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優秀的作品是對人性的深刻觀察和記錄,攝影人要以人文的情懷關注社會。
陽麗君(以下簡稱“陽”):大家都親切地喊你為“司令”,軍人出身的你,是怎么與攝影結緣的?
劉瑞新(以下簡稱“劉”):我很早就與攝影結緣,13歲那年偶然接觸相機的一次經歷,埋下了我愛好攝影的種子。1969年我參軍入伍,1971年經組織安排來到張家口日報社任實習攝影記者,從此正式開啟了我的攝影生涯。實習期間,我在《人民日報》《解放軍報》《河北日報》《戰友報》《張家口日報》等報刊發表了新聞攝影作品。學完后的兩年,在部隊擔任專職攝影報道員,主要從事軍事訓練攝影工作。1974年,我提干后被任命為保密員,負責文件保管工作,自此離開了攝影的工作崗位,但攝影作為我的個人愛好一直延續著。隨后,我先后擔任過科長、后勤部長以及警備區副司令員、司令員等職務,但職務的改變絲毫未影響我對攝影的熱愛。現在,已經年過70的我,越發感到攝影已成為一種生活倚重,須臾離開不得。我常和朋友們講,到目前,我已經完成了人生中的兩個重要作品:一是為軍旅生涯畫上了一個自認為還算圓滿的句號;二是在攝影領域努力實現自我價值,完成了幾個系列的創作,也與攝影界的朋友們有過較為深入的思想交流。

陽:你早年從事的是新聞攝影,之后又拍過幾年風光,但投入心力最大的還是紀實攝影,談談你攝影生涯的幾次轉變。
劉:我攝影生涯的首個轉變發生在1977年。從張家口調到石家莊后,我開始接觸社會紀實攝影。在此之前,我的工作主要面對的是士兵,由于部隊與外界信息的不對稱,我對攝影的理解和應用較為淺薄、單一,往往需要應報紙宣傳的要求擺拍一些場景。當然,這也是那個時代新聞攝影的普遍現象。到了警備區,我的工作重心轉為了以征兵和組織民兵戰備訓練為主要內容的國防后備力量建設系統,這讓我有機會深入接觸社會基層,近距離感受中國社會最底層的民眾的生活,看到生活的褶皺。我把鏡頭由軍人轉向了民眾,開始拍攝普通百姓的生活。回看當時的作品,很多方面還難以與紀實攝影理念和攝影語言搭邊,但也算初具雛形。重要的是,這為我在紀實攝影道路上的探索和實踐奠定了基礎。

1985至1986年,我有幸結識了李英杰主席,開始涉足藝術攝影,這是我攝影生涯的另一個轉折點。李主席給了我很大的啟發,他在拍攝時總是隨身攜帶一個卡尺,對構圖極其講究,他告訴我:“過去拍的那些新聞攝影都很好,但要向藝術的方向發展,要讓作品具有美感。”他的作品激發了我的創造力,讓我敢于嘗試新的風格和手法,從此我邁進了藝術攝影之門。在他的幫助下我的第一組藝術攝影作品《黃河壺口》在日本展出,第一幅黑白風光攝影作品《生機》在第8屆國際影展獲獎。這一時期,我主要拍攝風光題材,經常和《建設日報》攝影部主任趙立軍一起到張家口、壩上等地采風。那段時間,我結識了許多專注于攝影的同行,更結交了對我的風光攝影有著重要影響的攝影大家陳長芬和于云天老師。

