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思考中國醫學倫理學于當下的歷史責任有必要將自身置于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的宏大背景中。安全、發展與文明構成了人類命運共同體三重重要的倫理之維,既是倫理旨向,更是倫理訴求,為中國醫學倫理學深入思考本身在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發揮何種作用提供了重要方向。中國醫學倫理學在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的歷史責任主要包括:直面道德利益問題,堅持以患者為中心,保障患者生命安全;發揮倫理調節作用,實現醫學倫理實踐效應,維護社會安全穩定;落實醫學倫理教育責任,塑造醫學職業精神,推動健康中國發展;秉承優秀傳統文化,追求醫學至善與公正,推動社會道德發展;追求共同健康價值,構建醫患命運共同體,推動人類文明進步。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為中國醫學倫理學在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發揮其歷史責任提供了最直接的實踐平臺,它直接將中國醫學倫理學推向世界,而面向世界的中國倫理學,在自我更新中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影響力。
〔關鍵詞〕中國醫學倫理學;人類命運共同體;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倫理訴求;歷史責任
〔中圖分類號〕R-05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565(2025)01-0095-08
DOI: 10. 12026/j. issn. 1001-8565. 2025. 01. 14
【基金項目】 2023年度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當代醫學院校‘大思政課’建設路徑與策略研究”(2023SJSZ0128);南京醫科大學2023年度教育研究課題“以生命健康教育為特色的大中小學大思政課一體化建設探索”(2023LX007)
The historical responsibility of Chinese medical ethics in the process of promot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GUO Yuyu
(School of Marxism, Nanjing Medical University, Nanjing 211166, China)
Abstract: Reflecting on the historical responsibility of Chinese medical ethics at present, it is necessary to place oneself in the grand context of promoting the process of build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Safety, development, and civilization constitute the three important ethical dimensions of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which are not only ethical orientations, but also ethical appeals. These provide an important direction for Chinese medical ethics to deeply consider its role in the process of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The historical responsibilities of Chinese medical ethics in the process of promot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mainly include: confronting moral and interest issues, adhering to the patient-centered approach, and ensuring patients’ life safety; playing the role of ethical regulation, achieving the practical effects of medical ethics, and