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式石頭記

今年5月，我到訪煙臺龍口市，獲贈一套《老黃縣》，作者王玉珉。黃縣是龍口舊稱，別看書名只有仨字，卻是我入手單本最厚的書。回來捧讀，從中“認識”了出生于黃縣都鄉石羊里的鞠彥云將軍，因為書里有篇文章《說鞠彥云墓志》。墓志就是古代刻在石頭上的墓主人傳記，稱之“石頭記”未嘗不可。鞠彥云是北魏時人，清末黃縣人王守訓《文學天性齋文鈔》記載：“邑城南十五里有村名戰家夼，有元魏鞠將軍彥云墓，歲久湮沒無跡。道光間墓忽為耕牛蹴破，村人取志石出。有士人麻東海錄其文仍掩平其墓。同治十年，邑紳士重修縣志，或以麻氏所抄墓志獻紳士，梁士鴻偕人往尋其墓，乃取志石至城共視之。”志石出土，轟動朝野。志蓋刻“黃縣都鄉石羊里鞠彥云墓志”12字，用方筆，頗規整。正文14行，每行13字，極古雅，文尾落款“維大魏正光四年（523）歲次癸卯十一月二日”。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將此碑列入“高品下”，說“古樸則有若《靈廟》、《鞠彥云》”，葉昌熾對其極推重，其《語石》云：“《鞠彥云》《吳高黎》兩石雖寥寥短碣，森如利劍，可割犀象。”

王守訓《摹刻彥云墓志記》接著記載：“魏中堅將軍鞠彥云墓志，為黃縣石刻之最古者。同治十年重修縣志，同人訪得其處。光緒五年，墓忽為匪人竊發，將石攫取去。經縣人訪索得之，議再掩入。前車可鑒，不得已，請于官將原石嵌碑存縣學，重摹此石置墓中。”匪人盜碑，原因就是鞠彥云碑刻墓志拓片奇貨可居。真碑追回，愈加受到書法碑帖愛好者追捧，志石拓得多了漸漸磨損，有的碑貼商人就假造贗品，有的用原拓片重新翻刻再拓。大文豪魯迅對鞠彥云墓志也很看重，《魯迅日記》里提及購買拓片上當的經歷：“（1916年5月）13日，雨。下午，往琉璃廠買《鞠彥云墓志》并蓋二枚，三元。”“14日，晴。審昨所買《鞠彥云志》為翻刻，午后往琉璃廠易《郛休碑》并陰二枚。”懂行的金石收藏家見這翻刻的失了原拓神韻，又退而專求舊拓。1931年，黃縣人王景宋讓人把原碑用鎖封閉，此后不能隨便捶拓。1950年，碑石入藏山東省博物館。但更為吊詭的，還在后邊。

后來出版的《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收錄了《鞠彥云墓志》《大魏段公墓志》兩套墓志拓片，兩篇墓志除了姓名、籍貫不同外，志主官爵履歷，祖父、父之名字官爵，祖母、母及妻之姓氏籍貫，去世及安葬日期，乃至評價文字，基本一字不差。一個出土于河南洛陽，一個出土于山東黃縣，兩套拓片曾是民國天津收藏家繆繼珊舊藏。好一出“石頭記”里的“真假美猴王”！

后經專家辨析，《鞠彥云墓志》為真，這段清末至民國而今的公案，終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