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晚上,母親從谷堆里刨出小半袋豆子,挑出兩碗留作種子,剩下的洗干凈了,通通倒進大盆里,用清水泡著。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幾家共同出錢,用老石匠鑿的那塊大磨盤磨豆子。磨盤放在表嬸家的屋檐下——只有她家的房子是寬屋檐,下雨也淋不著。大家端著頭晚泡好的豆子,挑著一副準備裝豆漿的空桶,來到表嬸家。往磨盤心添豆子的“掌勺兒”工作,大人們不放心交給我們小孩子操持。勺中豆多豆少、水多水少,全靠經驗,還得手快——推磨人的節奏幾乎是恒定的,“掌勺兒”的稍慢,就可能被快速轉動的磨桿打傷手。這樣危險且精細的活兒,自然只能交給心靈手巧的女人們。磨盤“嘎吱嘎吱”的單調響聲中摻著大人們爽朗的笑聲。小孩子們在磨盤旁的院壩里玩彈珠兒,打紙煙盒,真真假假地干仗……直到所有豆子都磨完了,才各自回家去。
豆漿挑回家,用紗布濾掉豆渣,立即上灶煮。父親把豆漿倒進鍋里,漿水一開,母親便舀出兩大碗,加入過年才買一些的白砂糖,招呼我和妹妹趕緊趁熱喝下。多年后的今天,豆漿早已是最稀松平常的早餐之一,但我固執地以為后來喝過的所有豆漿的滋味都遠不及那些年母親做的豆漿的萬分之一,大概是因為那豆漿里有母愛的滋味,有鄉親們的歡聲笑語,有時光遠去的背影,還有那些生活中的點滴光澤。
豆漿煮熟后,父親減去了灶膛里多余的柴火,母親開始往鍋中均勻地抖灑石膏水。不一會兒,鍋中那一汪原本黃白的豆漿慢慢變得清澈了,松松散散的豆花兒魔術般地沉淀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