maintaining social security and stability; implementing the responsibility of medical ethics education, shaping medical professionalism, and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healthy China; inheriting the excellent traditional culture, pursuing medical excellence and justice, and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social morality; pursuing common health values, build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between doctors and patients,and promoting the progress of human. A global community of health for all provides the most direct practical platform for Chinese medical ethics to fulfill its historical responsibility in the process of build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It directly promotes Chinese medical ethics to the world, and Chinese ethics facing the world will play an increasingly important influence in self-renewal.
Keywords: Chinese medical ethics;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a community of human health; ethical appeal; historical responsibility
0 引言
中國醫學倫理學已經走過四十多年的歷程。無論是作為學術學科領域,還是作為道德哲學的認識領域;無論是作為應用倫理學的理論形態,還是作為生命道德的實踐活動,中國醫學倫理學的發展成就與責任擔當有目共睹。醫學倫理學在任何發展階段都肩負著重要的歷史責任,這個歷史責任是國家健康政策、醫學實踐以及自身學科發展等共同賦予的,并通過指導醫學及生命領域活動反向推進國家社會各領域的發展。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站在全球人類整體命運發展的高度,基于全球化發展及其風險的客觀事實,希望攜手全球治理的新理念,也是走向世界過程中中國話語和中國聲音的典型體現,具有深邃的倫理意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中華傳統‘天人合一’在當下的發展,承載著‘和衷共濟、協和萬邦’的傳統智慧,既是‘親仁善鄰,兼愛非攻’的歷史傳承,也蘊含著‘天下為公,世界大同’的美好愿景;既秉持了‘和而不同,立己達人’的和諧理念,也彰顯了‘弘義融利、扶危濟困’的道德操守。”[1]人類命運共同體呈現了安全、發展與文明三大重要的倫理之維,彰顯了本身的倫理訴求。它體現了“在資本邏輯全球化過程中對發展正義的追尋,凸顯了多元文明場域中共同價值的守護,彰顯了構建國際新秩序中中國的責任和道義擔當。”[2]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一個系統的宏偉工程,需要全球全地域全領域的共同努力。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當代中國醫學倫理學面臨著新形勢、新情況、新挑戰,作為應然的使命,應不斷自我更新,積極承擔自身在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中的歷史責任。
1 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之維
“人類”是作為類存在的群體,其對象不分民族、種族、階級、集團以及性別、年齡、貧富,涉及具有不同利益或處于相異地域、制度之中的人。人類超越特定或特殊的人類群體,并與非人類相區分。但是,人類又以各個不同的道德共同體形式而存在,并體現人類的整體道德主體地位;同時,作為道德主體的人類整體必然關注非人類群體,并將非人類群體的存在與價值同時納入整體的人類道德價值衡量與追求中,如此,構成完整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呈現一個系統的倫理大廈。
