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樂聲的感官體驗

2024年9月3日至25日，第十五屆釜山馬魯國際音樂節在韓國釜山隆重舉行。本屆音樂節包含交響樂、室內樂、器樂獨奏等多場次的音樂會，其間還舉行了器樂獨奏（協奏曲）、室內樂及作曲比賽，另外還有一些相關的專業音樂活動。

受釜山馬魯國際音樂節藝術總監白鎮炫之邀，我赴釜山出席了音樂節的開幕音樂會，并擔任了音樂節協奏曲比賽和室內樂比賽的評委。在釜山的三天時間里，我親眼看見了這座城市的整潔風貌，體驗到了一種浸透著浪漫色彩的文化特征。

9月3日晚上，第十五屆釜山馬魯國際音樂節開幕音樂會開始。這是一場標準的交響音樂會，演奏團體是釜山音樂節管弦樂團（BusanFestivalOrchestra），指揮是波蘭指揮家楊·米洛什·扎日茨基（JanMiloszZarzycki），此外還有來自美國的小號獨奏家布蘭登·賴德諾爾（BrandonRidenour）。音樂會的曲目為貝多芬《科里奧蘭序曲》、莫扎特《D大調第二長笛協奏曲》（小號改編版）以及柴科夫斯基《E小調第五交響曲》。

當晚演出的樂團并非職業樂團，而是由一批頗具前途的青年音樂家臨時組建的樂團。這支樂團專為音樂節而建，是一支名副其實的“音樂節樂團”。正因為如此，當晚他們的演奏呈現出了兩個特點：其一是技藝高超，各聲部演奏員的專項技能相當突出；其二是合奏效果稍顯生硬，一些難免的瑕疵雖然細小，但仍對整體音效產生了一定影響。

貝多芬的《科里奧蘭序曲》非常考驗樂團的“古典”功力，樂團的演奏無論從氣質上還是氣勢上說，都是純粹的“貝多芬式”演奏，但正如上文所說，在精細的合奏效果方面稍顯生硬。由此看來，嚴格與嚴謹的規格對于一支在短期內組建的青年樂團來說，一定會在默契的深度方面存在缺陷。

這場音樂會的亮點是美國小號演奏家布蘭登·賴德諾爾，當晚他在樂團的協奏下，以不可思議的技術演奏了莫扎特《D大調第二長笛協奏曲》（小號改編版）。演奏中，他以均勻深沉的氣息吹出了柔美亮澤的古典音色，并以極佳的控制技法將莫扎特音樂中的典雅韻味及頓挫感表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第二樂章，那悠長、輕松的旋律被他用小號演繹得“如歌如訴”，盡情體現出一種純粹的自然美。返場時他演奏的一首爵士樂曲更是技驚四座。

下半場的“柴五”屬于無瑕疵的“完善”演奏（不能說完美）。這首交響曲的成功演奏首先要歸功于指揮家楊·米洛什·扎日茨基。這位波蘭指揮家看起來十分擅長指揮斯拉夫作品，當晚他背譜指揮，從頭至尾顯現出成熟、沉穩、激情的狀態，其音樂處理循序漸進，自然而富有戲劇性。而樂團則在演奏中呈現出了個人技術的優勢，弦樂各聲部的聲音結實、嘹亮而富有韌性。銅木管的華麗與氣勢的彰顯十分突出，獨奏樂器更因技術出眾而達到了引人入勝的效果。例如第二樂章開始時的圓號獨奏，那位演奏家的現場表現我認為完全可以打滿分，他的技術、音色、音樂都是一流的，其充滿憂郁和潤澤感的效果令所有聆聽者為之贊嘆。

從9月4日開始，音樂節進入了國際音樂比賽階段，我與意大利鋼琴家朱塞佩·古洛塔（GiuseppeGullotta）、韓國小提琴家金炫美（HyunMiKim）、管樂演奏家安東·馬爾科夫（AndonMarkov）等十余位國際名家一起擔任了比賽的評委。

9月4日是協奏曲比賽，選手來自韓國、中國、波蘭、以色列等國家。比賽分為兩個組別：一個是青少年組，一個是成熟音樂家組。經過一個晚上的緊張角逐，韓國小提琴選手金姬敏（JiminKim）榮獲成熟音樂家組第一名，波蘭中提琴選手康拉德·盧多維茲（KonradRudowicz）獲得第二名。韓國小號選手白多英（DoyoungBaek）獲得青少年組第一名，韓國小提琴選手民權成（KwonSeongMin）獲得第二名，韓國小提琴選手黛西·李妙玟（DaisyMyugweonLee）和中國鋼琴選手劉詠秋并列第三名，以色列單簧管選手拿奧爾·埃庫巴（NaorEquba）獲得特別獎。

這次的協奏曲比賽對我觸動很大。首先是選手年輕，其次是曲目難度大、演奏質量高。例如，小號選手白多英在比賽時演奏的是法國作曲家約里維的《小號協奏曲》第一樂章，這是一首現代派作品，音樂新潮、技巧超難，然而他的演奏卻似行云流水，音色尖利漂亮，技術嫻熟流暢，聽起來毫不費力。再如，獲得第一名的金姬敏是一位漂亮的韓國姑娘，比賽時演奏的是柴科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她的演奏激情奔放且收放有度，對樂曲的駕馭可謂輕松自如，其技術把握度和音樂成熟度均比其他幾位演奏家高出一截，從整體來看已完全是一位成熟的小提琴家。

