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縫隙與天際線

韓鷺（以下簡稱“韓”）：請問最初是什么吸引你將香港作為拍攝主題的？

韓：在“藍調時刻”（The Blue Moment）系列中，你選擇了一個非常獨特的時機拍攝。是什么促使你選擇在這一時刻按下快門？

R.J.L：我第一次觀察到“藍調時刻”，是在夏日某個黃昏的屋頂上。在那一刻，我發現對面所有黑、白、灰色等不具有色彩傾向的樓宇都會在天空的映襯下變成深藍色，我馬上意識到，這種現象需要特定的天氣條件才能出現。比如在香港，這種藍調現象通常只會出現在夏季的某些日子里。這種轉瞬即逝的色調讓我著迷，這讓我聯想到梵高油畫中橙色與藍色組成的色彩，為我的作品增添了獨特的意境。

韓：與“藍調時刻”的冷色調比起來，“混凝土故事”（Concrete Stories）系列像是從天空中撒下了一盞聚光燈，這一系列的創作過程是怎樣的？

R.J.L：在“藍調時刻”的拍攝過程中，我偶然在一天清晨的屋頂上拍攝了“混凝土故事”的第一張照片。那天早晨，陽光正好照射到屋頂，我看到有人在屋頂上修理電視天線。在這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天臺故事，我意識到我應該展開這一主題的拍攝。于是，我開始在日落時分定期前往一些可以登高的建筑，將鏡頭對準天臺，靜待故事的發生。

韓：在“混凝土故事”系列中，屋頂上的人們與密集的城市景觀模糊了私密與公共空間的邊界。我注意到你采用了豎長的構圖，這是否反映了你對香港城市生活的某種特定解讀？在拍攝過程中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R.J.L：在這個系列中，我喜歡使用豎長的構圖來呈現香港市中心的狹窄空間感。在香港，人們往往為了獲得片刻的寧靜，選擇在天臺上休閑娛樂。但這里同時會有成百上千的窗戶在注視著他們，這仿佛是人們在舞臺上享受短暫的沉思。這些天臺大多沒有門禁，或者至少對本樓居民開放。它像是一座建造在空中的庭院，人們會在這里做一些室內空間無法滿足的事情，比如晾衣服或鍛煉身體等。有時，我也能看到其他攝影師帶著模特來到天臺拍照，他們主要拍攝發布到社交平臺上的照片，這些在屋頂上的攝影師多次出現在我的作品中，我自己也被他們拍過幾次。

韓：“獅子山三十六景”（Views of Lion Rock）系列讓人聯想到葛飾北齋創作的浮世繪“富岳三十六景”（Thirty-six Views of Mount Fuji）系列。是什么觸發了你創作這一系列的靈感？你是如何在城市與自然景觀之間尋找平衡的？

R.J.L：獅子山是我到香港后攀登的第一座山。我住在九龍城區。在這里，這座山的身影無處不在，仿佛你在觀察它的時候，它也在觀察著你。就這樣，我逐漸對這座山產生了莫名的感情。如你所說，我很喜愛葛飾北齋的作品，所以很自然地想到以他的名作為靈感，將我心中的獅子山呈現出來。北齋的作品描繪的是日本富士山，這座山從市中心就能一眼認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獅子山與富士山有異曲同工之妙。

韓：在“城市詩篇”（City Poetry）系列中，你將香港商鋪招牌的文字重新組合，賦予它們新的意義。你挑選的文字并不只“好意頭”這么簡單，是什么吸引你關注這些文字，并促使你創作這一系列作品？

R.J.L：當我在香港街頭看到這些文字，特別是那些已經被時間侵蝕的招牌時，我直觀地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雖然它們本身只是作為建筑名稱或店鋪名稱存在，但時間賦予它們厚度。實際上，人們總是希望留下永恒的字跡，但卻總是抵不過時間的侵蝕，就像古老文明的遺跡一樣，這些文字就恰好見證了這一過程。因此，我開始拍攝這些文字，并剝離它們的實際功能，只保留藝術價值。為了賦予它們新的意義，我決定將不同來源的文字組合起來，使這些詞語煥發出更新穎、更深刻的意義。

