學院輟學者。早年的科恩是“一個躊躇、拘束的表演者”,入行中期人稱“堅忍的民謠歌手”;老年以后,被稱為“搖滾樂史上被嚴重低估的藝術家”,樂評人稱他那單調而深沉的聲音是“一股本能的力量”。貫穿他的整個吟唱生涯,他被人叫作憂郁詩人、絕望詩人、痛苦的吟游詩人、痛苦創作者的桂冠得主、悲觀主義桂冠詩人、自殺傾向浪子、黑暗騎士、厄運公爵、陰郁王子、黑暗與絕望的王子、情欲與失敗之王子、世界重量級存在主義絕望冠軍、黑暗浪漫主義者、凝視深淵的愛之先知、最迷人的紳士、女性磁鐵、情圣。晚年又成為法號“自閑”的禪僧,被贊譽為“化煎熬為寶物的痛苦靈魂”、“加拿大的文化奠基人”,也有人稱他為——“兼職”流行音樂明星和“全職”精神探索者。
科恩的終生好友、加拿大詩人歐文·萊頓,說“科恩是一個厭惡自己的自戀狂”。《紐約時報》作者凱倫·舒默將他譽為“搖滾界的拜倫”。享譽全球的愛爾蘭搖滾樂隊U2主唱波諾,稱科恩“是我們的雪萊,是我們的濟慈”。而U2吉他手“利刃”認為,科恩“幾乎有著《圣經》般的重要性”——這個說法比較扯,卻指向了科恩給搖滾樂界的深刻影響,也是給人最深印象的那個方向。
二
人物訪談乃至人物紀實作品,其目的都是挖掘真相,在記者與受訪者的交流碰撞中,觸及和呈現傳主的人生現實。一部好的人物訪談或紀實作品,當能刻畫出人物的肖像,甚而更進一步,由此開啟生活和造作的秘密,揭示一部分人物所在的時代圖景。
作為一本訪談集,《再次遠行》當然不可能很系統。它是松散的,但從來自不同時期、不同作者、不同角度的采訪,這本書能大致拼圖出萊昂納德·科恩的一生剪影,使這個傳奇人物于眾說紛紜中、于信息世界的云遮霧罩中嶄露出些許真容。
1934年9月21日,萊昂納德·科恩出生于加拿大蒙特利爾的富人區。他有一個姐姐。父親是服裝店的老板,在萊昂納德9歲時去世。這是一個正統猶太家庭,完全遵守猶太教古老的信仰和習俗。
科恩家族是蒙特利爾猶太社區的望族。科恩的外祖父是著名的猶太學者,編寫了《塔木德》(猶太教僅次于《圣經》的經典)注釋大全,以及一本希伯來語詞典,在以色列政府接管希伯來語法教育之前,曾在高等院校使用。科恩聽她母親說,為了聽他外祖父演講,人們會從一百英里之外的地方趕來。
科恩的祖父,是加拿大第一個猶太復國主義協會的創始副會長,創立了北美第一份英語-希伯來語雙語報紙《猶太時報》;并作為發起人,參與創建了蒙特利爾的猶太會堂、猶太公共圖書館、猶太總醫院、猶太免息借貸協會等。祖父輩在開展宗教事業時始終秉持道德原則和榮譽感,使科恩深受觸動。
科恩曾說到,他是猶太大祭司亞倫的子孫。Cohen這個姓,在希伯來語中就是“祭司”之義。訪談中科恩說:“我相信這是真的。我想穿上白衣,走進至圣所,與靈魂最深處的聲音對話。”
雖說是猶太子嗣,科恩少年時卻在基督教學校接受教育,由此得窺天主教的教義和儀軌。不像有些人,科恩并沒有感到天主教的壓迫性,“只是看到了孩子、母親、犧牲”,深深被天主教儀式中的美,被《新約》中“一種極端典范”觸動。
逐漸成年的科恩,動過心思在法律界謀事。但是有一天,坐在陽臺的折疊桌前,他下定決心辭職。他開始寫詩,成為加拿大精英詩歌團體的一員,二十二歲時即已嶄露頭角,成為出版有詩集的詩人,寫出了《讓我們比照神話》(1956)。被希臘小島伊茲拉的世外景象所迷,他在島上住了8年,與帶著一個孩子的單親母親、挪威女人瑪麗安·伊倫同居,其間出版《至愛游戲》(1963)和《美麗失敗者》(1966)兩部小說。
《美麗失敗者》使科恩在加拿大文學界聲名大噪。該小說講述一個遭遇愛情和歷史背叛的男人,失敗后追求超驗生活。小說內容極為大膽,對性的描寫令人震驚,引起文學界極為熱烈的評論,卻無法帶來實際收益,科恩連房租都付不起。科恩改弦更張,立志要成為歌手,以解決經濟上的問題。他本意打算去比較了解的納什維爾,投身美國鄉村音樂,卻誤打誤撞進入紐約民謠圈子。1966年,以一首題為《蘇珊》的歌,科恩得到民謠音樂界的關注。