實際上,這一時期我也在持續地拍攝反映社會生活的紀實作品,只是當時還沒有明確的專題意識。后來,在接觸到多蘿西婭·蘭格、沃克·埃文斯、尤金·史密斯等攝影大師的作品后,我對紀實攝影才有進一步的認識—紀實攝影應該體現人文關懷和人道主義價值觀,以平民的視角觀看,在平凡事件中發現時代特征。2009年前后,一次甘南之行,讓我對西藏人文產生了興趣,我萌生了第一個環境人像攝影專題《藏民印象》的拍攝想法。可以說以《藏民印象》為代表的環境人像攝影是我攝影生涯的第三個轉折點。這個專題的拍攝讓我開始思考如何將人物的內心世界與他們所處的生活環境、文化背景相結合,以準確地展現和傳達人物個性、情感等內在精神世界。這個專題作為第9屆金像獎評選作品之一,有評委認為它讓我們看到了改革開放以來藏族同胞安詳喜樂、善良勤勞的淳樸面貌。
2015年,《藏民印象》專題還在如期進行時,另一個人物肖像攝影專題—“老兵”系列進入了我的攝影規劃,與此同時我還在著手展開另一個具有挑戰性的國外紀實攝影專題—《黑斯廷大街上的幽靈》。退休之后,我更多地前往國外拍攝,去過很多國家,拍攝了“邊緣人群”“對話世界”等系列,我想通過這些作品體現一個中國人對異域文化的真誠觀察和記錄。還有一些專題如《世博印象》《馬賽人》《逝去的風景》《工業景觀》《綿河水磨》等,有的是基于一次旅行的遇見或是一個事件的啟示,有的來源于對一種社會現象的思考,也有的萌生于迸發的靈感。
回顧這些年的攝影歷程,從新聞到紀實再到風光,最后回到紀實,每一次轉變都是我對攝影的重新思考和探索。攝影創作不是對某個主題的刻意追求,而是對生活的真誠記錄。我認為,真正優秀的作品是對人性的深刻觀察和記錄,攝影人要以人文的情懷關注社會,這是我幾十年來一直堅持的攝影理念。

陽:為什么對環境人像攝影產生了興趣?
劉:最初激起我興趣的是一本由安塞爾·亞當斯的學生鮑勃·科布瑞納(Bob Kolbrener)拍攝的《世界名人肖像攝影》畫冊,這本畫冊中栩栩如生的肖像照片深深地觸動著我的神經。之后,我如饑似渴地學習人像攝影大師的作品,尤素福·卡什、理查德·阿維頓、安妮·萊博維茨等人的各具特色的肖像攝影,在用光、構圖、神態、影調處理等方面影響了我對藏民的拍攝。在拍攝時,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用光才能展現西域高原民族的勤勞、勇敢、善良與純樸,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藏族同胞精神世界的深刻變化。

每次拍攝都是一次靜觀的過程,是對內心的沉淀與提煉。
陽:“老兵”系列傳播廣泛。
劉:這個專題最初是為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周年而構思的,隨著拍攝的深入,我的想法也越發清晰。我拍攝這組老兵照片主要基于三個考慮:第一是傳承紅色基因。這些老兵是紅色基因的重要代表人和傳承者,他們的故事豐富了黨史內容,讓歷史更加鮮活。第二是傳播老兵精神。許多老兵退休后仍在積極參與社會公益活動,如義務講課、調解鄰里糾紛等,他們的奉獻精神和對待生死的豁達態度值得后人學習。我覺得每位老兵都如同一座小型博物館,承載著豐富而珍貴的歷史故事,蘊含著積極向上的精神力量。第三是傳播正確的價值觀。在當前追星潮盛行的社會環境下,我希望通過展現這些為國家做出重要貢獻的功臣形象,樹立正確的價值導向。

陽:你挑選拍攝對象的標準是什么?
劉:我主要聚焦于河北地區的“三老”群體—老紅軍、老八路和老解放軍。這些老兵是省軍區系統管理的離休干部,而非散落民間的退伍軍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參加革命工作,大多具有副師以上職級,并且這些老兵的歷史都已經過組織審查,沒有遺留問題。2015年,我精選了七十位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兵,編輯出版了《光榮》一書。后來,逐漸擴大了拍攝范圍,組織了一支成員都具有軍人背景的拍攝團隊,將省軍區管理的1200多名老兵全部納入拍攝范圍。目前,這個拍攝項目仍在繼續,我計劃將拍攝范圍擴大到全國,特別是要盡快拍攝那些在共和國重大歷史事件中做出突出貢獻的功臣,因為這些八九十歲的老兵已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離世。
陽:你把老兵拍得有雕塑感,非常莊嚴又富于神采。
劉:首先,我借鑒了卡什拍攝丘吉爾的方式,在瞬間給予刺激,喚起老兵們骨子里的軍人氣質。這種方法特別有效,因為老兵們有兩個顯著特點:一是見到首長會立即挺直腰桿,二是面對敵人會馬上進入戰斗狀態。每當談起過去的戰斗故事,這些老兵都會忘記年齡和病痛,展現出昔日的英雄本色。其次,在拍攝過程中,我特別注重捕捉老兵的眼神,我拍攝的多數老兵的眼神都很犀利。拍人最難的就是把眼神拍好,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眼神傳遞著人物的內心世界。此外,為了確保拍攝效果,我會提前進行場景布置和光線調試,制定個性化的拍攝方案。這一方面凸顯了每位老兵各不相同的氣質,另一方面也盡可能地避免了構圖同質化的問題。

