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健康飲食行為的干預策略：基于食物渴求的精細化侵入理論的視角

摘 要 不健康飲食行為是全球公共衛生領域的重大挑戰之一，如何有效促進健康飲食行為已成為亟需解決的重要議題。精細化侵入理論提出食物渴求的產生包括兩個階段。首先，食物線索觸發侵入性的意象；其次，個體對侵入性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基于該理論系統梳理了現有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探討了這些策略的關聯性以及未來研究的潛在方向，為更有效地開發和實施促進健康飲食行為策略提供了參考性框架。

關鍵詞 不健康飲食行為；食物渴求；精細化侵入理論；干預策略

分類號 B849

DOI：10.16842/j.cnki.issn2095-5588.2025.01.007

1 引言

不健康飲食行為已成為公共衛生面臨的嚴峻挑戰。《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2020年）》指出，我國居民不健康生活方式仍然普遍存在，有超過一半的成年居民超重或肥胖。不健康飲食行為會增加心腦血管疾病、非酒精性脂肪肝、糖尿病等慢性非傳染性疾病的患病風險（李佳潔， 于彤彤， 2020）。

引發不健康飲食行為的主要原因是食物渴求（Penaforte et al.， 2019; Werthmann et al.， 2023）。食物渴求是指個體對特定食物產生的難以抵抗的強烈欲望，是一種驅使個體將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食物上，以獲得愉悅感、緩解不適感或滿足需求的認知、情感和動機狀態（Kober amp; Boswell， 2018），其對個體身心健康的負面影響不容忽視。食物渴求不僅與卡路里攝入量高度相關（Sinha et al.， 2019），還可以預測體重的增加（Sanlier et al.， 2022），甚至是導致暴食癥等紊亂飲食行為的重要誘因（Reents amp; Pedersen， 2021）。因此，降低個體對不健康食物的渴求是改善不健康飲食行為的重要切入點。

可喜的是，研究者們已開發出多種針對食物渴求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并取得了一定的積極效果，然而這些策略的關聯性不強，缺乏整合性和系統性。基于此有必要對現有干預策略進行梳理，了解各個策略的關系，以增強策略間的協調性，為提高飲食行為干預策略的全面性和有效性提供理論支持。本文以Kavanagh等（2005）提出的精細化侵入理論（Elaborated Intrusive Theory）為依據，系統梳理和總結現有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探討各個策略的關聯以及未來研究方向，為更有效地開發促進健康飲食行為的策略提供參考性框架。

2 食物渴求的精細化侵入理論

精細化侵入理論最初由Kavanagh等人（2005）用于解釋欲望的產生過程，May等人（2012）將其應用于食物領域以解釋食物渴求的產生過程。該理論將食物渴求視為一種認知動機狀態，強調自下而上的線索聯結與自上而下的認知加工的交互作用。具體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線索觸發侵入性的意象，第二階段是個體對侵入性的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

第一階段，當線索（外部食物線索、消極情緒、進食的預期反應等）與個體的進食行為建立聯結，線索會自動地、無意識地觸發侵入性的意象。這些意象模擬了最初進食渴求食物的令人愉悅的體驗。然而，如果渴求無法得到滿足，未擁有的現狀和擁有的目標的沖突變得愈發強烈，個體會產生剝奪感，此時意象讓人備受折磨。當剝奪感加劇并且無法得到緩解，隨之產生的情緒惡化會刺激產生更加生動的意象。第二階段，即個體對侵入性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從記憶中檢索與目標相關的感官信息、一般特征和特定情節（如生日時吃蛋糕的情境），在工作記憶中，構建出與渴求目標及其獲得相關的生動的感覺意象。然而，精細化加工又強化了擁有的目標和未擁有的現狀的沖突，進一步增強了剝奪感，導致情緒更加惡化，從而陷入了精細化的惡性循環。最終，個體必須找到打破循環的方法，例如滿足渴求或從認知上打破循環。這兩個階段是相互促進的，侵入性的意象只有進入意識后才能被精細化加工，而精細化加工的記憶檢索過程又強化了意象的侵入性（May et al.， 2015）。