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的傳奇制作人約翰·哈蒙德,在親自面試后,與科恩簽約,遭到很多人反對,稱這是哈蒙德自簽下鮑勃·迪倫之后所做的最愚蠢的事。第一張專輯《萊昂納德·科恩之歌》于1967年問世,收錄了《蘇珊》《仁慈的姐妹》《別了,瑪麗安》《嘿,我們不該如此分別》等10首憂郁、悲傷的歌。這些作品均有著情歌的面貌,對得失莫測的愛戀予以深情描畫,溫柔、敏銳、繾綣而優美。每一首歌都被陰郁和傷感的歌聲包裹。科恩的演唱舒緩而平靜,極少起伏,波瀾不驚,絕無高潮。
此時,科恩已經是個中年人,雖初入歌壇,卻比搖滾樂的最老元神“貓王”都還大幾個月;正在風頭浪尖上的60年代眾星,跟他根本不是一代人;鮑勃·迪倫此刻翻江倒海,其震撼世界的“搖滾三部曲”已全數發表。
一直到1988年,科恩年屆54歲時,都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商業成功。1984年《多種角度》制作完成,收錄有后來被全世界眾多歌手無數次翻唱的《哈利路亞》,哥倫比亞唱片公司拒絕在美國發行。大老板雅特尼科夫說:“聽著,萊昂納德,我們知道你很偉大,但我們不知道你到底好不好。”2001年,經歷了足足34年的時間,《萊昂納德·科恩之歌》才緩慢爬升為金唱片,銷量超過50萬張。
“欲望在科恩的生活和作品中一直是一股撕心裂肺的力量。”愛情對科恩來說,似乎有著壓倒性的影響。他經歷了很多段失敗的戀愛,也有過諸多艷遇,但是他從不饜足。他終生未婚,但并不抗拒婚姻,反倒認可婚姻制度,認為婚姻是整個社會的基石。他的歌透露了對不斷經歷愛情的癡迷。直到六七十歲,他依然是個多情的人,著迷于愛戀給他的滿足和詩意。
科恩和蘇珊(不是歌中那個蘇珊)曾長期共同生活,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取名亞當,也成為了歌手;女兒以科恩最尊崇的詩人、西班牙大詩人洛爾迦的名字命名,現為攝影攝像師。
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里,科恩遭受著抑郁癥的折磨,嚴重時到了無法下床、無法移動的地步。為此,他服用過各類抗抑郁藥,一度求助于酒,均不起作用。1993年,將近60歲時,科恩住進加州鮑爾迪山上的寺院,跟隨日本僧人佐佐木周承修行,受法號“自閑”。此舉并非改宗,仍是為了平息和理清心中的焦慮與混亂。1998或1999年,也許是上了年紀,科恩的抑郁癥無任何預警地消失了。
科恩下山,于2001年推出新專輯《十首新歌》。與之前的專輯不同,新主題接受了痛苦和老去,無關黑色未來,寬容對待當下,像是一枚句號。人生的絕望和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科恩面對世界和自己時的自在。
2004年,科恩發現,他合作了17年的經紀人,也是曾經的愛人凱莉·林奇,將他掙的錢洗劫一空。這逼迫他在70歲時“重新開始”,在全球展開一場又一場巡演,直至79歲了還在舞臺上,八十高齡還推出了新專輯——為了掙退休金,雖然打官司也追回了一部分。
2016年11月7日,在第14張錄音室專輯《你想要更暗》發布的次月,萊昂納德·科恩在美國逝世,享年82歲。
三
半個多世紀以來,科恩那些音調平緩的悲傷歌曲,始終在世界各地被陰郁籠罩的起居室中回響。
在古稀歲月的中后期,科恩登上了事業巔峰。從1988年的專輯《我是你的男人》開始,他的專輯張張暢銷,他的歌曲被競相翻唱,他的演唱會場場爆滿。