許寶寬(以下簡稱“許”):這個系列之所以能夠獲得廣泛的社會認可,首先是因為攝影師本人就是老兵,他對拍攝對象有深刻理解;其次,整個拍攝過程專業、規范,有完整的團隊配合,布景、燈光都經過了精心的策劃;再次,不同于一些程式化的老兵題材的攝影作品,他的作品不僅展現了老兵的形象和精神氣質,更體現了攝影師本人對這些為共和國做出過貢獻的英雄的由衷敬意。

陽:在拍攝老兵的同時,你也在溫哥華拍攝社會邊緣人群,兩者相差甚大,怎會對這個題材感興趣?
劉:自2015年起,我開始拍攝《邊緣生存》這個專題,至今已有8年。這個專題涉及加拿大、美國、德國、日本、瑞士、俄羅斯、印度、越南和中國9個國家,最主要的部分拍攝于加拿大溫哥華的黑斯廷大街。我主要是受了多蘿西婭·蘭格、沃克·埃文斯等攝影家的影響,他們的作品給我傳遞了對紀實攝影的本質理解—人道主義和人文關懷。另外,我覺得這也與我的軍人職業有關系,軍人的存在是為了和平。實際上,無論是拍攝老兵,還是拍攝溫哥華的社會邊緣人群,在宏觀理念上是一致的,都表達了對社會公平正義的思考和對世界和平的期望。

溫哥華給我的印象是全世界最適宜居住的地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城市。然而就在這個美麗城市中最繁華的街道附近,有一條叫“黑斯廷”的大街,它是北美最骯臟的街道之一,這里聚集著癮君子、妓女、失業者、流浪漢、無家可歸者、酒鬼和釋放犯人等社會邊緣人群,他們沒有享受到社會的進步和紅利。隨著拍攝的深入,我開始更廣泛地關注這個群體,對這個群體的生存狀態也有了更深入的思考。他們為什么會聚集在這里?他們靠什么維持生命?政府采取過哪些措施?社會又會怎樣看待他們?他們對社會會造成多大的危害?產生這種現象的社會根源又是什么?這些追問推動著我一步步深入這個專題的拍攝。國內關于他們的報道很少,即便有,也只是一些零星的圖片,不夠系統,更沒有從深層次揭示這種現象的形成原因、發展趨勢,以及這些人真實的苦難。作為一個有良知的攝影人,我覺得應該讓全世界的人特別是讓國內的人了解到,即便是在最好的城市,仍然存在這樣的群體,這個社會并不完全公平。

許:我認為這個系列另有一層深意,一方面體現全球化進程;另一方面,意味著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強,中國人有機會主動走出國門,觀看世界、拍攝世界,而不再是外國攝影師鏡頭下的被觀看、被拍攝的對象。
陽:在異國拍攝這類題材應該會冒很大的風險,拍攝難度大。
劉:是的。溝通存在一定的困難,一開始是由我的女兒陪同拍攝,在一些重要的采訪中由她當翻譯,后來我購買了一臺翻譯機,也學會了一些日常交流用語,慢慢就可以獨立拍攝了。此外,我所拍攝的這群人的情緒很不穩定,很容易產生肢體沖突,獲得他們的拍攝許可是困難的。

陽:一直以來,你對黑白膠片情有獨鐘。
劉:黑白膠片具有獨特的美學魅力,相比于彩色照片,黑白膠片讓我更加專注于構圖、光影和線條,這種簡潔的表達方式賦予了作品一種經典而永恒的美感。黑白是我攝影風格的主基調,《藏民印象》的黑白影調使觀者把目光集中在人物的眼神上,《讓我們贊美老兵》的黑白影調表達了戎馬一生的老兵忠貞不屈、勇敢堅強的英雄氣概,《邊緣生存》的黑白影調與邊緣群體所居住的灰暗、骯臟的環境相吻合。
陽:后來你擔任了河北黑白攝影藝術協會主席,用大畫幅進行拍攝,你的大畫幅作品體現出對技術和影像品質的精益求精,談談這些作品。
劉:“工業遺跡”和“故宮”系列是我主要的大畫幅攝影作品。“工業遺跡”系列既是對社會文明的思考,也是對家鄉的眷戀。我出生在具有“新中國工業搖籃”之稱的唐山市,百年煤礦、百年灰窯、百年鐵路以及百年機車的繁忙景象,是我對家鄉的永久記憶,也是對中國工業進步的基本認知。2013年,我就開始在唐山進行工業題材的拍攝創作。走進陳舊廠區,仿佛穿越了時光隧道,斑駁的墻壁、銹蝕的機器、堆積的廢料,這些工業遺存承載著中國工業發展的歷史軌跡和工人階級的情感與記憶。目前,我拍攝了中國第一座煤礦、中國第一座水泥廠、中國第一座鐵路大橋、中國第一支青霉素生產廠以及中國第一個機車生產廠等,這些具有歷史標志性的工業設施設備,多已成為孤本影像而被留存下來。