該理論得到了實證研究的支持。研究表明，意象作為渴求的觸發因素可以積極預測渴求的強度（Schumacher et al.， 2019; Shahriari et al.， 2020）。此外，研究者在測量食物渴求時引入了心理意象的生動性和與渴求相關想法的侵入性這兩個因素，極大地提高了食物渴求問卷的效度（Rttger et al.， 2024）。

3 基于食物渴求的精細化侵入理論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

本研究通過分析與總結發現，第一階段干預策略，即干擾線索與侵入性意象之間的聯結，進而減少侵入性意象的產生，包括線索暴露任務、對抗條件作用任務和注意偏向訓練任務等；第二階段干預策略，即干擾個體對侵入性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包括想象任務、抑制控制訓練任務、正念任務、認知重評任務、資源競爭型任務等（如圖1所示）。

3.1 第一階段的干預策略：干擾食物線索觸發侵入性的意象

3.1.1 線索暴露任務

線索暴露任務具體可分為五個關鍵步驟。首先，識別可能引發不健康飲食行為的外部感官體驗和內部情緒狀態。其次，根據個體的具體情況制定個性化方案，明確暴露的時間、地點、頻率和持續時間等。接著，要求個體直面誘發食物渴求的線索，并通過深呼吸、肌肉放松或與他人交談等替代性行為應對。同時記錄個體在暴露過程中的體驗和反應，并根據反饋及時調整方案。最后，個體需要持續進行訓練，并在治療結束后將所學技能應用到日常飲食行為中，以鞏固治療效果并預防渴求復發。研究表明，線索暴露任務對治療神經性貪食癥、暴食癥等多種飲食障礙發揮了積極的作用（Butler amp; Heimberg， 2020; Magson et al.， 2021）。

3.1.2 對抗條件作用任務

對抗條件作用任務旨在修正原有的線索與進食的聯結，建立新的線索與不進食行為聯結，從而干擾侵入性意象的產生（Keller et al.， 2020）。Van Gucht等（2010）探討對抗條件作用任務在減少食物渴求方面的效果表明，對抗條件作用任務不僅有效降低了線索誘發的渴求，還減少了巧克力攝入量。研究者進一步探究提高干預效果的方法。Gera等（2019）發現在習得階段和對抗條件作用階段之間，加入記憶檢索的過程可以削弱食物渴求的恢復。或許是因為記憶檢索使得習得階段中關于食物渴求的記憶變得不穩定，導致在記憶再鞏固的過程中，厭惡的食物渴求記憶被納入記憶痕跡，原有的渴求記憶被改變，從而干擾了食物渴求的恢復。

3.1.3 注意偏向訓練任務

注意偏向訓練任務旨在通過訓練改變個體對食物的注意偏向，使被試增加或解除對某種刺激的注意，從而減少食物線索觸發侵入性意象的可能性（May et al.， 2015）。最常用的注意偏向訓練任務為點探測任務，具體操作例如，在90%的試次中探測點呈現在健康食物出現過的位置，個體注視該位置則給予正確的反饋；在10%的試次中探測點呈現在不健康食物出現過的位置，個體注視該位置則給予錯誤的反饋，以此增強個體對健康食物的注意偏向（Smith et al.， 2020）。

研究團隊展開了系列性的注意偏向訓練發現，只有多次訓練的效果才能有效操縱女性對巧克力的注意偏向，并顯著減少其實際攝入量。而且該訓練不僅適用于健康個體，對于超重和肥胖個體同樣有效（Kemps et al.， 2016）。近期研究成果與該團隊的發現一致（Wolz et al.， 2020; Smith et al.， 2020），表明該訓練具有一定的穩定性。

3.2 第二階段的干預策略：干擾個體對侵入性的意象的精細化加工

3.2.1 想象任務

重復想象可以在不實際進食的情況下，讓個體體驗食物渴求得到滿足所帶來的愉悅感，從而打破剝奪感導致的惡性精細化加工循環（Shahriari et al.， 2020）。雖然想象進食能夠幫助個體減輕實際進食引起的潛在健康風險，但Qiu等（2023）研究發現該訓練的效果難以遷移到未經想象的低熱量食物。另外，該訓練對想象的重復次數要求較高，若重復次數未達到產生習慣化效應所需的閾值，反而會增強食物渴求程度（Haasova et al.， 2016）。

