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一種研究文學與人為氣候變暖之關系的新型理論范式,21世紀氣候變化批評誕生于困境與機遇并生的人類世語境之下。一方面,它對時間性、空間性和主體性概念的生態重審推進自然史和人類歷史深度交織的認識論轉型,重構氣候區域主義與生態世界主義的新型辯證關系,也揭示了人類能動性的深刻悖論。另一方面,全新的時空觀和主體性認知推動氣候變化批評形成以生態歷史主義氣候批評、氣候正義批評、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和解構主義氣候批評為代表的四大理論進路,在創造性回應人類世氣候危機中為國內學界解構西方主流氣候話語、深化本土批評實踐開辟了廣闊的跨文明生態互鑒場域,也為建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新格局開辟出更為多元的文學、文化路徑。
〔關鍵詞〕 人類世;氣候變化批評;理論向度;學術實踐
〔中圖分類號〕I0-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5) 01 - 0212 - 08
〔基金項目〕 2021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歐美生態批評文獻整理與研究”(21XWW005)
21世紀以來,人類活動引發的全球變暖從邊緣環境問題一躍而成關乎人類生存危機的核心議題。這一戲劇性轉變不僅因為氣候系統的脆弱性在空前絕后的風暴洪災、接踵而至的物種滅絕以及源源不斷的氣候難民潮之下日益彰顯,更因氣候變化已成為我們當今所處風險社會中無形的、令人恐懼的、但又實實在在的環境威脅里最為突出的表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氣候開始越來越多地指代一種大規模發生在全球范圍內且令人震驚、失衡的力量。氣候變化批評(Climate Change Criticism)正是當代環境人文學者為應對地球變暖的現在與潛在未來所作出的創造性學術回應:它聚焦文學與人為氣候變暖之關系研究,既致力于重審人類世語境之下的人類能動性悖論,探索生態危機的文化根源與自我救贖的文化策略;亦重視結構性氣候暴力下的邊緣群體,尤其是全球南方國家所遭遇的環境不公,力圖以氣候正義視野重塑自然生態、社會生態乃至人之精神生態的和諧完滿。
有鑒于此,本文將在呈現氣候變化批評的緣起及發展基礎之上,進一步揭示其在時間性、空間性及主體性范疇之下對當代生態批評的理論拓展與深化,以期為本土氣候話語的建構和國內生態批評研究提供有益鑒照。
一、興起于人類世語境下的氣候變化批評
新千年之交,1995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荷蘭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J. Crutzen)與美國生態學家尤金·斯托默(Eugene F. Stoemer)在《人類世》(“The ‘Anthropocene’”)一文中指出,“考慮到人類活動對地球和大氣的上述及許多其他主要的、仍在不斷增長的以及全球性、規模化的影響,我們建議用‘人類世’(Anthropocene)這一術語來指代當前的地質時代,以此來強調人類在地質學和生態學中的中心作用,似乎是很恰當的”。① 在兩位科學家看來,地球已經不屬于它的自然地質時代——全新世(Holocene),而是邁入了“人類的地質學”(the geology of humanity)時代——人類世。這也即是說,當代環境風險不再只是一種“外在”的自然現象,而是由人類社會、科學、經濟、生態和文化綜合作用的結果。如果說克魯岑和斯托默以人類世命名了一個可能的全新地質時代,那么氣候變化則是這個時代最顯著的特征,它記錄了人類活動在地質層面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印記,也鐫刻著人類對地球生態所犯下的過錯。在此背景下,作為一種文學文化應對策略的氣候變化批評應運而生,它與人類世這一困境與機遇并存的時代相生相伴,密不可分。
2011年,氣候變化批評這一術語由普林斯頓大學學者耶茨·麥基(Yates McKee)在《論氣候難民:生物政治、美學和氣候變化批評》(“On Climate Refugees: Biopolitics, Aesthetics, and Critical Climate Change”)一文中首次提出②,他將當代氣候危機的不確定性和島國圖瓦盧的氣候難民以及全球南方背井離鄉的邊緣人的痛苦遭遇置于倫理和審美關懷的中心,以氣候變化批評視角重新審視人類自我解放的路徑。麥基認為氣候變化批評“呼吁新的學術研究形式、文化創作和政治參與,這些形式將考慮到人類與非人類歷史與生俱來的不可確定性”。③ 然而在這篇文章中,麥基并未對氣候變化批評這一術語進行概念上的界定,而在迄今為止的國內外相關研究中,也尚未有學者對其作出明確界定。例如國內學者袁源在《氣候變化批評:一種建構世界文學史的理論視角》中認為氣候變化批評是西方掀起的“一股研究文學作品中氣候變化表征的批評熱潮”④,國外學者阿德琳·約翰斯-普特拉(Adeline Johns‐Putra)認為“聚焦氣候變化的哲學或存在主義問題的研究——有時被稱為氣候變化批評或批判性氣候變化”。⑤ 顯然,上述兩種描述都未對氣候變化批評的核心指涉進行明確辨析。
