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發表小小說近3000篇,出版小說和文學評論集36部。多部作品被譯介至國外,多篇作品被選用為中高考語文真題文學類文本閱讀材料。曾獲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兩次)、《小說選刊》雙年獎、浙江優秀文學作品獎(兩次)以及多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一片白云》曾入選中國小說學會2006年度小小說排行榜。

為何我童年生活過的那片綠洲、見識過的那些老兵,現已相隔遙遠的時空,已步入老年的我才能自覺自然地去書寫——像雪山融化的雪水流入綠洲的田野那樣?
一旦提起、想起那遙遠的地方——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綠洲,我的記憶便猶如童年時代仰望的沙漠夜空,群星閃爍。那里曾是父輩那批老兵屯墾戍邊的地方,那里有聞名遐邇的359旅。1982年,我隨離休的父親回歸第一故鄉浙江,幾十年來,不知多少次,夢中重返第二故鄉。2015年,我受浙江省援疆指揮部邀請,采訪阿克蘇地區的援疆教師后,去了我生活過的第一團(前身為359旅718團,曾出過共和國的23位將軍),恰巧遇上一個同學給父親上墳,他的父親永遠留在了那里。我的好些同學留下,是因為父親的墳在那里。農場稱為13連——死去的老兵組成的一個加強連,面朝沙漠,守望綠洲,那是老兵開墾出的綠洲。我那位同學祭奠后,來到高速公路的路肩,朝著口內的老家方向,點燃香燭,說:“我已經給老家的父老鄉親打了招呼,他們會在村口迎接你老人家?,F在交通方便了,你就上路吧。”
我同學的父親生前也不給他講戰爭年代的故事,好像父輩們都統一了口徑,不提“打仗”的事。我曾問過第一團張團長(后為一管處處長,相當于旅長)的兒子,他說:“老爺子從來不提打仗的故事。問緊了,就說‘那沒啥可說的’。”我父親只給我講過墾荒之初一個“雪娃”的故事。想一想,1949年,王震將軍率領10萬大軍進疆,陶峙岳將軍率領10萬國民黨軍起義,20萬人,平均年齡三十多歲,絕大多數都未婚。清一色的男兵墾荒,創造一個“雪娃”的神話傳奇便可理解了。我同學的父親都喜歡講沙漠的故事,恐怖,魔幻。父輩用可怕的故事來阻止我們小孩擅自進入沙漠。大人還說,沙漠的夜空中有一顆流星劃過,綠洲里就有一個人死去。
父親是運輸連的一個飼養員。那是馬匹輝煌的年代。之前,他攜工具到各個連隊鏟馬蹄。有老兵說他是將軍的警衛員。我一直認定他只不過是照料首長的坐騎。同一個連隊,我同學的父母,有老八路、解放軍戰士,還有起義后整編過的士兵,甚至還有“國軍”師座的姨太太——一個養馬的勤務兵竟娶了她。高中畢業,我方知,班里一個女生的父親是老紅軍。其父寵愛女兒,每天都親手給她扎辮子。有一次,因此遲到,她還埋怨父親,父親道歉:“今后我動作快些好了。”小學時,我一個同學的父親是管后勤的副連長,人們都叫他“尤八路”——其實是老紅軍,經歷過二萬五千里長征,還保持著吃生肉的習慣。我羨慕同學受寵——我的父親動不動就揍我。他見不得男孩“哭鼻子”,以致我都“不會哭”了。2007年父親去世,母親說:“你心硬,哭也不哭,白養你了?!?/p>
