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閃拍

2014年4月，多年前曾和我合作在洛杉磯為蓋蒂博物館拍攝過《荒城之外》項目的紐約城市視覺藝術學院霍夫曼教授聯系到我，問我有沒有興趣作為攝影師，參加他和他的團隊即將在曼哈頓街頭進行的一個視覺試驗項目。根據霍夫曼教授的介紹，他的團隊將在曼哈頓時代廣場附近選定一個人流量較大的路口，在路口搭建一個遮擋物，把一盞舞臺頻閃燈放置在遮擋物后。在夜間8點到10點人流密集度最高的時間段，頻閃燈定時向靠近遮擋物的人群短暫釋放光束，站在遮擋物前的攝影師近距離拍攝被光束照射的行人，記錄下行人被瞬間光線照射時的反應。

關于被強光突然照射的行人會不會覺得被騷擾、被冒犯的問題，霍夫曼教授說原本項目設計的光源是大功率中等強度的舞臺追光，追光不會對人的視覺造成傷害，但考慮到大功率追光的亮度可能會對行人的感官造成不適，團隊把大功率中等強度的舞臺追光燈換成了小功率低強度的舞臺頻閃燈。2014年6月，團隊征得曼哈頓市政維管局的同意后，連續11個晚上把頻閃燈放置在曼哈頓中城第7大道和西42街交會的路口處，每晚8點半到10點半之間，頻閃燈每過5分鐘，向過往的行人頻閃3秒。11天過去，片區當值巡警沒有接到一起行人對頻閃燈發出的頻閃光感到不適的投訴。正是基于這個結果，霍夫曼教授得出小功率低強度的舞臺頻閃燈間歇性向行人頻閃不超過3秒鐘，不會引起行人不適的結論。他認為，人們只會把這個身邊的發光物當作是這個光怪陸離的超級大都市夜生活中的一個娛樂元素，而非視覺干擾源。

后期圖片使用階段的肖像權問題，霍夫曼教授團隊里的比特茨律師給出的專業解釋是，作為攝影師，當你知道你的照片里肖像權人（被攝者）的聯系方式時，不管你把涉及肖像權人的照片作何用途，你都應該事先把照片用途告知肖像權人，在肖像權人對照片使用無異議的情況下，照片使用方（包括攝影師）才可以使用照片。如果照片作為非商業用途使用，照片使用方可不支付報酬給肖像權人；如果照片作為商業用途，照片使用方應和肖像權人事先商定并按約定向肖像權人支付肖像權使用報酬。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街拍照片攝影師是不知道照片中肖像權人的聯系方式的，也就是說攝影師在使用圖片的時候，無法及時通知到肖像權人，只能是肖像權人發現自己的肖像被使用后找到圖片使用方，雙方協商解決肖像權問題。

經過和霍夫曼教授的反復溝通，相關疑慮得到解答后，我接受了邀請，加入教授的團隊開始工作。4月初，通過幾個晚上的踩點觀察，我最終選定曼哈頓中城第8大道和西44街交會處靠近羅爾酒店（ROW NYC）的路口作為拍攝地點。這個路口離時代廣場不遠，人流交織，但又不像時代廣場那樣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從曼哈頓西邊經由這個路口進出時代廣場和百老匯這兩個紐約核心地標的人魚貫流進流出。2014年4月中旬到5月底，我和團隊成員在這個路口前后拍了15個晚上（多數是周五、周六這兩個人流量相對比較大的周末之夜），收集到1786個有效樣本（霍夫曼教授要求的樣本數量為1500個）。我和霍夫曼教授都對樣本照片呈現出來的人對瞬間光線豐富的表情感到非常有趣，有些被攝者的表情和行為是我們事先沒有想到的，霍夫曼教授隨即展開對樣本的分類、整理、研究。 2014年年底，霍夫曼教授再次聯系我，想把之前既定的1500個樣本研究規模擴大到3000個，希望我在2015年再和他合作，完成另外1500樣本的拍攝。不巧的是我2015年全年工作計劃已經排滿，實在沒辦法再抽出時間，所以我沒有參與這個項目的第二階段拍攝。

后來，因為經費問題，紐約城市視覺藝術學院擱置了這個項目，而按照我和著作權方紐約城市視覺藝術學院簽訂的協議中有關照片著作權方面的約定，如果項目被永久擱置，我就永遠不能使用這些我拍的照片。

于是，我決定沿用霍夫曼教授的項目理念，在同樣的拍攝地點，改變以前必須靠團隊支撐的拍攝方式，按照我自己的方式，開始拍攝我自己的項目。這個項目的名稱叫—誰在拍我？我從2016年7月開始這個項目，2022年8月結束，此期間2019年因為工作安排、2020年和2021年受新冠疫情影響沒有拍攝。

我把固定在三腳架上帶閃光燈的相機仍然擺在曼哈頓中城第8大道和西44街交會處的路口，我手持遙控快門站在離相機三四米遠的地方，混在過往的人群中，幾乎沒有人能察覺到我是操控這臺相機的攝影師。當走到相機前的人疑惑地盯著這臺看似無人看管的相機時，我按動遙控快門，拍下路人突然被一臺無人操作的照相機閃拍、卻不知道攝影師在哪里的各種反應和表情。發現相機在自動閃光拍照后，多數人會盯著照相機看一會兒，疑惑一陣后離開。少數人在疑惑得不到解答的情況下觸摸、移動，或者試圖拿走照相機。這個時候，我會亮明自己的身份，把我的工作告訴給他們，多數時候，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兒的人會表達理解，很多人甚至要求再給他們拍幾張，也有人不理解，但基本都會嘴里嘮叨幾句不滿后離開。在前前后后幾年的拍攝過程中，我只遇到過兩起被攝者堅決要求刪圖的事情。

這些表情，驚奇、疑惑、詫異、憤怒、興奮、茫然、無所謂……各種各樣，有趣而真實。

作者簡介：

譚偉，生于重慶，現居住在美國。自由攝影師、路透社簽約攝影記者。多年來在世界各地尤其是阿富汗、印度、巴基斯坦、克什米爾等國家和地區執行拍攝任務。2009年成為美國《國家地理》雜志簽約攝影師。

責任編輯/李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