作為整體道德主體存在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意味著對于人類群體行為的倫理責任;意味著面向人類內部關系以及與非人類群體交互關系的道德義務。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三重重要倫理之維的安全、發展與文明,既是倫理旨向,更是倫理訴求,為中國醫學倫理學深入思考自身在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發揮何種責任提供了重要方向。
1. 1 人類安全訴求與醫學倫理學
安全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基石。在人類文明史上,安全既是文明形成的肇始,亦是文明的目標。共同體源自人類追求安全的基本需要,它通過共同體的愿景,給予個體歸屬感與安全感,從而可以追求更高層次的需要。“人類命運共同體幫助我們樹立全球安全治理觀的價值取向,強調以人為本、公平正義、合作共贏、持久安全。”[3]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安全之維度與中華傳統“和合”文化密不可分,“和合”文化與傳統“天人合一”思想一脈相承,在中國儒家、道家等文化流派中均有體現與發展。“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通過揭示事物都有陰陽兩面且相互依存、相互制約與相互轉化的特點論證應當追求動態平衡和諧的道理(《道德經》);“和而不同”通過承認事物的多樣性追求可持續發展說明了求同存異的智慧存在狀態(《論語·子路》);“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從對萬物緣起的揭示,說明“和合”的根本理念,再從人類推衍至自然萬物(《荀子·禮論》)。“‘和合’文化的含義由音樂之和,到人際關系之和,到國家政事之和,到宇宙之和,逐步深化到各個層面,成為影響中華傳統的重要精神要素,是獨具東方智慧的哲學范疇和思維方式。”[4]“和合”思想同樣滲入傳統的醫患關系中,“醫者人心”“醫乃仁術”亦成就了傳統醫患之間安全的完滿存在,如儒家以“仁義禮智信”的道德規范滲入社會各領域,包括醫學領域,為人類安全構建守望相助的“和合”狀態。
由于國際環境的不確定因素以及高尖端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當今人類世界同時面臨著傳統安全問題與新安全問題的威脅。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理念存在增強共同體意識,作為著眼于避免利害沖突、尋求普遍安全的全球治理方案,全方位多維度地推進全球安全,其包含的 “‘一帶一路’利益共同體”“核安全共同體”“網絡空間安全共同體”,以及 “醫患命運共同體”“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生命共同體”“生態共同體”等都是其在各個應用層面的具象表達。
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安全倫理訴求離不開國際社會的健康關系與醫學社會的良好秩序,在實踐應用中,當代醫學倫理學應積極面對現實醫學倫理關系和人類共同生命倫理關系問題,主動為解決人類生命健康安全問題提供倫理論證、立法依據與實踐路徑。
1. 2 人類發展訴求與醫學倫理學
發展,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保障。“以存在看待發展,發展不過是人存在的方式,而存在則是發展的規定。”[5]從發展與存在的關系來看,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世界發展的必然存在與內在規定。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發展訴求簡而言之,是促進社會和經濟良性發展和循環、維護良好生態環境的可持續發展,而人類是追求目的與意義的存在物,所以其發展的終極目標是指向人類幸福。
古萊從發展倫理學的角度直接指出:“在倫理道德上合情合理的唯一發展目的是使人們更加幸福。這也是在倫理道德上合情合理地不要發展的唯一目的。”[6]正是面向幸福的發展需求使人類命運共同體可以成為使不同的個體和國家呈現彼此相通的形態。但是面對全球性各種問題的日益突出從而遏制世界發展的客觀事實,人類必須思考如何在利益沖突中達成彼此和解從而促進發展這樣的重要命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對策是:“突破資本邏輯世界努力追求利益共享、命運相連、和衷共濟,主要包含經濟上的互利共贏、政治上的相互信任、文化上的相互包容,外交上相互尊重和開放,安全事務上的通力合作等。”[2]利益是道德的基礎,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直面全球各種利益沖突,倡導追求大利與大義,以正確的義利觀引導責任與擔當,展示了堅持可持續發展與人類幸福的倫理智慧。