在科恩的歌曲中,性與靈始終纏繞在一起,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情歌面貌,因而使他得以避免陷入自我沉溺的泥淖。一度,這些歌曲被視為黑暗的淵藪、絕對的悲觀主義以及絕望,有一篇評論提議,唱片公司應把刀片和專輯打包,做成自殺工具套裝。但是現在,在科恩人生的后期,評論界和歌迷的聲音越來越肯定,他們認識到,這歌曲也透露著巨大的喜悅。科恩黑暗的歌聲讓人安慰,使人感覺他已經見證和經歷一切,而他從未想過放棄或逃離。這歌聲有著自我欣賞和陶醉,它有時在告誡,有時在哭泣,但決不萎靡、從不沉淪。
迪倫第一個欣賞并翻唱了《哈利路亞》。他深具洞察力地指出,科恩的歌幾乎與禱詞無異。那里存在一種神性,一種永恒的虔誠之美,幾乎與一切現代性相悖。
在不止一次訪談中,科恩自陳家史,直言猶太民族和宗教對他的影響。有一次,談到表演者和治療師的話題時,他說:“我或許只是一項偉大傳統中的基層執行者。音樂藝術以及一切值得一提的事物帶來的慰藉幾乎不可能被探討。”這位蒙特利爾的拉比之孫,有一次從家族史的角度看他在歌壇上的作為,不無自嘲地說:“我成為了一名糟糕的祭司。”
科恩的演唱會,總讓人聯想起某種公開懺悔的氣氛。在人生的不同階段,科恩頻頻憶及少年時,勾連起了其歌曲、演唱與會堂、祭司的關聯。“猶太會堂里的音樂是第一種讓我靈魂中的渴望得到滿足的音樂。”“我記得,我從小就深受猶太會堂里的音樂和莊嚴話語觸動,會堂里的一切都很重要。隨意性在其中的缺失始終非常吸引我。我一直認為在公眾場合講話是非常、非常重大的舉動,這也是我從來不會被刻意隨性、刻意口語化的作品打動的原因。”
與此同時,科恩也意識到,他選擇的這種美學傾向非常危險,因為,這種祭壇上的口吻,或許有些裝腔作勢,雖然鄭重,卻可能引人不適,令人反感。然而,“通過言語創造世界的力量始終讓我深受觸動,我的世界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建立的。……我知道這種觀點非常過時,如今已經不再流行了,但是那種被注入永恒性的言語始終深深吸引著我”。科恩確信,“只有經過命名,事物才能變為事實”。
還有一點,非常可貴——科恩的現實感。談論宗教時,科恩從未與現實脫離;而說及靈性,科恩也從未將它與實際剝離。這是教堂生活的一種養成,在這種自小即深入日常的高尚體驗中,靈魂與生活,向來自成一體。我猜測,科恩從嚴肅文學向流行音樂的一躍,其中也有一部分,來自這種對現實感召的回應。
談及所謂靈魂,科恩從不凌空蹈虛,陷入沒邊沒沿的形而上學。他說:“我覺得除了實際因素外別無其他原因。我從來沒能將精神與實際分離。我們稱之為靈魂或靈性的東西是實際因素最強烈的反映。我認為你必須在自己身上尋找根源,否則生活就不會有進展,你也無法生活。”
他還說:“《塔木德》里說,每一代都有屬于自己的美酒。我們對自己這一代的音樂懷有特殊的感情。”
四
大規模信息生產的發明與過度泛濫,是持續長達三百年的洪流。在互聯網和手機客戶端的時代,習慣于此的人類愈益無力,時時刻刻沉陷于信息泛濫的泥潭。
訪談這種形式,本來是種病癥,是報刊電視時代的代表文體。大眾傳媒的生產方式之一,就是以此種近似深度的滿足,愈加有效地將人類束縛于新聞信息的表面,使人人自滿于觀念化的表面思想、一體化的淺層世界。
萊昂納德·科恩曾說:“我能對你說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不可能通過說話來獲取知識。”
然而這部訪談錄,也同時產生了一個吊詭之處:只要適當善加利用,它有可能突破新聞信息的淺表性和平面性,深入到科恩歌曲的內部世界。
從該文第三部分,想必讀者已約略感受到了絲絲縷縷來自這內部世界的氣息。
不同于大部分受訪者,科恩對訪談持有的態度極其嚴肅認真,率直而友善。蘇珊·維加說:“他說話時候傾向于用完整的句子,措辭謹慎、準確。”訪談中科恩富有耐心,深思熟慮,回答問題非常真誠。他會把每一個問題都當作一次讓別人認識自己的機會。對話時常呈現頗有些復雜的面貌。他曾說他討厭交談,有時卻非常健談。