父親送我上學,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寫信。他大字不識一籮筐,勉強能寫出自己的名字。我記得上小學三年級時,父親去師部醫院住院??赡芤驗榘ぷ岫嗔?,我感覺得到了“解放”。有心的語文老師岳老師起草了一封信,讓我謄抄,然后,岳老師寄出。父親出院回來,見到我,就像換了一個人那樣,和藹可親的樣子,還看著我笑。我不習慣,警惕地盯著他的手,擔心“晴轉陰”。那手一拍,我就會像陀螺一樣旋轉。哦,我寫過《父親的手》。
我對“上海青年”有親近感,是因為我出生在上海。2013年,姐姐找到了石庫門的一座小洋房,那是我的出生地。有一位老太婆竟記得我幼年的形象,又白又胖,像個肉餛飩。姐姐叫我回老宅看看,我拒絕,因為母親生我的前一夜做了個夢:有一籃芋艿,發現蟲蛀了一個,她就去鄰居張先生那里換了一個。我總覺得替換了另一個“我”的人生,另一個“我”被調換了,我不好意思去見,就回避了。我出生時是上海戶口。四歲時,父親接我去新疆,四歲前的記憶像被刪除了一樣。第一天進連隊的托兒所,早上出門時還是一口上海話,傍晚回家,已是滿口“普通話”了,置換得那么徹底。操一口寧波話的母親也吃驚了,仿佛我成了另一個“我”。
姐姐留在了新疆,姐夫父親的墳在那里,姐夫是孝子。有一年,舅舅的小女兒把兒子送到我姐夫的學校“鍛煉”,半年后去接,下了火車,舅舅的女兒抱著我姐姐哭了,說:“阿珠姐,這么荒涼的地方,你怎么活的呀?”姐姐笑著說:“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1982年,我遷回浙江——東海之濱。第一個念頭是:大海是涌動的沙漠,沙漠是凝固的大海??墒?,我為何一次次在夢里回到第二故鄉——沙漠、綠洲?那里遠古時代曾是大海,我撿到過貝殼。沙漠、沙丘、沙粒,還有我童年的夢——夢中,我夢綠過一片沙漠——是我永遠的心靈故鄉。
我的記憶里,已把沙丘、墳墓混為一體。墳墓的外形像沙丘。那些老兵,已把一肚子故事帶進了墳墓,他們是綠洲的守望者。父親去世后,一次一次走進了我的夢,甚至,有一回還揍我,似乎我有一件事還沒辦,可他又不說。終于,我忍不住點穿了他已死,于是,他消隱了。他生前,在乎我能否寫信,多次考查過。那是小學時代,他口述,我記錄,我還時不時讓他放慢速度。寫好后,他還讓我念一遍,卻不寄出。他總嫌我達不到他住院時那個超常發揮的水平(岳老師沒透露那封信由她起草)。我說:“寫信,要有我感覺的具體對象?!蔽医K于有了感覺,是父親去世后的第五年。這一年,我開啟了“老兵”系列小小說的創作,一發不可收,寫了三部?!毒G洲往事》為“老兵”系列的第二部,寫的是老兵的群像。我寫著寫著,理解了父輩的激情。比如,我念初中時,連里成立了青年突擊隊。農業的生產,多用軍事術語——春天播種、夏天拔草、秋天搶收、冬天挖渠,都有“大會戰”。父親參加了突擊隊。連長當兵時,替他報名,他耍小孩子脾氣,質問:“你有什么資格替我報名?”父親非得親自報名。他干地里的活兒,超過了幾個青年,他很自豪,可晚上睡覺,身上時常疼得醒過來。他有殘疾軍人證,腦袋里有彈片,我稱他為“氣象預報站”,比團部的氣象預報還準。母親埋怨他:“到了這個年紀,還硬跟小伙子拼?”
我在寫“老兵”系列的過程中,像喊山山不過來就向大山走去一般,我走進了老兵的心靈,理解了父親——父輩那批老兵,還通過許多同學之口,聽了老兵的故事。像童年時仰望星空一樣,我看到了老兵們閃亮的人生?!洞蝾贰陡赣H的夏天》《沼澤之夜》屬“綠洲往事”系列,是我向父輩的致敬之作。以此留住老兵的形象。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