醫學倫理學追求醫學至善,一直關注醫學公正與社會幸福的關系。醫學道德關系不僅體現在醫療個體之間,也集中體現在醫學與社會、醫學與自然之間,尤其高新生命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醫學技術對于人類社會的干預與影響而產生的重大倫理問題已經引起廣泛持續的社會討論。當下社會,更應警惕資本、權力的介入,摒棄功利性、市儈性、工具理性、科技理性的壟斷性,重新認識個體的整體價值并致力于呈現個體的內在價值。如此,醫學倫理學才能真正惠及人類自身,幫助醫學回歸人文本質,讓所有患者與潛在患者,即所有個體感受到醫學的呵護與健康的保障,感受到生命質量的提升,從而能夠享受生命存在的尊嚴、自由、價值與幸福。
1. 3 人類文明訴求與醫學倫理學
文明,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目標。廣義的文明即致力于安全、發展的追求后,人類命運共同體最終形成的擁有持久和平、共同安全、開放包容、干凈美好、全球共榮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本文從狹義的文明維度出發,即將文明理解為與安全和發展同行并列、作為一種在價值層面處于完美的文明狀態。廣義與狹義的區分只是為了便于納入不同的話語體系,它們相互交融皆具有重要意義。
人類文明離不開共同的價值基礎。他者世界的始終存在,人與人如何“在一起”成為人類社會的永恒主題。人類命運共同體絕非簡單消弭差異與矛盾,而是基于人類共同的生活世界由此而產生可能性的共存共情,在全球多元性與異質性的基礎上尋找人類整體可以共存的同質點,強化共同價值,促成了人類整體行為的同向性。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架構精神。斐迪南·滕尼斯在《共同體與社會》一書中曾提及:“精神共同體可以被理解為‘真正的人的和最高形式的共同體’,共同體內成員的‘默認一致性’越牢固,精神屬性上的相似性越高,共同體就越可靠,一旦維系共同體的“共同精神”和“價值共識”斷裂,共同體必然解體。”[7]由此,道德異鄉人在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可“和而不同”,可以更好地“在一起”,人類存在的世界性意義被喚醒。
當代社會,道德共同體總是面臨支離破碎的巨大挑戰,尤其醫學領域中如胚胎干細胞研究、基因技術、器官移植技術、人工智能等高新技術帶來的倫理沖突,個體時常陷入存在不確定性的道德慌亂。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提醒當下的醫學倫理學為共同的健康目標去解決如何更好地“在一起”之方法,思考共同價值以及重視價值共同體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敦勉醫學倫理學挖掘醫學領域、醫學關系的共同價值,以積極的態度、合作的精神、有效的方法應對醫學實踐中的道德利益沖突以及倫理價值沖突。在道德多元化的當下社會,一味地強調多元與多樣化并不是當代醫學倫理學負責任的做法,中國醫學倫理學必然以追求共同價值的態度深入思考如何構建與他者世界的和諧關系,如何推進醫患命運共同體、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生命共同體乃至生態共同體等的構建。諸如此類具體共同體的構建,為醫學倫理學提供了回應人類命運共同體倫理訴求最直接的實踐平臺。
人類命運共同體呈現了安全、發展與文明的倫理訴求,由此形成了安全、發展與文明的三大重要倡議。在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中國醫學倫理學圍繞共同價值塑造應當發揮重要的歷史責任。同時,人類命運共同體本身蘊含的倫理之維與醫學倫理學的責任使命互相關照、相輔相成。人類命運共同體之安全倡議,給予醫學倫理學發揮作用所基于的基本環境;人類命運共同體之發展倡議,給予醫學倫理學可持續發展的動力;人類命運共同體之文明倡議,深化醫學倫理學的根本價值。
2 中國醫學倫理學在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的歷史責任
醫學倫理學是發展倫理學,當下的中國醫學倫理學是立足本土又面向世界、堅持規則又尊重多元、專注職業領域更追求人類整體命運的具有中國氣派的倫理學。中國醫學倫理學應當自覺將自身發展置入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基于人類安全、發展與文明的倫理目標,著眼人類長遠利益,堅守共同體價值,腳踏實地,發揮醫學倫理學的特殊作用與功能,從而承載重要的歷史責任。
2. 1 直面道德利益問題,堅持以患者為中心,保障患者生命安全
人類命運共同體首先是政治互信、經濟融合、文化包容的利益共同體。利益關系是共同體建構中不可回避的根本關系,醫學倫理學之所以存在,本質上就是因為醫學領域中存在利益沖突的問題,如不同道德主體之間發生利益沖突時誰之利益優先?因此利益倫理是醫學倫理學的本質問題之一。醫學倫理學實現自身使命首先應該堅持直面利益倫理的本質問題。人類命運共同體對資本邏輯世界的突破思想推動當代中國醫學倫理學重塑對于至善的追尋,即在醫療實踐道德選擇中將患者利益放在首要位置,這體現了人類不同于其他生命體的道德主體特征。