科恩對所說出的話非常謹慎。《新音樂快遞》記者史蒂夫·特納對此的印象是:“謹慎到言語中沒有任何淺薄和做作的東西。”又有記者描述說:“他說話時的聲音和唱歌時的聲音并無二致:低沉而審慎的轟鳴,既飽經世事,又讓人安心;說話時常常會露出溫暖的笑容,柔化了他那嚴肅的聲音。”
還有一個表述,更加傳神:科恩“私下里會大笑”,“那像是矮小干練的男孩發出的笑聲,大笑的時候,他的嘴巴左側還會發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
如此一來,訪談就成了科恩的另一種創作。通過訪談,科恩以別樣的方式,說出了他在歌曲中,在小說、詩歌中,他不會說的另一層意思,他不會有的另一種表達。尤其是,這是以他親口的證詞,解說和剖析他的生活、他的藝術、他的哲學、他的信仰。
但是也必須注意,這毫無疑問仍是一場表演。帶著面對公眾時必然戴上的面具,科恩的坦率,必須加權處理。他以貫穿一生的歷次訪談,建立起了一個公共形象,那些話,也未必就是他的心聲。
五
很長一段時間,科恩的歌曲,在歐洲比在美洲更受歡迎,尤其是在并不說英語的法國。有一個說法,如果一位法國女性只擁有一張唱片,這張唱片必是科恩的某一張專輯。
在一般聽眾聽來,科恩的歌曲代表浪漫,是蠟燭和酒的完美搭配。這男人低沉的聲音透露著豐富的閱歷,關于愛情的歌詞時常帶有宗教色彩,浪漫、誘惑、神秘與智慧在其中交織呈現。
很早即有敏銳的評論家發現,科恩同時以虔誠和追求感官享受著稱。大部分時間里,他都在談論著愛、痛苦、性和美。這些黑暗的歌曲也有著一種性感,源于科恩身上一種充滿魅力的殘缺,評論者認為這便是他對女人充滿魅惑力的原因之一。科恩的歌,“始終圍繞著煎熬的痛苦,歌詞將渴望提煉得如金屬般純粹”。
歐文·萊頓有句妙語:“萊昂納德的思想從來沒有被靈感玷污過。”他還說,科恩很幸運,他從來沒有自己的原創觀點。科恩寫的始終都是同一首歌,他從來沒有新的想法。
這同一首歌,當然,指的就是科恩的情歌。
科恩的情歌總是存在著二律背反,內部包含著兩個似乎互相矛盾又似乎互相依存的對立元素:肉與靈、性與神、愛與死,戀愛和分離、失去和渴望、欲望和絕望、罪過和救贖……他接受和歌頌著矛盾和分裂,唱誦著涌動在兩個彼此渴望的靈魂深處的狂喜、羞愧、恐懼和悔恨。
這是一種洞察,說科恩的歌曲中有兩種女性形象,一種受人喜愛,令人夢寐以求;另一種瘋狂且具有毀滅性。
這也是一種洞察:科恩歌曲是關于渴望和厄運將至的故事。
還有一種洞察,將科恩歌曲的特性描述得令人一見難忘:科恩把有關女人的歌,唱出了囚徒等待行刑時的刺激感。
有論者認為,這些作品都建立在精神和性體驗上,展現了性靈與肉體的沖突。但科恩明確否定說:兩者之間沒有沖突。
沒有沖突的看法,來自晚年的科恩。直到晚年,科恩對其情歌的看法,才真正成熟。
科恩的歌唱音域有限,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低,直到1988年專輯《我是你的男人》,方進入爐火純青之境,真正成了歌壇上獨一無二的聲音。
他不喜歡自己有缺陷的嗓音,需要優美的女聲伴唱,“我需要女孩們來跟我一起唱的原因是我的歌聲令我自己感到壓抑”。柔美的女聲,柔化了他的聲音,調和了宗教性的嚴肅。
他的演唱風格,更多地受到法國香頌歌手和猶太教領唱者的啟示,若追根溯源,實來自他生活的城市(蒙特利爾,加拿大以法語為主要語言的城市)和他的家庭(猶太傳統家庭)。音樂中的小提琴和冰冷的伴唱,更多是受到歐洲藝術歌曲的影響。
從1988年開始,科恩將此樂境運用得更加自覺。在編曲上,他的歌曲不再是民謠,而主打電子流行樂。一雙塞壬女聲——兩位女歌手的嗓音,有如天使一般迷人;一把燃燒的小提琴——音符滾燙,音色灼熱,如同在納粹集中營的毒氣室和焚化爐前閃耀。