“故宮”系列歷時一年多完成,拍攝過程中面臨諸多技術挑戰。首先,是大畫幅相機的移軸技術應用,通過大畫幅相機前后組件調整使鏡頭移軸來保證建筑的完整性和透視關系的準確性。其次,是光線控制的難度,由于殿堂內部光線昏暗,需要長時間曝光,每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常常達到四十分鐘以上。最后,是放大制作的挑戰,有些較大尺幅的作品,比如在“北京國際攝影周2024”展出的60英寸《故宮皇極殿》在放大時需6次曝光,總時長接近五十分鐘,整個過程由4人配合完成,其中還包括使用特制遮光板進行局部調光等復雜步驟。
陽:大畫幅攝影對你個人的創作意味著什么?
劉:首先,我認為大畫幅攝影會改變攝影師觀察世界的態度和方法。進行大畫幅攝影時,相機架設的高度通常與人眼齊平,這就要求攝影師以平等的視角對待拍攝對象,而這種平視的角度傳達了對拍攝對象的尊重。其次,大畫幅攝影的長時間曝光特性,也促使我進行哲學層面的思考。杉本博司的“海景”系列,就通過長時間曝光凝固時間,引發對生命本質的思考。最后,大畫幅攝影還培養了我嚴謹的工作態度。在拍攝建筑時,大畫幅攝影要求攝影師對建筑持有敬畏之心,準確呈現建筑的原貌。例如,在拍攝故宮時,就要規規矩矩、不走樣、不變形地把它拍下來。這種準確還原和精益求精的態度,不僅體現在對技術難題的攻克上,更體現為對歷史文化遺產的尊重。

許:從攝影史的角度來看,大畫幅攝影是傳承有序的,回顧攝影史,繞不開大畫幅。在拍攝過程中,大畫幅攝影強調攝影師作為客觀觀察者的角色,既要保持距離感,又要深入思考拍攝對象的本質,這與數碼攝影的即時性形成鮮明對比。
劉:總之,就像寶寬講的,大畫幅攝影不僅是觀察,更是一種包含著判斷和取舍的深入思考,每次拍攝都是一次靜觀的過程,是對內心的沉淀與提煉。

陽:你在國外拍攝的專題《對話世界》就采用了平視的視角。
劉:這個專題的拍攝,使用的是35至50毫米的標準鏡頭,力求用精準的紀實攝影語言,確保視覺真實、物像真實、場景真實、情感真實。在這組作品中,我試圖展現出不同地域、種族、文化背景下人們的生存狀態,挖掘出人物背后的文化、情感和社會背景,讓每一個人物都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與他們所處的環境緊密相連。此外,《對話世界》試圖展示世界文化的多樣性和共通性,正是人類對愛與和平的向往、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構成了跨越地域和種族界限的文化根基。不管人們生活在哪里,說著什么樣的語言,有著什么樣的膚色,遵從什么樣的信仰,都是人類大家庭的一員,都有著相似的夢想和訴求。得益于攝影這個無障礙的世界視覺語言,我試著從自然景觀、人文景觀、社會階層和性別種族等多元視角,讓人們看到世界的多樣性和復雜性,以求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以開放的心態去接納和欣賞不同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對話世界》也是站在尊重和平等的立場上,盡可能摒棄偏見和誤解,以開放和包容的心態去面對這個世界。
許:紀實攝影中的“人文意識”,就體現在平視的視角上,無論你的拍攝對象是誰,攝影師一定要將自己放在與他們平等的位置上,這是最基本的一條原則。