從宏觀上看,“醫學”的話語重心是生命,生命是世界的主體,醫學倫理在時間意義上應體現“生命全周期”之倫理,在空間意義上應體現“生物全息”之倫理,醫學倫理是對生命的時間與空間的重奏,展現了對待生命的倫理態度。作為學科,中國醫學倫理學雖引自于西方,但是中國豐富的傳統醫德思想對中國醫學倫理內涵特質發揮了根本性影響。《黃帝內經·素問》云:“天覆地載,萬物悉備,莫貴于人”要求從醫者將患者置于至高位置,盡力保全患者生命。唐代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大醫精誠》中詳細論述作為醫生應該具備的道德準則:“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 明代龔廷賢將醫德概括為“醫家十要”,要求醫生崇儒重道、重義輕利。明代陳實功編《外科正宗》,提出“醫家五戒十要”,要求醫者恪守善良行醫、仁愛救人……中國傳統醫德歷來直面人的生命安全,直接昭示了醫學關照的中心——患者。“當下的中國醫學倫理學應以患者為中心,更具體地說應以患者身心為中心,進而為患者提供高質量醫療服務。”[8]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中國醫學倫理學應更加堅持推動醫學回歸初心,遠離追求純粹的技術進步,堅持以患者為中心,保障患者生命安全。
2. 2 發揮倫理調節作用,實現醫學倫理實踐效應,維護社會安全穩定
醫學社會關系與人類整體社會關系從來交互重疊,人類命運共同體對于安全的倫理訴求有賴于各領域道德關系的理順以及道德沖突的解決。調節道德關系是倫理學的基本功能之一,一方面,醫學倫理學直面現實醫療問題,其基本功能亦體現在規范醫學社會倫理秩序,調節醫學社會道德關系,從而維護社會安全穩定;另一方面,隨著醫療經濟社會的發展、高新生命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以及衛生制度改革的不斷深化等,醫學倫理學的調節范圍從傳統的醫學領域個體之間的關系,向醫學與社會、醫學與自然關系以及一切生命關系不斷延伸與擴大,在實現醫學倫理實踐效應的同時也進一步推進了本身理論形態的發展。“從整個歷史過程全貌來看,醫學倫理學在中國已經開始顯露出從曾經的倫理實踐智慧向倫理智慧實踐的轉化趨勢,其價值和分量就可能因為這種轉化的持續性而帶來這個學科系統質性變化。”[9]
醫學倫理學最初發軔于醫學實踐中的道德沖突,其重要功能之一就是為解決醫學倫理沖突等問題,其中一系列的倫理理論、原則、規范與準則等,皆是其特殊的調節方法,且伴隨著新的醫學倫理沖突不斷地完善自身。中國醫學倫理學需要理論根基的重塑與學科發展的探討,但不能只是囿于單個學科的意識,也不可陷入醫學道德的理論藩籬,應更加關注中國醫學實踐中的倫理現實問題,持續發現新的倫理沖突與矛盾,進行倫理規范,調解矛盾沖突,保障醫學社會倫理關系的有序運行,從而推進社會安全穩定。
2. 3 落實醫學倫理教育責任,塑造醫學職業精神,推動健康中國發展
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發展訴求,健康中國戰略是其重要的政策保障。當代醫學生肩負著實現“健康中國”的時代重任,如何擔當大任,醫學倫理教育義不容辭。“醫學倫理教育是醫學院校在醫學基礎知識的基礎上,根據社會和醫學發展需求,有目的、有計劃、有組織地傳授醫學倫理知識,提升醫學生和醫務工作者的醫學倫理素養和臨床決策能力,進而促進醫學事業健康發展。”[10]醫學生不僅需要博學至精的醫學專業知識,還需要仁心仁術的醫學職業精神。醫學職業精神是對待醫學相關職業工作的態度及品行,是基于敬畏生命與正確認識醫學,懷著使命感與責任感投身于醫學相關職業的醫學人文精神與職業道德素養,醫學職業精神的具體內涵也是伴隨著醫學實踐不斷豐富與深化。
當下,技術至上主義、醫療消費主義等傾向引發的醫學倫理問題更加呼喚醫學職業精神的堅守與維護,同時也對醫學職業精神的培育提出了新的挑戰。在2016年全國衛生與健康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廣大衛生與健康工作者要弘揚“敬佑生命、救死扶傷、甘于奉獻、大愛無疆”的精神,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段話明確指出保障人民群眾健康是醫療衛生行業的神圣使命、職業價值和精神追求。
目前,部分醫學院校依然存在著偏重醫學專業知識輕視醫學人文教育的現象,對醫學生職業道德素養與醫學人文關懷能力的重視與培養力度依然不夠,這與健康中國發展所亟須的合格醫學人才目標相去甚遠。中國醫學倫理學應當緊密結合健康中國的發展戰略,從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重視醫學職業精神塑造之意義,優化課程體系、深化教育內容、實施教學改革、強化生命實踐等,對醫學生進行系統的醫學倫理教育與訓練,由此塑造醫學職業精神,幫助醫學生樹立以服務人民健康為核心的從醫理念,提升醫學人文關懷能力,推動健康中國發展。