其余選手也很有特點，如韓國小提琴選手民權成演奏的維尼亞夫斯基《升F小調第一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這是一首技巧難度非常高、演奏氣質要求苛刻的樂曲。然而這位韓國少年的演奏卻輕車熟路，十分有把握地“拿捏”了作品，只是相比于金姬敏，他在音樂的成熟度與演奏的自信力上稍顯遜色。

中國鋼琴選手劉詠秋演奏的是莫扎特《D小調第二十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這首協奏曲是莫扎特唯一的小調協奏曲，其音樂的婉約個性非常強。劉詠秋的演奏一氣呵成，典雅的氣息貫穿始終，音樂似秋風微動般自然，只是音色效果略顯渾濁，與莫扎特音樂的清麗感覺似有差異。而以色列單簧管選手拿奧爾·埃庫巴演奏的莫扎特《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第一樂章除保持了古典樂風之外，還帶來了一種新鮮的時代特征，為此他獲得比賽的特別獎亦是合情合理。

9月5日的比賽是室內樂，共分為兩組：一組為青少年組，一組為成熟音樂家組。選手基本上為韓國青少年（只有一組鋼琴四重奏組有美國、澳大利亞選手各一人），足見韓國選手實力的不凡。

室內樂比賽種類繁多，有鋼琴四重奏、弦樂三重奏、鋼琴二重奏、管弦樂九重奏、銅管五重奏共五個組合。經過一個晚上的比賽，威洛鋼琴四重奏（WillowPianoQuartet）獲得了青少年組第一名，貝爾林諾鋼琴三重奏（TrioBellino）獲得成熟音樂家組第二名（第一名空缺），東方誕生鋼琴二重奏（BornEastPianoDuo）、GGT銅管組合（GGTBrass）并列第三名，管弦樂九重奏古多合奏團（Ensemblegoodo）獲得特別獎。

本次室內樂比賽是高水平的，別看就這么幾個組合，卻充分證明了韓國專業音樂教育和專業音樂表演的先進。比賽中，我看到所有韓國青少年（無論弦樂還是管樂）都有著非常高的專業技能和專業修養，他們潛意識中的室內樂合奏在整體上絲毫不亞于歐美音樂家，相比之下，中國的室內樂合奏水平還存在著質感上的差距。

整場比賽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成熟音樂家組的貝爾林諾鋼琴三重奏，他們演奏的是皮亞佐拉《四季》中的夏、秋、冬三個樂章。聽這三位青年音樂家的演奏，就像是在欣賞三幅美麗的畫卷，他們統一的音色、統一的呼吸、統一的意念、統一的感覺，都似一個人一般自然完整，而在各種音樂描述與音樂表現方面，三個人又做到了統一的細膩。

獲得青少年組第一名的威洛鋼琴四重奏同樣完美得令我驚訝。這個組合中有一個美國音樂家（小提琴）和一個澳大利亞音樂家（中提琴），比賽中他們演奏了福雷的《鋼琴四重奏》第一樂章和圖里納的《鋼琴四重奏》第一樂章。這個組合的特點是細膩和深邃，幾位音樂家的合作已經達到了靈魂相依的程度，他們獲得青少年組第一名絕對是實至名歸的。

其余幾個組合同樣表現精湛。鋼琴二重奏的兩位姑娘演奏的是拉赫瑪尼諾夫《雙鋼琴第二組曲》的第二、四樂章，作品中“無窮動”式的二部賦格被她們演奏得活靈活現，其間的銜接與變化都像轉動的齒輪一樣精確細致。而銅管五重奏的三女二男亦是出類拔萃的年輕人，其中兩位小號演奏員在合奏中的出色表現（清晰的雙吐和三吐技巧）令現場的觀眾與評委贊嘆不已。

獲得特別獎的管弦樂九重奏古多合奏團是當晚最不容易的組合，他們在比賽時所選的曲目是馬蒂努《第二九重奏》（H.374）。這是一首難度頗高的現代作品，對于這樣的曲目，幾個人能夠將音符合在一起就已經相當不易了，更何況還要完成多種技巧和音樂。當晚古多合奏團的九個人合作得井然有序，他們的演奏張弛有度，整體上十分順暢，榮獲特別獎應該是再合適不過了。

參加本次釜山馬魯國際音樂節對我來說既是一次觀摩實踐，又是一次探索學習。通過對音樂節的了解，我深深地感覺到韓國在文化藝術現代化上做出的成就。他們有太多經驗值得我們學習，也有太多的方法值得我們借鑒。此次通過白鎮炫總監（他同時也是廈門愛樂樂團的音樂總監），我得以從更寬的視角和方位觀察了韓國，并對釜山這個美麗的海洋城市有了深刻的印象。近年來，中國與韓國在音樂文化交流方面發展很快，雙方都有著眾多優秀的青年音樂人才。我堅信隨著兩國音樂文化進一步的交流與融匯，一定會有更多的遠大理想得以實現。而釜山作為韓國最為前沿的文化都市，也一定會將其悠揚的樂聲傳向四方，并在廣闊的中華大地上盡情地播撒與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