由此我們首先必須明確,雖然人類對氣候這一物理現象的文字記錄由來已久,但參考格雷格斯·安徒生(Gregers Andersen)對當代氣候小說共性的歸納——“它們在建構世界時運用了人類活動導致全球變暖這一科學范式”⑥可知,氣候變化批評應當是一種著眼于小說、詩歌、戲劇、回憶錄等文學文本與人為氣候變暖之關系,從而創造性回應人類世氣候問題、經濟危機、科學技術以及全球政治的新型文學批評范式。在《人類世批評話語體系的建構——21世紀西方氣候小說研究面面觀》一文中,生態批評學者姜禮福同樣認為“氣候小說研究則成為人類世生態批評話語體系建構的重要內容”。⑦ 雖然他使用的是“人類世批評”這一更為寬泛的、在范圍上涵括氣候變化批評的概念,但其依然意識到人類世與氣候變化之間的內在關聯:“‘不可見’的氣候變化在文學作品中呈現的可能性、有效性是思考人類世批評話語建構的起點”。⑧
作為氣候變化批評史上的開山之作,德國學者厄休拉·海斯(Ursula K. Heise)的專著《地方意識與星球意識》(Sense of Place and Sense of Planet, 2008)具有里程碑意義。當然,這一殊榮并非因為海斯在著作中對氣候變化文學進行了系統研究或對相關概念進行了界定,相反,僅有幾部以人為全球變暖為主題的小說和電影在文末被一筆帶過。此著的真正價值在于海斯通過“對地方性、區域性和全球性居住方式的考量,直接或間接地反映了不同生態尺度之間的聯系與斷裂”。① 由此,地方、環境和自然等熟悉的概念以及氣候區域主義與生態世界主義的辯證關系開始被重新審視。
近年來,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等科學機構的理論模型和數字統計對氣候變化在更廣泛的科學交流和公眾意識中生根發芽,并逐漸走向主流學術視野功不可沒。但自然科學并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氣候問題,氣候變化并非以純粹物質現象的形態出現,它更是一種與人類的經驗、情緒反應和記憶相互作用的話語和文化現象。因此,歐美學者湯姆·科恩(Tom Cohen)和克萊爾·科爾布魯克(Claire Colebrook)以“氣候變化批評”(Critical Climate Change)系列叢書對此作出了回應。該叢書的第一系列收錄了科恩主編的文集《遠程形態:氣候變化時代的理論》(Telemorphosis: Theory in the Era of Climate Change, 2012),科爾布魯克的《后人類之死》(Death of the PostHuman, 2014)以及科恩、科爾布魯克和希利斯·米勒(J. Hillis Miller)三人合著的《人類世偶像的黃昏》(Twilight of the Anthropo? cene Idols, 2016)等18部專著及論文集。第二系列則由斯蒂芬妮·韋克菲爾德(Stephanie Wakefield)的《人類世回環:不安全操作空間實驗》(Anthropocene Back Loop: Experimentation in Unsafe Operating Space,2020)等6部作品組成。此套叢書將氣候變化批評置于地質學、生物學、熱力學等跨學科視野中,在承認氣候變化的物理性質和科學解釋的前提之下試圖打破人文學科和自然科學間的壁壘,以全新的批判背景重新定義學科領域的邊界、概念語言和科學語言的交叉地帶,從而擺脫人文學科面對強勢科學話語時無所適從的窘境。這無疑宣告了氣候變化批評的理論合法性,也為其持續發展注入了強大的學術活力。
此外,英國生態學者約翰斯-普特拉的兩篇文章《文學與文學批評中的氣候變化》(“Climate Change in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Criticism”, 2011)和《文學和文學研究中的氣候變化:從氣候小說、氣候變化戲劇和生態詩歌到生態批評和氣候變化批評》(“Climate Change in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Studies:From Cli‐fi, Climate Change Theater and Ecopoetry to Ecocriticism and Climate Change Criticism”, 2016)也極具理論價值。前者倡導生態批評以更為包容的姿態與其他理論進行交叉整合,從而為理解氣候問題的復雜性提供多維理論視角;后者則對氣候變化批評的研究方法和趨勢進行了梳理,指出氣候批評的方法論主要來源于歐陸哲學領域,包括以德里達為代表的解構主義(Deconstructivism)思潮,福柯的權力話語分析和拉圖爾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等。②