攝影是有未來性的,真正的藝術應該具有前瞻性,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陽:除了剛剛提到的李英杰老師,還有哪些人對你產生過影響?
劉:攝影創作需要深厚的個人修養,也離不開良師益友的支持,一路走來很多人都曾給予我啟發和幫助。在張家口日報社學習攝影的時候,我遇到了兩位影響我一生的老師。一位是司馬曉萌,她從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攝影專業畢業后,被分配到張家口日報社。另一位是張志明,當時是報社的攝影記者,后來擔任了河北省攝影家協會副主席。現在這位老師已是80歲上下的高齡,但依然活躍在攝影教學第一線,經常帶著學員外出采風,對攝影藝術的執著精神讓年輕學員自嘆不如。當然,對我有過深刻影響的遠不止這二位啟蒙老師。

陽:在部隊里從事新聞攝影的經歷,對你后來的創作有什么影響?
劉:在那個使用膠片的時代,攝影師需要親力親為,從拍攝到后期的沖洗、放大等都要獨立完成。盡管,我當時的創作受到各種限制,但這段經歷也培養了我扎實的攝影技術基礎和職業素養,特別是在暗房技術方面的訓練讓我受益至今。后來,當我接觸到新的攝影理念時,這些基本功讓我能夠更好地完成各類專題的拍攝。除了技術層面的受益之外,我在跟隨兩位老師外出采訪中還學會了如何與采訪對象建立聯系、如何進行有效的溝通等各種采訪技巧,為我后來拍攝人文題材的紀實攝影專題奠定了基礎。
許:影像感是逐步形成的,不是一蹴而就的,隨著對技術把控的逐漸嫻熟,對攝影的理解和認識也就越來越深刻。正是前期積累下的專業基礎和一直以來對攝影的執著追求,讓他后來的作品,在媒材語言、形式語言和思想語言這三個層面,都能做到精準把握。
陽:你還負責協會的工作,有哪些事情讓你印象深刻?
劉:1997年我擔任河北攝協副主席,1999年任執行主席,直到換屆。在任期間,我參與推動了幾件較為重要的事情:第一是改革省展,將單幅改為專題,要求參展作品在內涵、內容上,緊跟全國攝影理念更新的步伐。第二是推介人才,打造河北攝影群體,鼓勵創作,調動攝協力量給攝影師們創造展示個人藝術成果的條件,比如舉辦個展,讓他們走出河北。第三是組織舉辦1997年沙飛攝影展,開啟了傳承紅色革命攝影基因,打造河北紅色革命攝影搖籃的征程。
許:單幅改為專題,看似是一個小的改變,實際上意味著一個時代的攝影理念的更迭。河北攝影曾經有過一段非常輝煌的歷史,后來一度陷入低谷,當時面臨著非常嚴峻的考驗。在任期間,劉主席沒有舉辦個人展覽,也未參與任何受名額限制的個人名譽評選,可以說是一無所求,沒要榮譽是他最大的榮譽。
陽:你是怎么協調軍人和攝影師這兩重社會身份的?
劉:軍人與其他社會職業相比,具有特殊性,我的軍人職業生涯對攝影創作產生了很深的影響。軍人特有的果敢堅韌、嚴謹細致和正義負責的品質,影響著我攝影作品的力度和深度,這是軍人職業對攝影的饋贈。這么多年,我會把攝影中的快樂帶進工作,也會以攝影的思考去熔斷工作中的挫折。我對待工作和攝影的方法論是一致的,都講究“察見”。“察見”包含了觀察和思考,不僅僅是視覺上的看見,更強調對事物本質的洞悉。在工作中,無論是洞悉人情世故還是及時發現問題,都需要“察見”。攝影也是如此,要觀察世界、觀察人物、觀察畫面,思考背后可能涉及的時代、社會甚至哲學問題。
許:在平衡這兩重身份上,劉主席處理得很好,攝影和他的軍人主業是相輔相成、相互促進的。
陽:你認為成為一名優秀的攝影師需要具備怎樣的素質?