科恩認為,愛情是最具挑戰的人類活動。愛情中沒有一勞永逸。愛將我們撕成碎片。
在解讀《愛無藥可醫》和《我是你的男人》時,科恩說:
這兩首歌都體現了一種神圣的平衡——如果你去愛,你就會受傷,愛情和犧牲總是相伴相隨,讓我們快樂的事物同時也會摧毀我們,自我的毀滅總是與愛有關。
科恩說,他的這些歌根本上是關于女人、信仰、美和黑暗所引發的困惑。那是他所處的世界,它是真實的。
科恩覺得人生就是磨難,自稱“始終奮斗在生活的最前線”。他異常艱難而痛苦的愛情觀,使這些歌就像來自戰區的報道,提供了生活中亦苦亦甜的一道圣餐。
這是具有時代性的。不同于充斥了我們世俗生活中的情歌,也不同于1960年代“愛與和平”運動中泛性的自由歡唱,科恩賦予情歌以受難一般的艱苦和放棄一切自我的神性。有論者充滿洞察力地指出,在這些歌曲中,“歌手從未貶損自己與其愛人的尊嚴,一刻也沒有。科恩的描述中蘊含的痛苦和美麗,是對約瑟夫·海勒筆下那個事業有成的北美已婚男人所體現出的痛苦和丑陋的最佳反駁”。
后來,科恩說過這樣的幾句話:
“如果你撇開上帝談性,那么性會變得色情;如果你撇開性談上帝,那么上帝會變得自以為是。”
“我無法做到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穿越淚之谷。”
“我絕對純潔。這一點毫無疑問。我是一個純潔的人。”
六
盡管科恩自己也承認,一生只寫了一首歌,還在晚年時自嘲,“老狗很難學會新把戲”,但為清晰起見,我必須說,科恩一生寫了兩首歌曲。另一首歌,雖與那苦樂交迸的愛情歌曲有關,卻并不是一回事,它自身具有全新開篇的意義。
這首歌成形,是在1988年;完全確立,是在1992年。54歲時,科恩以《我是你的男人》新啟一幕;進而在58歲時,發表預言性質更加明確的專輯《未來》。
科恩9歲時,父親臨去世前夕,把一本《皇家軍隊傳奇》送給他,開頭一句引語是:“兒子,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統治者是多么缺乏智慧。”
這是非常有沖擊力的一個信息,冥冥之中,似乎是對未來有了一個暗示。
中年之后,科恩愈加明確地看到,在如今這個時代,公共言論與個人體悟之間似乎隔著一道鴻溝,所有公共層面的言論都是虛偽的。聽那些政客講話,你根本無法想象他們和你生活在同一個國度,他們所說的話都像是空穴來風。
與之相關,科恩另一個發現更加觸目驚心:如今能激勵我們、迷惑我們、吸引我們的力量,莫不來自極端勢力。“不知道為什么,只有這些極端立場才能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在如今這個時代里,極端立場和過度簡化的觀點,正在蠱惑人心。”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似乎都默認了那種瘋狂、邏輯清晰、極端主義、恐怖主義、游擊戰式的立場。“人人都覺得自己被錯待,人人都覺得自己是不公的收集者,人人都想按照自己或美好或邪惡的意愿改變現狀。”
這就是《未來》的主旨。這張專輯有一個觸發點——柏林墻倒塌。對東西方這一重大事變,西方世界人人興高采烈,福山不久后即作出“歷史終結”的結論。科恩卻從中發現了災禍,唱出他黑如鐵幕一般的歌聲。1988年,《我是你的男人》開篇即是《我們先攻占曼哈頓》,13年后,它不幸成為紐約世貿中心遭襲事件的預言。
也許就是這些歌,而不是那些情歌,讓許多人感受到,科恩的作品有一種特殊的療愈性和預見性。
科恩不認為自己寫的是預言。他說,災難早已經發生,不需要再等待。在現實中,在每個人的內心里,洪水正在肆虐。它也不是從柏林墻倒塌時才開始,世界的毀滅早已經曠日持久。人人都明白,而政客們佯裝不知。