約翰斯-普特拉的論述無疑具有重要參考價值,尤其是解構主義與氣候批評的方法論結合催生出了一系列研究成果:在對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解構中,蒂莫西·克拉克(Timothy Clark)的《一些氣候變化的諷刺:解構、環境政治和生態批評的終結》(“Some Climate Change Ironies: Deconstruction, Environ‐mental Politics, and the Closure of Ecocriticism”, 2010)《解構主義,環境主義和氣候變化》(“Deconstruc‐tion, Environmentalism, and Climate Change”, 2010)《人類世的解構主義》(“Deconstruction in the Anthro‐pocene”, 2012)《尺度的混亂》(“Derangements of Scale”, 2012)等作品對啟蒙運動以來高揚的人之主體性和西方哲學中根深蒂固的人類中心主義論調發起了猛烈攻勢;在將氣候變化視為一種文化解構的視野下,科恩在《鳥類戰爭筆記:可見的生物政治(在氣候變化時代)》(“Notes on the Bird War: Biopolitics of the Visible (in the Era of Climate Change)”, 2009)《“氣候變化”、解構和文化批判的斷裂:一個預言的序言》(“‘Climate Change’, Deconstruction, and the Rupture of Cultural Critique: A Proleptic Preamble”,2010)以及《德曼與“解構主義”:或者,誰,今天為人類世說話?》(“De Man vs.‘Deconstruction’: Or,Who, Today, Speaks for the Anthropocene?” 2012)等文章中將氣候變化的哲學挑戰上升為存在主義的威脅;在對全球化概念的解構上,米勒以《如何在四個簡單的經驗教訓中(去)全球化》(“How To (Un)Globe the Earth in Four Easy Lessons”, 2012)等作品反思占主導地位的生態帝國主義環境想象,倡導生態研究中的平等對話與文明互鑒。
相較于國外學者的解構主義熱情,國內學者更青睞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代建構起一種全新的氣候批評理論體系,從而抵御西方的氣候霸權話語。在姜禮福看來,“深化氣候正義研究和對資本主義制度的人類世根源批判,發出中國學者的聲音”勢在必行,中國思想對于人類世氣候變化批評理論體系的建構不容或缺①;袁源則認為“改變氣候變化文學批評現存的歐美中心主義現象,使關于全球變暖的研究真正具有全球性”以及“建構更加系統的批評理論”是對國內學者提出的全新挑戰和使命,也是未來學界發展的新趨勢。② 然而我們也不無遺憾地看到,比之于大量涌現的英美氣候變化文學文本和批評實踐,國內仍有大片的未墾之地亟須我們去開拓,這既是當代學者建構本土氣候話語的應有之義,也是推動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課題。
二、氣候變化批評對時間、空間及主體性概念的生態重審
雖然生態批評最常被引用的定義“研究文學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系”③早已深入人心,“大多數關于氣候變化文學的研究和方法論討論都屬于生態批評的范疇”④也因此得到不少學者首肯,但直至2005年,自然作家羅伯特·麥克法蘭(Robert Macfarlane)尚在哀嘆學界缺乏對氣候變化的創造性反應。這一理論缺位并非偶然,蒂莫西·克拉克、湯姆·科恩以及亨利·蘇斯曼(Henry Sussman)等生態學者都覺察到生態批評遭遇氣候危機時的力不從心,認為其對“地方”和“個人”等根基的關注忽視了全球環境愿景。蒂莫西·莫頓(Timothy Morton)更是頗具挑釁意味地指出,“自然這一概念正妨礙著真正生態的文化、哲學、政治和藝術形式的生成”。⑤ 正因如此,“氣候變化對一些綠色批評者提出了挑戰,盡管他們一直在創造與自己國家文化和歷史相關的思考與行動方式,但他們似乎——像幾乎所有其他人一樣——仍遠未達到應對真正全球性問題所需要的方式與規模”。⑥ 由是,上述反思開啟了氣候變化批評對時間性、空間性和主體性概念的重審,也由此深化、拓展了現有生態批評的認識論和方法論,為其進一步介入氣候議題作出了開創性嘗試。