劉:首先,必須要有責任意識。一名優秀的攝影師應該對自己的作品負責,確保其真實性和公正性,要遵循職業道德。其次,勤奮、毅力是成功的關鍵。一幅好的作品,特別是一個好的攝影專題,承載著攝影師多年的心血。攝影是有未來性的,真正的藝術應該具有前瞻性,經得起時間的檢驗。最后,善于探索和勇于自我否定也是必要的素質之一。攝影是一個不斷探索和創新的過程,而自我否定則是推動這一過程的關鍵,要勇于跳出自己的舒適區,突破傳統,尋找獨特的視角和表現方式。
陽:從影50余年,你有什么心得體會可以與愛好攝影的青年人分享?
劉:攝影給我帶來過自信與快樂,也帶來過挫折與痛苦,但更多的是思考和責任。一路走來,攝影已經融入我的生活。在我看來,攝影不僅是一種藝術表達,更是一種記錄歷史、揭示世界、展現人性和傳達情感的方式。對于愛好攝影的青年朋友而言,不管以哪種態度從事攝影,要想拍好照片,要想突破瓶頸,我認為以下四點較為關鍵:一是要與興趣相融,明確適合自己的攝影路徑、攝影方向。二是要多角度觀察世界,找到自己的獨特視角。三是要深入了解拍攝對象,探索、把握對象的本質。四是要勤于思考,勇于創新,更新攝影理念,創新攝影技法。
評論摘編
《黑斯廷大街上的幽靈》專題之所以能夠打動我,是因為拍攝距離很近,對這里的人們有深入的了解和觀察,不妄語、不涂抹,如實如是地拍,目不轉睛地看。他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個外國人—異族,忘記了自己在異國的土地上,他深深地體驗著這里的一切,不顧語言障礙,不怕流浪漢的訛詐和醉漢的攻擊,去接近這群人。他是攝影工作者,身上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劉瑞新先生的作品有多個內容方向和藝術維度,每一個方向和維度上他都足夠用力和用心。這又印證了他老兵的性格—本真態和對藝術如饑似渴的追求—用扎實的腳步,邁向既定的方向,一直向前!
—李樹峰
劉瑞新在拍攝這些耄耋之年的老兵們時,準確地抓住了這些前輩們的精神性格,用有銳度的光線“雕刻”出戎馬人物剛毅的面容和不屈的目光。這些老軍人們在劉瑞新的鏡頭中,是穿透幽暗時光的光亮,是矗立在現實空間中的豐碑。劉瑞新用深情的鏡頭向前輩們敬禮,也莊嚴地再次確認了自己的軍人身份。
—鮑昆
劉瑞新的影像感極好,就像一個專注的神槍手,能夠在陌生的環境里快速捕捉目標,出手又快又準。
—楊越巒

劉瑞新的片子,尤其是黑白照片,視覺感染力極強,影調風格別具個性,畫面張力撲面而來。而且,他在照片制作上,也是一絲不茍,細節上都講究到極致。他拍攝的黑白攝影專題作品,形式上、邏輯上、內涵上有其獨特見解,經得住推敲,經得住檢驗。
—鄧維
《邊緣生存》拍攝初衷在于記錄復刻特定環境下特定人群的生存狀態,因此,除了對人物的表情、姿態、動作的細膩刻畫之外,更注重對環境因素的攝取,注重人物與環境之間的關系因素。鏡頭框取的一方矩形舞臺之上,一觸即發的戲劇性瞬間的準確捕捉,顯示出攝影師的影像把控能力;平視的角度,足夠的距離,又顯示出攝影師對拍攝對象足夠的尊重。非誠勿擾,誠也不擾,以隱身術將相機置于最隱蔽處,讓鏡頭做類似肉眼的觀察,保持人物在自然狀態下的瞬間情狀,場景和人物融為一體,二者不互相爭奪搶人眼球。
—汪素

劉瑞新是黑白藝術影像的繼承者和探索者,從影40年,致力于用最簡潔的影像語言傳遞對自然與生命的思考。《世博印象》,跳出了五光十色的誘惑,用另一種現代的觀看,讓人走進世博會與世博館。《藏民印象》,透過對藏族人物的刻畫,表達了對健康、純樸的人性追求。黑白影像更趨純粹,更貼近心靈。
—陳長芬
作者簡介:
劉瑞新,1954年生于河北唐山,河北省攝影家協會名譽主席,1997年任河北省攝影家協會副主席,1999年任河北省攝影家協會執行主席,2010年任河北省黑白藝術攝影協會主席,2013年任第五屆河北省攝影家協會主席,曾獲第九屆中國攝影金像獎和第23屆全國攝影藝術展覽金獎。
實習編輯/邢樹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