韓：香港的包容性造就了特有的精神風貌，它同時又是一座充滿復雜性和矛盾感的城市，你的作品是如何平衡繁忙與寧靜、歷史與現代、東西方文化等元素的？

R.J.L：這的確是一座具有復雜性、充滿強烈對比的城市，在這里的攝影師往往能夠獲得更多的啟發。香港獨特的歷史和特殊的地形，使這座城市以一種密集且錯綜復雜的方式發展。這里新舊并存，城市化與自然交相輝映。我喜歡在作品中呈現這些特點，我希望人們在欣賞作品時能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獨特與復雜。我相信，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些對比都是人類生命力的真實寫照。

韓：你經常在作品中探索城市的不同層面。從長焦的城市俯瞰到深入挖掘細節，展現出對城市很多側面的細致觀察與分類，形成了視覺上獨立而清晰的系列。這種視覺分類和剖析是怎樣形成的？你更傾向在創作之初就有明確的計劃，還是在拍攝過程中逐步梳理出新的線索？

R.J.L：我通常不會預設想法。除“獅子山三十六景”系列外，其他大多數系列都是經過大量隨性拍攝后，回看照片時才開始有了想法。我會首先依賴自己的直覺，記錄下那些吸引我的畫面，這時我并不會先考慮照片將會形成什么系列。在拍攝之后，當我發現不同地點、不同日期拍攝的幾張照片能夠自然地彼此呼應時，我會展開深入的挖掘，將其發展成一個系列。這種方式往往能夠讓我激發更大的創作熱情，促使我找到最佳的拍攝地點。

韓：香港的城市景觀隨著時間不斷變化，這種變化在你的作品中有何反映？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的攝影風格又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有哪些關鍵時刻或項目促使了這種風格的轉變？

R.J.L：香港的變化是激發我拍攝的原動力，因為你永遠無法確定如今的景象是否會再現。我認為我的風格是隨著多年來拍攝經驗的積累而演變的。最初，我專注于拍攝城市中高聳的建筑和大型城市景觀，因為這是香港最常見的攝影主題。后來，隨著我在這座城市待得越久，就越能察覺到城市中那些稍縱即逝的小細節。例如在“野生之城”（Wild Concrete）系列中，我聚焦于生長在建筑物頂部的樹木。為了拍攝這些樹木，我不斷在樓宇間穿梭、登高，仿佛在城市間挖掘隱秘的奇觀。這種拍攝過程在“混凝土故事”和“城市詩篇”中也大致相同，許多場景是不易被發現的。我需要仔細尋找拍攝角度，常常需要運用更長焦段的鏡頭才能捕捉到這些畫面。

韓：你認為香港會產生怎樣的變化？你計劃如何記錄這些變化？除此之外，你是否有其他主題或地域希望在未來的創作中進行深入探索？

R.J.L：香港目前面臨一些挑戰，因為鄰近的城市越來越引人注目。但我相信香港仍具獨特優勢。這里的設施已經非常完善，人們也普遍素質高且勤奮，所以我認為香港可以克服任何挑戰。香港的特質就是快速變化并適應世界，因此這種趨勢會持續下去。

至于我的未來攝影項目，香港仍有許多讓我著迷的方面，因此我會繼續創作。此外，隨著我在這里停留的時間越長，我的目光慢慢回轉到歐洲城市，很多我曾視若尋常的地方現在讓我愈發覺得驚艷不已。未來，我的鏡頭可能會更多地聚焦于歐洲城市。

作者簡介：

羅曼·雅克-拉格雷茲（Romain Jacquet-Lagrèze），攝影師，以捕捉香港現代都市生活而聞名，于2012年開始拍攝香港城市建筑，并推出“垂直的地平線”系列，在社交媒體上廣受好評并獲得廣泛關注?，F已出版6本攝影集，其作品多次在亞洲和歐洲展出。

責任編輯/韓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