首先,氣候在時間跨度上的無限綿延超越了我們通常用來衡量意義的人類時間,從而進入“深時”(Deep Time)地質紀年。這一地質學術語最早由美國作家約翰·麥克菲(John McPhee)引入人文學科⑦,用以表示億萬斯年的地質時間尺度和人類歷史之間的不可通約性。然而,人類世的到來開啟了深時與人類時間的尺度沖突,人類世描述了人類如何從根本上入侵了深時,入侵了巨大時間尺度所塑造的地球系統和它所支持的所有生命形式。具體來說,人類過去一百多萬年間留下的碳足跡已開始在地質時間層面顯現出來,根據最新的計算模型,人為氣候變化已使下一個冰期推遲了至少10萬年,這意味著我們之后的三千多代人(如果有的話)都將被迫籠罩在這揮之不去的陰霾中。所以自20世紀下半葉以來,生態危機的擴散讓我們對時間產生了致命的困惑⑧,這種困惑在人類世無處不在:人類生產活動對化石燃料、稀土礦物等資源的依賴使我們與遙遠的過去密切相接,前人類時代的地球不僅在地質和生物多樣性的層面塑造了現在,也由此開啟了我們的現代性體驗。然而,人類對自然的過度依賴和攫取也造成了難以彌合的裂痕,以人為氣候變暖和生物多樣性銳減為突出表征的環境災難昭示著我們與過去和未來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深度羈絆。
在運用“深時”理論分析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的短篇氣候小說《石床墊》(Stone Mattress, 2013)時,美國學者伊萬奇科娃(Alla Ivanchikova)精辟地指出,這部小說對人類與礦物親密關系的呈現以及充滿地質色彩的美學演繹使其成為重新定位生物與地球、人類與非人類關系的有益嘗試。① 阿特伍德意在借此呼吁非人類中心主義的地質學轉向,這種轉向與19世紀以來的以開采為導向的地質學思想形成了鮮明對比。小說的主要意象“石床墊”(距今十幾億年歷史的疊層石)在故事中充當了進入“深時”的入口,并由此將兩種壓迫的歷史聯系在一起:人類對地球氣候的負債史以及父權制對女性的剝削史。這種負債也即克魯岑所說的“來自遠古的、現代社會的許多財富都依賴于此的巨額能源補助”。② 當然,債臺高筑的人類不僅向遙遠的過去索取這一切,也預支了子孫后代的未來。氣候變化帶來的這種復雜而獨特的時間觀啟發我們超越“短視思維”(temporal myopia)與人之有限性,助推了生態批評對自然史和人類歷史深度交織的認識論轉型。
其次,以“慢暴力”(slow violence)形式廣泛蔓延于空間維度的氣候問題擾亂了我們對既定“地方”概念的感知,本土主義、區域主義等帶有強烈地方色彩的“小國寡民”式生態范式已無力應對愈演愈烈的全球性氣候危機。有鑒于此,美國生態批評學者勞倫斯·布伊爾(Lawrence Buell)和德國學者海斯等人所構想的“生態世界主義”理念打破了生態批評一直以來專注于地點和人類對特定景觀依戀的幻夢。
莫頓則更進一步,他以“超物體”(Hyperobjects)概念將海斯等人對地方與全球關系的認知推向本體論的高度。“超物體”概念雖于《生態思想》(The Ecological Thought, 2010)一書中率先提出③,但在莫頓2013年的著作《超物體:世界末日后的哲學與生態學》(Hyperobjects: Philosophy and Ecology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中才成為一個較為成熟的概念。他認為“超物體”在時間上“與我們習慣的以人類尺度為基礎的時間性截然不同”,在空間上則“占據一個高維相空間(high‐dimensional phase space),這導致它們在一段時間內并不被人類所見”。④ 而氣候正是一種典型的“超物體”。在莫頓看來,環境是由許多物體組成的“網狀”系統,因此不能從任何單一的主體位置來理解,由此,他作出了一個本體論的選擇:即更大的尺度更真實,生活世界只是感官經驗如何轉化“超物體”所殘留的效應。莫頓借這一術語展現氣候變化在時空上的廣泛影響和不可控性。相對于人類的渺小,“超物體”的時空效應確實更宏大、更久遠,氣候是由復雜的、相互依存的生態、地質和氣象過程組成的,這種認知對推進地方與全球關系的新理解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最后,以人為氣候變暖為核心表征的人類世昭示了人類能動性的悖論,人之主體性的演進似乎宣告了我們無所不能,但日益失控的氣候問題迫使人類承認自身在面對浩瀚時空時不可知、不能知的認識論局限,從而放逐人之中心性和主體性。生態批評學者斯黛西·阿萊莫(Stacy Alaimo)試圖以“跨軀體性”(trans‐corporeality)的連通性原理打破人與自然、人與氣候之間的層層壁壘,讓作為中介的物質將我們與氣候之間的距離縫合在一起,使地球尺度變得直接、親密和有形。如此一來,“當人類輪廓被大量物質交換穿透時,人與環境之間的人物/背景關系也隨之消解”。⑤ 肉身自我和氣候之間沒有先驗的差距,也沒有種族主義的氣候決定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至高境界。這既打破了杰西·泰勒(Jesse Oak Taylor)所說的與氣候的遭遇“是一種無法親身體驗的抽象”⑥,也駁斥了海斯秉持的研究氣候小說相當于進行“‘間接無經驗’的范例練習”⑦的偏見。由此,“跨軀體性”對人類主體性的摒棄恰如其分地詮釋了一切都是相互聯系的:這就是“生態法則的法則(principle of principles)”。①