預期想象任務要求個體細致地描述未來情境以增加想象的生動性，從而模擬食物渴求帶來的影響，激發健康飲食目標，減少個體對侵入性的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的傾向。Daniel等（2013）首次將預期想象應用于飲食領域發現，該方法可減少超重和肥胖女性的熱量攝入，并促使她們更注重追求長期目標。研究者驗證該策略的有效性發現，肥胖個體觀看其體重增加和減少后的體形圖像能顯著影響其食物選擇（Segovia et al.， 2020）。研究者還表明，在干預效果上，面對面和遠程的預期想象訓練無顯著差異，更是為遠程干預的推廣提供了實證依據（Epstein et al.， 2022）。

3.2.2 抑制控制訓練任務

通過提高個體的抑制控制能力，即停止、改變或延遲優勢行為的能力，可以幫助個體遇到渴求食物目標時，減少不健康的進食行為（Shen et al.， 2020）。最常見的范式為食物Go/No-go范式，由go和 no-go兩種線索構成，通常將no-go線索與不健康的食物圖片相匹配，將go線索與健康的食物圖片或非食物圖片相匹配。要求被試在呈現go線索（高頻線索）時，盡可能快速并準確地作出按鍵反應；在呈現no-go線索（低頻線索）時，抑制當下的優勢反應（Tzavella et al.， 2021）。抑制控制訓練可以減少個體對no-go食物的攝入量（Adams et al.， 2021），降低個體對高熱量食物的渴求（Wolz et al.， 2020）和評價等（Najberg et al.， 2021）。實驗室的訓練效果甚至可以遷移到個體日常生活對高熱量食物的實際攝入量（Chen et al.， 2019）。

3.2.3 正念任務

正念任務旨在幫助個體改變對侵入性想法的反應方式（Wilson et al.， 2021）。通常包括覺察、接納和認知解離三個部分（Marchiori amp; Papies， 2014）。覺察是指讓個體持續地監控并專注于當下的體驗（如呼吸、感覺和想法等），使注意力指向一系列不同的感覺輸入，從而使想法被感覺輸入所主導，而非致力于進行精細化加工。接納要求個體不控制、不評判侵入性的食物意象以及由剝奪感帶來的消極情緒，從而使侵入性的食物意象不需要進一步的精細化就可以消失。認知解離要求個體將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視為與自身分離的短暫的心理事件，而非現實的真實反映，從而阻止個體對它們進行精細化加工。研究表明正念不僅可以降低個體的食物攝入量（Allirot et al.， 2018），也可以減少個體對不健康食物的渴求和沖動性選擇（Hendrickson amp; Rasmussen， 2017）。

3.2.4 認知重評任務

該策略可通過改變個體對食物的評價來干擾其對侵入性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進而預防食物渴求。常見的操作方法是要求被試關注進食高熱量食物帶來的負面影響，如“經常吃該食物會提高我的膽固醇，使我更有可能患心臟病”；或者關注進食低熱量食物帶來的積極影響，如“該食物提供了各種維生素和礦物質，可以讓我保持身體強壯”（Gerosa et al.， 2024; Mamede et al.， 2024）。Reader等（2018）發現認知重評任務可以影響個體在現實情境中的食物渴求，為訓練個體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識地重評食物的價值提供了實證支持。該方法還可以整合其他的認知行為療法，具有較高的靈活性（Boswell et al.， 2018）。

3.2.5 資源競爭型任務

資源競爭型任務通過引入與食物無關的任務占據視覺空間模板的容量，干擾個體對食物的視覺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進而降低個體的食物渴求（Wilson et al.， 2021）。該策略包含多種任務形式（McClelland et al.， 2006）。眼球運動任務要求被試通過眼動追蹤計算機屏幕兩側交替出現的、快速移動的白色方塊。空間敲擊任務要求被試按照順時針方向依次敲擊計算機屏幕上矩形排列的按鍵。動態視覺噪音任務向被試展示由黑白方塊組成的閃爍矩陣，以此進行視覺干擾。前額跟蹤任務要求被試用食指輕拍前額，同時視線跟隨手指移動。俄羅斯方塊任務涉及多個色塊活動，同樣能有效占據視覺空間模板（Skorka-Brown et al.， 2014），并且由于該任務可在智能手機上進行，具有較高的生態效度。