科恩有種感覺,這個世界不復存在,當下是某種事物的影子、殘余,是某場災難的灰燼,沒有什么可以抓住。“我認為我們正生活在《圣經》所說的災難中。我們的秩序、我們的禮儀、我們的政治體系,都在走向覆滅。救贖的愛或許也將消失。”
了不起的發現!現在,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但科恩早在46年前,從1988年起就開始詳細講述它。也是在這個背景下,他把人們的那種思想癥候、觀念傾向稱為“恐怖主義”。他說:“恐怖主義立場充滿了誘惑力,每個人都接受了它。政府接受了,戀人接受了。臥室和起居室內的政治與政界各政權間的政治并無二致……都是恐怖主義。一切都被簡化成對抗和復仇。”
我們正身處一場持續性的末日,世界早已湮滅,災難早已發生,洪水早已到來,不必等到核武器的屠殺。這是科恩的觀點。“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在災難面前,什么樣的行為才是合適的?”“狂風已經不在外部呼嘯,而是在我們的內心。”科恩一系列歌曲的主題,最后都可以歸結為:一個人該如何接受這個現實,如何在廢墟中生存下去,如何做到從容和得體。
歐文·萊頓,科恩一生的摯友,在許多方面都與科恩有著完全一致的看法。在他們看來:“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文明,從莫扎特到布考斯基的所有杰作,高尚也好,糟粕也罷,都不過是指甲上的指甲油,這層指甲油已經開始開裂、掉落,指甲逐漸露出原本的模樣。這就是我們所處的世界——逐漸暴露原形的利爪。曾經有短暫的瞬間,這個世界被指甲油覆蓋,而現在,指甲油即將完全剝落。”
在經歷了一生后,科恩說:“我不會裝作自己得到了救贖或者答案之類的。我沒有被拯救。但另一方面,我也沒有被耗盡。”
他又說:“如果我注定要墜落,那我寧愿睜開雙眼。”
他還說:“我認為一切皆是虛幻。唯有愛是現實。”
七
隨著一次次對談的深入,科恩的思想表達得越來越透徹。
一度盛行的、甚至有一些就來自他自己的看法,關于對他作品的判斷,被一一否定,或永久消除,再無討論的必要。
比如,幾十年來人們一直認為,科恩的歌聲中包含了極度的絕望和痛苦。但現在科恩說,那不是絕望,也沒有痛苦。
科恩越來越把最重要的藝術觀念凝聚在現實、事實、真實上。
比如,他的寫作很慢。一首歌,往往要傾注心血,耗時三五年才能完成。如此精雕細刻,卻不是為了修辭,而是為了準確找到詞語,反映和刻畫現實。
他認為的好詞,比如來自《圣歌》的“敲擊還能作響的鐘,忘掉你的完美祭品,萬物皆有裂縫,光便如此進入”,儼然已成為他最著名的格言。好詞之好,并非因為它是妙語,而是它“準確地傳達了意思”。
進一步說,這準確傳達的意思,就是他“一生第二首歌”的內容,即精準地指認眼下現實——一個千瘡百孔的世界。世界崩潰的災難就是如此,但這并不可怕,只要你能認清它,并還能得體地應對。有人因此看到這一個科恩,感嘆說:一個人如此清晰、細致地表達著我們經歷的情緒危機,這無疑是一件令人安慰的事。
科恩的創作過程,被他自己描述為“神圣的苦難”,就像是與天使搏斗,必須竭盡全力字斟句酌。在對歌詞反復敲打的過程中,科恩有一個追求:“始終恪守呼喊與作品的區別”——力避口號,追求事實。
這也針對了當下那個現實:在一切被簡化成對抗和復仇的世界,一場姿態的暴政正席卷人類,觀點如同蝗蟲一樣密密麻麻。科恩抱定信念,一個字都不與它發生關系。他要去除口號和觀念,寫出真正的事實和感受。
此時,科恩對他1969年歌曲《以撒的故事》的讀解深具啟示性。此歌取材《圣經》,以轉喻方式,部分表達了他9歲失怙的哀慟。科恩說:
反戰陣營聲稱這首歌屬于他們,沒問題。法西斯陣營也可以聲稱這首歌屬于他們,沒問題。我知道那首歌是真實的。
……這首歌沒有以祈求和平作為結束。它也沒有以祈求世代間相安無事作為結束。這首歌的結尾是:“如果可以,我會殺了你們;如果必要,我會幫助你們;如果必要,我會殺了你們;如果可以,我會幫助你們。”