三、氣候變化批評對生態批評的理論墾拓及其學術實踐
作為一種囊括氣象學、地質學和文學文化的理論,氣候變化批評所涉及的內容和議題必定紛紜復雜,但當我們厘清上述“深時”“超物體”“跨軀體性”三大核心概念分別導向的對時間性、空間性和主體性范疇的重審后可知,全新的時空觀和主體性認知不僅深化拓展了既有生態批評的理論維度,也由此推動著氣候變化批評走向更為系統和縱深的理論發展道路。
目前,氣候變化批評所形成的以生態歷史主義氣候批評、氣候正義批評、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和解構主義氣候批評為代表的四大理論體系正是建立于上述時空觀和主體性認知之上:在對時間維度的把握上,生態歷史主義氣候批評將一萬年前有蹄動物的馴化和1800年后的工業化兩大時間節點視為人為氣候變化的開端和加速期,為理解當代氣候危機提供了廣闊的歷史背景;在氣候空間性問題的指向上,氣候正義批評和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都圍繞地方和全球,尤其是全球北方和南方國家在氣候問題上的博弈展開,而后者的理論視野則主要聚焦于新近興起的“非現實主義”氣候變化小說;最后,解構主義氣候批評從解構主體性的前提、瓦解主體性的根基和消解主體性的目標入手,不僅對人類中心主義這一當代生態危機的思想根源展開猛烈批判,也同時兼顧對全球化、科學技術、文化研究等領域的全面反思。當然,以上理論對時空性和主體性之間的考察并非涇渭分明,而是以各有側重的切入視角為我們繪制了氣候變化批評多維度、多場域、跨學科的理論版圖。
具體來看,生態歷史主義氣候批評將氣候作為塑造人類歷史的一個關鍵變量,不但考察歷史氣候學的科學數據在文化上的影響和意義,反之,也探尋人類文化如何適應和塑造氣候變化。這一理論源于卡羅爾·克拉姆利(Carole Crumley)在《歷史生態學》(Historical Ecology, 1995)中提出的一種新的人類學跨學科形式,這種范式將整合歷史、地理和環境科學,以創建一個研究過去人類選擇和反應的實驗室,從而更為明顯和直觀地理解環境變化的歷史影響。受此啟發,生態歷史主義氣候批評的代表學者吉倫·伍德(Gillen D’Arcy Wood)在《坦博拉:改變世界的火山爆發》(Tambora: The Eruption that Changed the World, 2014)一書中考察了1815年印尼坦博拉火山爆發對地質、生物種群和氣候帶來的歷時性創傷,認為其連鎖效應在長期的氣候急劇惡化下對人類社會的物質生活和精神世界造成了持續不斷的影響。② 這種影響顯然是一種雙向互動,一方面,歷史上的氣候突變塑造了一系列生態、社會經濟和形而上學的價值觀,另一方面,這些觀念又反過來形塑了人類對復雜氣候問題更為深刻的認知。另一學者羅伯特·馬克利(Robert Markley)則對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記錄英國極端天氣的文集《風暴》(The Storm, 1704)予以研究,他認為生活于17—18世紀的笛福對人類、自然世界和氣候之間的關系認知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由其宗教信仰所決定,但笛福難能可貴地認識到人類活動、土地和氣候在一個神圣有序的宇宙系統中以一種動態作用相互反饋、不斷重塑,從而緊密相依。③ 生態歷史主義氣候批評帶來的這種厚重的歷史生態觀為我們在恒定遙遠的過去、危機四伏的現在和支離破碎的未來之間構筑起了理解氣候問題的橋梁,歷史化的生態意識也由此成為剖析當代氣候危機的一種新規范。④
氣候正義批評既關注以全球變暖為核心的環境問題之下不同國家和地區所涉及的共同但有區別的現實責任;也關懷資本主義和全球化進程中經歷人類世劇烈環境動蕩的邊緣人的倫理困境。值得注意的是,該領域的學者以來自全球南方國家的女性和原住民群體為主,他們將氣候變化的影響與包括環境和社會在內的正義概念聯系起來,揭示人類作為一個整體的脆弱性以及整體之中的“部分”流離失所的悲慘境遇,從而探尋人類相互依存并由此走出氣候困境的可能路徑。在秘魯氣候正義和女權主義活動家瑪簡德拉(Majandra Rodriguez Acha)看來,“人”和“自然”之間的二分法本身就是將生命分為支配和被支配的“系統”的根源,氣候變化則是對自然和人類進行榨取和剝削的“系統”的產物。在這個意義上,氣候變化不是問題,而是這種畸變的“系統”所帶來的病癥,因而“氣候正義必須是反父權的,否則它就不會是系統性的”。