4 研究展望

本研究系統梳理了已有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明確了各個策略在干預過程中的階段定位及相互關系，為提高干預策略的針對性和有效性、培養個體的健康飲食習慣提供了理論支撐。4.1 依據精細化侵入理論，整合并創新飲食行為的干預策略

未來研究可進一步整合和優化現有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一方面，可以將針對相同階段的干預策略可以進行整合，通過增強策略的聯系，實現優勢互補，相互增益，以期實現最大限度的優化。例如，對抗條件作用任務和注意偏向修正任務均為第一階段的干預策略，前者旨在干擾習得性條件反射，后者旨在減少注意加工，為了更加有效地干擾侵入性意象的產生，可以將二者整合。首先將高熱量食物與令人厭惡的食物配對呈現，之后將高熱量食物與低熱量食物配對呈現，強制被試注意低熱量食物，這樣的結合既可以干擾食物線索-進食的聯結，又可以提高被試對低熱量食物的注意偏向，從而提高干預效率。另一方面，未來研究可依據食物渴求的產生階段開展過程性干預，通過發揮不同策略的協同作用，盡可能覆蓋食物渴求的產生階段，從而提高干預策略的全面性和有效性（Schumacher et al.， 2019）。因此，未來研究可嘗試組合兩個階段的任務（如圖2所示），根據食物渴求的產生階段依次實施針對性的干預策略，從而盡可能地減少食物渴求的產生，最終促進健康飲食行為的形成。

4.2 將數字技術與飲食干預策略相結合，研發更加科學的健康干預產品

數字技術為收集大樣本數據、監控飲食干預策略在生活情境中的應用、追蹤個體的飲食行為提供了科技支持（Aulbach et al.， 2021）。目前國內外已研發出多款幫助個體培養健康飲食習慣的手機應用軟件，然而研究表明這些應用軟件中飲食行為干預策略的含量較低（Pagoto et al.， 2013），而系統化的行為改變策略能夠有效提升用戶的動機、改變個體的行為（Villinger et al.， 2019; Patel et al.， 2019），因此未來研究可將數字技術與飲食干預策略相結合，推動理論研究向實踐產品的轉化，研發更為科學、有效的健康干預產品。比如，在制定方案階段，可借助大數據分析和人工智能算法識別觸發渴求的因素以及個體的飲食行為模式，從而確定最佳的干預時機，制定個性化的干預方案；在實施方案階段，可將飲食干預策略設計為手機應用軟件，方便個體在現實生活中隨時進行訓練，幫助他們養成健康的飲食行為習慣；在鞏固成果階段，可借助智能手表、可穿戴傳感器、微型攝像機等技術持續監控、追蹤個體的飲食行為，提供即時的反饋和獎勵，鞏固訓練的效果。

4.3 結合我國國情和飲食文化，制定本土化的飲食行為干預策略

中西方的飲食方式存在顯著差異，西方多采用分餐模式，強調個體對食物進行自主選擇；而中國多采用合餐模式，強調與親朋好友共享菜肴（Burrows et al.， 2019）。合餐模式對進食行為產生了深刻影響。一方面，合餐模式的進食行為往往與社交情境相關聯，個體更容易建立與食物相關的情境記憶。根據精細化侵入理論，個體對侵入性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的過程涉及從記憶中檢索與目標相關的特定情節（Kavanagh et al.， 2005），因此，在合餐過程中建立的與食物相關的情境記憶使個體更容易對侵入性意象進行精細化加工。另一方面，合餐文化中的共享機制降低了個體對高熱量食物健康風險的直接感知。根據風險轉移理論，由于風險可以被共享的他人分擔，導致個體低估高熱量食物的危害（王楚珺， 宛小昂， 2023），因此合餐模式會導致個體進食更多的高熱量食物。鑒于中西方飲食文化的差異，未來研究可以將干預策略與我國的合餐模式相結合，制定更符合我國國情的本土化干預策略。例如，在家庭聚餐或節慶活動中推廣適合共享的健康食物，幫助個體建立更多的與健康飲食相關的情境記憶；或者在合餐時標明食物的總熱量，明確每個人平均攝入的熱量，提高個體對健康風險的直接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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