非常深刻。但我不知道如今在科恩所說的“災難”傾覆下、被互聯網飯圈毒水泡大的人們,對此還有沒有理解力。
科恩說:“我的作品始終帶有自傳性質,與此同時,我希望它們是客觀的。當然,我和我的歌非常相似,但我自認并不悲傷。”
科恩說:“我并不認為我的思想有黑暗的一面——我會稱之為現實的一面。”
科恩說:“我認為仔細分析我的歌之后所得到的結果不應該是浪漫主義,而是描述準確的現實主義。”
科恩說:“嚴肅性既無黑暗一說,也無光明一說。它只如其所是,如果能按照事物原本的模樣去定義它,你將非常受用。”
科恩說:“我的歌必須從內在去欣賞。如果有人站在歌曲的外部,那么他們什么也看不到。”
從中年到晚年,非常明確,科恩注重“歌曲所描述的經歷的準確性和真實性”,并將此立為他寫作和歌唱的標準。他對真實性的日益清醒和尊崇,四處揮灑,就像是航標燈,照亮了歌唱藝術領域的方方面面:
——我認為我們之所以喜歡一個歌手,是因為他在用自己真實的聲音唱歌。他沒有欺騙你。
——我在舞臺上之所以這么嚴肅,是因為我無法用別的方式唱歌。
——即使在神學意義上,這首歌也是正確和真實的。
——我就是我的歌。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客觀。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清晰。我也一直覺得自己實事求是。
——我的本意和高尚毫無關系。
現實、事實、真實的藝術觀念,不僅僅作用于藝術創作這一個層面。當它有足夠的透徹和通達,即如他的現實感,他的此在、在此立場,也與這種對真實的確認發生必然關系。如科恩所說:“我覺得你應該完全生活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不要將一些神秘或宗教的避難所當作選擇。那會讓你患上一種危險的精神分裂癥。”終其一生,科恩始終是一個傳統猶太教徒,卻一直腳踏實地,安身立命于在此世的意義。他的禪宗老師佐佐木周承的一句話讓他深以為然,在幾次訪談中一再引用:“你不能生活在天堂。那里沒有餐館也沒有廁所。”
八
當其一生走向終點,人們傾向于認為:科恩的15張專輯、14本詩集和兩本小說,其主題和首要關注點都只有一個:萊昂納德·科恩。
他的藝術作品可以視為他與自己深入對話的抄本,是一種精神紀實作品。
而他的歌唱,其主要的特征,是對著寂靜,對著“處在一切中心的尋常、流動的寂靜”,如實吟詠,共同營造出世俗的靜謐。
不過還有一點,值得作為補白。這是在“真實”之外,科恩一再談及,與“真實”相伴相生的另一個品質,就是幽默。
談及我們已身歷其中的世界崩毀的災難,科恩意識到:這種語言的夸張性讓人發笑。我們不能這樣生活,不能帶著這些想法走在大街上。因此,緩和與消除觀點的沉重性是必要的,即便需要一直在書和歌里重復這些末日概念。
因此,科恩“一生的第二首歌”,戲劇性、諷刺性、幽默感兼具,這關乎他所說的面對災難現實時的從容和得體。
比如專輯《未來》,以多重犀利的視角對毀滅進行了探討,但它的主要表情,絕非哭泣,而是帶著一絲譏諷的幽默。科恩認為,如果一首歌真實地反映了一個人的痛苦,那么痛苦便會被克服。后輩藝術家、新一代的搖滾突擊手尼克·凱夫發現:“他的每句歌詞背后都隱藏著一個笑容。有兩樣東西自始至終貫穿于他的作品:溫度和頑皮的智慧。”
顯然,對于一向不帶來好消息,總是在歌唱著毀滅的尼克·凱夫來說,這也是打開他黑暗密室的鑰匙。
九
訪談這種文本,雖然制造了大堆的垃圾,當然,也還可能有一種例外,就是所涉人物是偉大人物。
其中的邏輯是:既然偉大人物是重要的,那么涉及其副產品,偉大人物的談話也是重要的。有時候,這是這偉大的自我注釋;有時候,它們披露了這偉大人物在各個方面更為廣泛的見解。