① 印度女學者奇特拉·桑卡蘭(Chitra Sankaran)則從氣候正義出發,全方位考察各種體裁的氣候變化文學文本。這種對不同體裁的廣泛關注和深度探討意在呈現“氣候正義主題在全球南方所有文學體裁中普遍存在,而且與所有年齡段的讀者都具有相關性”。② 桑卡蘭最值得關注的批評實踐是對兒童氣候變化小說《拉尼尋找彩虹》(Rani in Search of a Rainbow, 2014)的分析,她認為通過對具象的災難統計數據和抽象、天真的孩童情感描繪,該小說開啟了南北方不同價值觀的對話,揭示了氣候“慢暴力”“在維持生命的條件日益惡化的情況下,可以激化長期且不斷擴散的沖突”③,給整個社會的生態,甚至我們的子孫后代帶來源源不斷的沖擊與毀滅。由此,氣候正義批評不僅是對以資本主義、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和父權制為核心組成部分的歐洲現代性的全面批判,也是拯救全球南方顛沛流離、無家可歸的氣候難民于水深火熱之中的文化策略,更是走向代際正義的必由之路。
如果說氣候正義批評關注具有強烈批判意識的現實主義文學文本,那么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則主要聚焦于以夢幻的、超現實主義元素為突出特征的“非現實主義”氣候小說。“非現實主義”是氣候小說中最重要的新興特征之一,它能夠捕捉環境變化的復雜性和劇烈動蕩,這是傾向于可識別的個人經驗的現實主義文本無法做到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是對氣候正義批評的一個重要補充。該理論由生態批評學者塞繆爾·索爾尼克(Samuel Solnick)于2022年提出,他充分借鑒了當代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哲學家邁克爾·洛維(Michael L?wy)的“批判的非現實主義”(critical irrealism)概念,將“批判”視為一種與傳統意義上的理性論證有所不同,“更常表現為抗議、憤怒、厭惡、焦慮或憂慮(angst)”④的表達形式,從而帶來一種顛覆性的力量。以英國作家柴納·米耶維(China Mié‐ville)的氣候變化小說《科夫海斯》(Covehithe, 2011)為例,索爾尼克指出作者將石油鉆井平臺賦予了動物的行為模式,這些由金屬和混凝土組成的龐然大物不僅像怪物一樣肆虐于海上,還會不斷產卵,生出無數小鉆機。小說中這種“不真實”的描繪將人類與石油的區域性榨取關系和氣候變暖的全球性后果置于一種令人不安的寓言中,以虛構的、超自然的、噩夢般的書寫表達了對現實社會的諷刺與抵抗,批判性地照亮了資本主義灰色、平淡的現實世界。⑤ 可以說,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重新發掘了一個廣闊而重要的美學領域,以中心/邊緣這一不斷遷移、變化的動態場域為解決地方和全球的生態脆弱性和不穩定性注入了新理解。可以預見,作為氣候變化批評最富潛力的領域之一,批判的氣候非現實主義也將催生出更多富有價值的批評實踐。
解構主義氣候批評將氣候變化(以及更廣泛的人類世)本身視為一種解構力量,由此展開對我們既有思想觀念,尤其是人與自然主客二元對立思維范式的重新評估。英國生態哲學學者莫頓與上文所述的克拉克對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解構有著相似的理論脈絡,他認為人類世挑戰了我們的本體論和認識論基礎:環境是由許多客體組成的“網”狀系統,因而不能從任何單一的主體立場來理解。⑥ 也即是說,雖然我們已經習慣了人類“主體”與自然“客體”的對立關系,但現在需要明確只有客體且其中一個客體就是我們自己,因為人類只是光怪陸離的網狀結構中的一種存在方式——神秘的、開放的、廣闊的:存在就是(生態)共存。此外,德里達的得意門生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負人類世》(The Neganthropocene, 2018)和《南京演講集》(Nanjing Lectures(2016-2019), 2020)中提出的兩個概念對豐富解構主義氣候變化批評極具意義,即“負人類世”(Neganthropocene)(或“負熵世”)和“超物質”(hyper‐matter)。“負人類世”這一概念是對人類世時代的有力反擊,因而其本身便是去人類中心化的,斯蒂格勒試圖借這一術語超越氣候混亂時代帶來的虛無主義并以“負熵”的形式作為走出人類世的努力。斯蒂格勒認為“超物質”即是“一般器官學”中“起作用的物質”——技術,它作為一種認識論的必要條件擺脫了物質和理念對立的陷阱。① 這一術語回應了在生物圈日益成為技術圈的時代對信息和技術概念進行新批判的需要。總體來看,解構主義氣候批評義無反顧地參與反思了氣候變化和生態災難加速時代的僵局并承繼著20世紀的思想大師所留存的人文主義遺產,通過對21世紀的氣候變化、生物倫理、物種入侵、后碳思想等關鍵話題的考察,不僅將氣候變化視為生物圈的危機,更視為一場關乎我們作為人類的意義和目的的危機,從而引發了一場關乎認識論的變革。