2. 4 秉承優秀傳統文化,追求醫學至善與公正,推動社會道德發展
作為中國方案,人類命運共同體蘊含豐富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其發展需求與社會道德發展相互伴隨。中國醫學倫理學是承載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領域,在中國傳統醫藥文化中,至善與大義是醫學的價值目標。醫療行善既是作為醫生醫療實踐的核心原則之一,又是醫生實現其個人理想和社會價值的重要途徑,是“醫儒同道”的恰好寫照;醫學大義對應于今天的醫學公正,集中體現在醫師一視同仁地關愛患者以及秉持正確的醫學義利觀,如對患者要“舉乃和柔,無自妄尊”(宋代《小兒衛生總微論方》),同時應“凡病家延醫,乃寄之以生死,理當敬重,慎勿輕藐,貧富不在論財,自盡其誠,稍褻之則非重命耳。”(龔廷賢《萬病回春》)
中國醫學倫理學絕不可僅是對西方各種醫學倫理學的追隨與模仿,就理論資源,中國醫學倫理學實則有獨特的文化語境與道德資源優勢。“在中國,倫理是文化的核心,不僅在傳統上而且在現代,中國文化都是一種倫理型文化,‘生命’與‘倫理’在文化上一體相通,合而為一。”[1“1]‘倫理’,是中國文化最具標識性的基本話語之一,具有特殊的文化基因和文明染色體意義”[12]。就實踐問題,中國亟須解決的本土醫學倫理課題。因此,中國的醫學倫理學積極汲取先進外來文化的同時,更需要立足中國實際,延續對生命關注的優秀傳統倫理,呈現中國文化標識性的醫學倫理學話語體系。中國醫學倫理學在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應以秉承優秀傳統的文化自覺追求至善與公正、推動社會道德進步。
醫學倫理學不僅關注醫學對于人類的價值,同時關注醫學與社會、醫學與自然之間的健康互動。因此,醫學倫理學涉及的規范性不僅僅是來自倫理的“善”,很大程度上也廣泛地與社會規范和社會治理緊密相關;“不僅需要限制和規范醫學研究的范圍及使用的技術手段,更面臨著如何在社會生活中將醫學知識和醫學技術內在化、主體化的問題。”[13]“至善”和“公正”是一種進程性目標,永遠處于未完成時態,康德也告誡我們“不斷地向著更善進步”。只有永遠追尋、步履不停,才有可能接近“善”和“公正”,推動社會道德進步與發展。
2. 5 追求共同健康價值,構建醫患命運共同體,推動人類衛生健康文明進步
健康不僅是一個國家經濟與社會發展的重要基礎,是民族昌盛和國家富強的重要標志,也是每個人實現人生理想和幸福的基本前提,是人民群眾共同的價值追求。“健康中國戰略的提出,不僅是一種從醫療衛生到大健康觀念的話語轉換,而且是在目的性價值的更高層次上確立了健康的應有地位。”[14]健康中國戰略將人民健康置于優先發展的戰略地位,是對醫學起源于對生命及其健康之維護的直接關照,凸顯了尊重生命、以人為本等倫理文明精神。近年,諸多學者已經提出醫患命運共同體的合理設想與可行性建議,如奧斯勒患者觀與敘事醫學中的醫患敘事共同體理念[15]、在醫患命運共同體構建過程中患者的訴求[16]、醫患共同決策中患者主體性的缺失與尋回[17]、從倫理視角看醫患共同決策的多種模式[18]、醫患命運共同體理念融入醫學生思政課教學路徑探索[19]等。構建醫患命運共同體是當代醫學倫理學回歸以患者為中心的重要舉措,也是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醫療實踐中的具象回應。
當代中國醫學倫理學以患者為中心,應當以追求健康為共同價值目標,促使醫方與患方共同面向疾病及其治療、共同在場于生命疾苦,共同建構主體間性的整體。“醫患命運共同體,經由共情結成彼此見證內感受、見證心靈記憶、見證生命的“同在者”,同時是利益攸關的健康共同體與精神文明的道德共同體。”[16]對于醫患命運共同體,“其倫理價值旨趣絕不僅在于構建和諧共生的醫患關系,更主要的追求還在于借此破解全球健康問題面臨的種種制約,將健康問題引入共同體倫理的關懷界域中,在價值指向層面充分彰顯出全球化時代人類在健康領域的精誠團結以及面對死亡和疾病的承諾。”[17]
追求共同健康價值的共識是醫患命運共同體建構的基石。人類構建共同體,最初就包含著保障自己“生命健康權”的目的。“這也是醫學成為一種公共社會活動首先要遵循的原則規范,即保障社會共同體成員的生命健康權。”[13] 醫患命運共同體更易于保證醫學能夠突破技術醫學的弊端,時刻關注患者作為整全人的道德主體地位,以患者為中心,為醫患共治提供正確價值保障,保障生命健康,實現醫學價值,推動人類衛生健康文明進步。
3 面向全世界的中國醫學倫理學
20世紀末西方醫學倫理學傳入中國,自此,中國醫學倫理學從未停下探索自身歷史使命的腳步,同時也以自身的發展促進全世界醫學倫理學的發展。在全世界醫學倫理學的發展中,中國醫學倫理學走過了經驗學習—批判性吸收—中國化理論與方法建構的大致歷程,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與全球化趨勢不斷加強,中國醫學倫理學正發揮越來越重要的影響力。美國生命倫理學家恩格爾哈特[20]睿智地發現:“中國的生命倫理學需要根據中國現在在世界上所承擔的角色和在市場領域中所承擔的新的角色(這個市場對中國的復興具有貢獻)重新思考它的使命和它的意義。中國必將影響全球對道德和生命倫理學的反思,在世界上的作用肯定不僅僅是經濟的、科學的和技術的影響力,更是文化上的影響力。中國在文化導向與道德引領方面具有重要的道德責任。”