萊昂納德·科恩是否重要?其人其樂其作是否偉大?這仍有待在未來確認,現在斷言尚早,雖然他已經是如此顯要。
姑且把他當我們這時代的要人,那么,以其談話質量之高,他的真知灼見,或者說金句,簡直遍地皆是,足以匯編成一本《科恩箴言集》。
且來撿拾幾束——
關于憂郁
——如果我們太過熱衷于扮演憂郁的角色,那么我們將會錯過生命中的很多事情。
——在這樣的時期,就算只是談論自己也是一種令人不悅的奢侈行為。當前這個世界有那么多的痛苦。一想到這個世界的大多數地方在經歷什么,談論我自己最黑暗的時期就讓我覺得自己非常冷漠。與當前許多人正在經歷的黑暗相比,我覺得我曾經的黑暗不足掛齒。
關于憤怒
有很多事情讓我感到憤怒,(但是)我們不要讓仇恨毀了自己,不要讓自己變得偏執。如果有些事情需要反抗,那就讓我們用一種健康和理性的方式。我不想成為一個狂暴的詩人,我想成為一個能夠直面周遭事物的健康的人。(科恩不喜歡列儂式的抗議歌曲。)
關于女人
女人能讓你進入未知的領域。而這個世界的其他部分只是進一步證實你已經了解的那些智慧和愚昧。但沒有人能在與異性相遇前提前做好準備。
關于英雄
——即使在最令人意外、最不起眼的地方,也依然存在著英雄主義。
——我在我的周圍觀察到了令人驚嘆的英雄主義,那些人早上起床、工作。到了晚上再上床睡覺,日復一日。
關于信仰
真正自信的人不會排擠他人。真正偉大的宗教會認可其他所有宗教。真正優秀的文化會認可其他所有文化。真正強大的民族會認可其他所有民族。真正優秀的人會認可其他所有人,會認可他們的存在和生命力。
關于重大成就
只存在一種成就,那就是接受自己的命運。
關于音樂表演
(在13萬人面前演出)你真的只需要管好麥克風就可以了。他們在觀看演出,但他們在外部,風在呼嘯;這是一場非常特殊的演出,那一刻,你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應該做的事。
不過兩千,或者三四千的觀眾確實是一場考驗,因為你可能會做錯所有事情。你可以為觀眾演出,你可以為博得歡笑演出,你可以出于自憐而演出,你也可以為了彰顯自己而演出,在觀眾面前表現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種。沒有什么演出可以隨意對待,大家非常清楚你應該在那里做什么。
關于非理性
——我和那些作家之間唯一的區別是我將狂喜作為一種解決方法。
——薩特的問題是他從來沒有失去過理智。……就像伯蘭特·羅素一樣,薩特從來沒有失控過。……如今人們感興趣的事情就是轟掉自己的腦袋,這也是為什么像我這樣的精神分裂癥患者的作品會如此重要。
關于藝術導向
我相信社會和人身上存在很多善意……重點是你將自己的力量運用在何處。……我相信,即使在最腐敗和最保守的群體里也存在善意。……重點在于我們希望事物如何改變。
在該書最后一次訪談中,記者問他:在寫作的過程中,他是否有所體悟?是否會從中制造出觀點?科恩回答:
我會制造出一些東西。但我不會稱之為觀點。我覺得觀點是那些你應該擺脫的東西。我不喜歡帶有觀點的歌曲,它們可能會變成口號。
我寫的只是我的經歷。我能寫進歌里的只有我自己的親身經歷。
今天,人們終于不再單一地或者矛盾地看待科恩的黑色歌曲;終于對他的復雜和純粹有所感悟;終于明白他說的,當事情絕望到一定程度時,黑暗會瓦解,人會大笑。
對于科恩的聲音,這樣的比喻是在后來才出現的,既代表了科恩低沉的聲音此時達到的深度,也代表了人們對這種人聲藝術品的理解:
那是一種木炭般的深沉嗓音,是現在聽來像是地震擾動聲的嗓音,這是沉靜的存在,仿佛大戰過后的搖籃曲一樣令人安心。
李皖,音樂評論家,現居武漢。主要著作有《聽者有心》《錦瑟無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