結語
氣候變化批評誕生于困境與機遇并生的人類世語境之下,它在創造性回應以人為全球變暖為突出表征的當代環境危機中展現出強大的學術闡釋力和強烈的現實指向性。一方面,氣候變化批評對時間性、空間性和主體性概念的再闡發引發了對自然史和人類歷史的認識論變革;重構了氣候區域主義與生態世界主義的新型辯證關系;也揭示了人類能動性的深刻悖論。另一方面,它以跨學科的視野尋求理論建構和學術實踐的創新性嘗試,為生態重審當代氣候變化問題的歷史根源及其文化應對策略貢獻了豐富的理論資源。
然而就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雖然已有部分國內學者在理論建設和批評實踐上作出了積極嘗試,但氣候變化批評仍是一種盛行于英美等全球北方發達國家的理論體系。這事實上造成不同政治、經濟和社會權力的文化群體所遭受的結構性氣候暴力在西方學界主導的人類世議題之下隱而不顯,也由此模糊甚至回避了以全球氣候變暖為核心指征的人類世生態危機的主要責任主體。更重要的是,西方文明無力在既有的文化土壤中對其業已犯下的過錯進行全盤反思和徹底清算,這便要求中國學者于兼收并蓄中推陳出新,深挖中國傳統經典中的綠色哲思與當代生態困境的理論契合點,凸顯不同種族、階級、性別甚至物種在人類世的獨特環境經驗,以“天人合一”的東方生態美學觀解構西方主流氣候想象與生態帝國主義的霸權行徑,由此“推動形成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新格局”。②
① Paul J. Crutzen and Eugene F. Stoemer, “The ‘Anthropocene’,”Global Change Newsletter, no. 41, 2000, p. 17.
② Yates McKee, “On Climate Refugees: Biopolitics, Aesthetics, and Critical Climate Change,” Qui Parle: Critical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vol. 19. no. 2, 2011, p. 309.
③ Yates McKee, “On Climate Refugees: Biopolitics, Aesthetics, and Critical Climate Change,” p. 310.
④ 袁源:《氣候變化批評:一種建構世界文學史的理論視角》,《文藝理論研究》2022年第3期,第68頁。
⑤ Adeline Johns‐Putra, “Climate Change in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Studies: From Cli‐fi, Climate Change Theater and Ecopoetry to Ecocriticism and Climate Change Criticism,” WIREs: Clim Change, vol. 7, no. 2, 2016, p. 266.
⑥ Gregers Andersen, “Introduction: The Birth of a New Type of Fiction,” in Climate Fiction and Cultural Analysis: A New Per? spective on Life in the Anthropocene, New York: Routledge, 2020, p. 5.
⑦ 姜禮福:《人類世批評話語體系的建構——21世紀西方氣候小說研究面面觀》,《當代外國文學》2022年第3期,第116頁。
⑧ 姜禮福:《人類世批評話語體系的建構——21世紀西方氣候小說研究面面觀》,第118頁。
① Ursula K. Heise, Sense of Place and Sense of Planet: The Environmental Imagination of the Global, Oxoford: Oxo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 206.
② Adeline Johns‐Putra, “Climate Change in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Studies: From Cli‐fi, Climate Change Theater and Ecopoetry to Ecocriticism and Climate Change Criticism,” p. 274.