中國醫學倫理學將自身的使命放置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大場域下,最直接的任務之一就是投身于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構建與功能實現,從而促進全世界醫學倫理學的發展。隨著醫學技術的發展,在攻克諸多疑難雜癥的同時,高傳染性疾病、新型高致死率疾病等也頻頻出現,同時,醫學社會正面臨著全球生態環境惡化的重大危機。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全世界公共衛生健康領域的深入實踐與探索,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尊重人的差異性和多樣性,同時關照個體與類群體,以合理的理念、機制、制度等最大范圍內團結所有不同利益群體為全球共同的“大健康”共同努力,從而推動人類整體利益和人類社會進步。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為中國醫學倫理學在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發揮其歷史責任提供了最直接的實踐平臺,它直接將中國醫學倫理學推向世界,而面向世界的中國醫學倫理學,在自我更新中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影響力。
一是以共同價值追求重塑個體與他者世界的道德關系。人類衛生健康問題揭示人類利益的共性存在,聚焦人類最基本的生存利益,保障全世界作為“類”存在的人類生命安全和健康福祉。基于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構建,中國醫學倫理學進一步深化對“同一個健康”之人類共同價值的訴求。
二是回歸敬畏生命這一最基本的倫理價值。敬畏生命,不僅是敬畏生物學的生命,更是保護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體現了中華文化深刻的以人為本的優秀傳統思想以及馬克思主義關于人的發展的最高價值目標,向世界展示“生命至上”“人民的生命高于一切”的敬畏生命觀。
三是批判性審視健康正義,在非常態情境下構建新的倫理秩序。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體現了健康正義觀,體現了對全球、代際以及人類命運的責任。具體來說,“‘人類’闡明了范圍,說明是全體人類普遍受益、共同實踐;‘衛生健康’闡明了目標,說明是對人民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的關切;‘共同體’闡明了路徑,說明團結協作的有機整體。”[21]衛生健康共同體是健康中國政策層面對于全球化人類命運的智慧回應,推動中國醫學倫理學不斷優化面臨非常態情境的理論預案與實踐能力。
四是強化生態倫理,彰顯人類對于世界的倫理責任。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理念中,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問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與人與自然和諧發展是密不可分的。當下的中國醫學倫理學越來越關注全球生態的可持續發展,生命健康與生態健康緊密關聯。“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全球治理的“中國方案”,而“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是全球公共衛生治理的“中國方案”,以中國智慧,加強不同國家主體的關聯性,打破生命健康與生態健康在人類社會長期發展過程中的二元分化,進行全球生命與生態大健康保護的綜合探索。
4 結語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全球可持續發展的必然趨勢,當代的中國醫學倫理學應主動置身于推進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宏偉事業中,領悟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訴求以及把握被賦予的歷史使命,主動自我更新,自我發展,立足本國,面向世界,勇于擔當,積極發揮重要的歷史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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