① 姜禮福:《人類世批評話語體系的建構——21世紀西方氣候小說研究面面觀》,第121頁。
② 袁源:《氣候變化批評:一種建構世界文學史的理論視角》,第77頁。
③ Cheryll Glotfelty, “Introduction: Literary Studies in an Age of Environmental Crisis,” in Cheryll Glotfelty, Harold Fromm eds., The Ecocriticism Reader: Landmarks in Literary Ecology, Athen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96, p. xviii.
④ Adam Trexler and Adeline Johns‐Putra, “Climate Change in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criticism,” Wiley Interdisciplinary Reviews:Climate Change, vol. 2, no. 2, 2011, p. 192.
⑤ Timothy Morton, “Introduction: Toward a Theory of Ecological Criticism,” in Ecology without Natur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1.
⑥ Timothy Clark, “Introduction: The Challenge,” in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Literature and the Environment,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 11.
⑦ Franklin Ginn, et al., “Introduction: Unexpected Encounters with Deep Time,” Environmental Humanities, vol. 10, no. 1,2018, p. 215.
⑧ Michelle Bastian, “Fatally Confused: Telling the Time in the Midst of Ecological Crises,”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hiloso? phy, vol. 9, no. 1, 2012, p. 32.
① Alla Ivanchikova, “Geomediations in the Anthropocene: Fictions of the Geologic Turn,” C21 Literature: Journal of 21st?Cen? tury Writings, vol. 6, no. 1, 2018, p. 1.
② Will Steffen, Paul Crutzen and John R. 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Are Humans Now Overwhelming the Great Forces of Na‐ture,” Ambio?Journal of Human Environment Research and Management, vol. 36, no. 8, 2007, p. 616.
③ Timothy Morton, The Ecological Thought,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p. 130.
④ Timothy Morton, “Introduction: A Quake in Being,” in Hyperobjects: Philosophy and Ecology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3, p. 1.
⑤ Stacy Alaimo, “Trans‐corporeality,” in R. Braidotti and M. Hlavajova, eds., The Posthuman Glossary,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18, p. 435.
⑥ Jesse Oak Taylor, The Sky of Our Manufacture: The London Fog in British Fiction from Dickens to Woolf, Charlottesvill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16, p. 27.
⑦ Ursula K. Heise, Sense of Place and Sense of Planet: The Environmental Imagination of the Global, p. 206.
① Frédéric Neyrat, “Elements for an Ecology of Separation: Beyond Ecological Constructivism”, in E. H?rl and J. Burton, eds.,General Ecology: The New Ecological Paradigm,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17, p. 103.
② Gillen D’Arcy Wood, Tambora: The Eruption that Changed the World,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 232-234.
③ Robert Markley, “‘Casualties and Disasters’: Defoe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limatic Instability,” Journal for Early Modern Cultural Studies, vol. 8. no. 2, 2008, pp. 102-124.
④ Gillen D’Arcy Wood, “Introduction: Eco‐Historicism,” Journal for Early Modern Cultural Studies, vol. 8. no. 2, 2008, p. 2.
① Majandra Rodriguez Acha, “Climate Justice Must Be Anti‐Patriarchal, or It Will Not Be Systemic,” in Kum‐Kum Bhavnani,John Foran and Priya A. Kurian, eds., Climate Futures: Reimagining Global Climate Justice, London: Zed Books Ltd.,2019, pp. 246-248.
② Chitra Sankaran, “Climate Justice and Literatures of the Global South,” in Adeline Johns‐Putra and Kelly Sultzbach, eds.,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literature and climat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2, p. 116.
③ Rob Nixon, Slow Violence: The Environmentalism of the Poor,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 3.
④ Michael L?wy, “The Current of Critical Irrealism: ‘A Moonlit Enchanted Night’,” in Matthew Beaumont, ed., Adventures in Realism,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7, p. 196.
⑤ Sam Solnick, “Critical Climate Irrealism,” in Adeline Johns‐Putra and Kelly Sultzbach, eds.,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lit? erature and climate, pp. 302-304.
⑥ Timothy Morton, “Here Comes Everything: The Promise of Object‐Oriented Ontology,” Qui Parle: Critical Humanities and So? cial Sciences, vol. 19. no. 2, 2011, pp. 163-169.
① Bernard Stiegler, “Organology, Economy and Ecology,” in Daniel Ross, ed., Nanjing Lectures (2016-2019), Ann Arbor:Open Humanities Press, 2020, pp. 37-40.
② 習近平:《推動形成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新格局——習近平主席在領導人氣候峰會上的重要講話引發國際社會積極反響》,《人民日報》2021年4月25日,第3版。
(責任編輯:潘純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