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基解密:被圍剿的“自由”

張雪

2011年10月24日之后，登錄維基解密的官網，人們會發現這樣一段文字：

“為了謀求經濟層面的生存，我們被迫暫時停止發布消息。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我們都在與不合法的金融封鎖進行斗爭。我們不能允許強大的美國金融機構來決定整個世界是否用捐款來表達立場。我們的抗爭花費巨大，而我們的反擊也需要你的支持?，F在請為我們捐款。”

相比于此前的豪言壯語，這段文字顯得缺乏底氣，人們在戰斗誓言背后讀出了兩個字——“差錢”。

自6年前澳大利亞人朱利安.阿桑奇創站以來，維基解密網站就通過遍布全球的匿名志愿者獲得保密文件或報告，并選擇性地發布這些保密文件，以揭露腐敗和濫用職權行為，并對政府和跨國公司進行監督。

這樣的定位在維基解密近年來的系列揭秘動作中得以體現。自創辦以來，該網站已先后曝光了數十萬份的機密文件，涉及美國伊戰、阿富汗戰爭及外交內幕。其支持者認為其勇揭內幕、追求真相值得欽佩，并視其為“草根的情報機構”。而反對者則認為其泄漏露的秘密文件，將對國家和公眾安全形成威脅，而且它所揭秘的很多機要文件，并未涉及不當行為，有“為揭秘而揭秘”之嫌，與其監督政府行為的定位關系不大。

由于對外公布多個國家政府的保密文件，維基解密及其創始人遭受了來自各方的封殺， 每次維基解密都表現出絕不屈服的強硬姿態，并通過泄露更多的機密文件作為反擊。但當美國金融機構的全方位經濟封殺來臨之時，維基解密卻已經明顯招架不住，不得不變攻為守。

司法程序之外的懲罰

維基解密本身極為神秘，既沒有自己的辦公地址，也沒有固定的電話號碼，最初在世界多個國家設有服務器，后來因為遭到封鎖而于2011年8月將服務器交給瑞典海盜黨托管，并被放置在地下30米的防爆機房中。除了創始人阿桑奇和德國網絡工程師丹尼爾.斯密特，其余的團隊成員更是無人得知。有消息稱該網站擁有5名全職編輯組成的核心團隊，其運作主要依靠來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其中包括科技人士、律師、數學家以及政治異見人士等。

對于維基解密的支持者而言，它就像是數字時代的英格蘭啟蒙咖啡館。在17世紀的英國，咖啡館里的所倡導的社會平等和精英們都讓當政的國王查爾斯二世感到頭疼不已，他曾試圖以各種理由對咖啡館進行管制，并將其描述為“是一個離經叛道、充斥著對國王和部長們污蔑誹謗的地方”。信息首先會被秘密存放在咖啡館中，然后由社會精英分享給新興的中產階級，這些信息為18世紀發生在英國的多種社會改革做出了重要貢獻，英國的公共生活也因此而徹底改變。

為了封殺維基解密，美國政府及其盟友絞盡腦汁。在這場以科技信息戰為手段.政治戰為實質的斗爭中，政府一方使出了不同的招術。

對于維基解密泄露美軍機要文件和外交電報的行為，白宮立即進行了譴責，認為這些行動極為“危險”。英國、加拿大、意大利也紛紛譴責，澳大利亞也力撐美國對該網站采取法律行動。

美國以及其他國家的政府最初打算在司法的范疇內解決此事。美國的法院和英國的法院，都曾經試圖以侵犯當事人隱私為由對其發布出版禁令，甚至關閉其站點。但由于維基解密的鏡像站點無處不在，而在電子網絡信息時代，信息的傳播速度已經非紙質信息時代可比擬，即使法院禁令能夠關閉其中的一些站點，也會有更多的影子網站來發布同樣的信息，這些禁令根本無法發揮實質作用。

除了針對網站本身，其創始人阿桑奇自己也是官司纏身。受雇于美國政府的律師們，試圖以違反間諜法、盜竊政府財產、散布危害國家安全的信息和企圖傷害美國等罪名對阿桑奇以及同事提出上訴，但由于該事件涉及到新聞自由、民主等具爭議性的話題，而且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明確表示不得剝奪“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阿桑奇也可以據此反駁。因此，這些指控一直未取得實質性的進展。

2010年8月20日，瑞典政府指控維基解密創始人朱利安.阿桑奇涉嫌強奸和性騷擾。兩周之后，他承認曾與指控他性侵犯的兩名瑞典女子之一發生過性關系。但拒絕承認強奸和性騷擾，因為他認為自己與該女子是在雙方自愿的前提下發生的性關系。2010年11月，瑞典刑警發布國際逮捕令，通緝朱利安.阿桑奇。一個月后，阿桑奇到倫敦向警方自首并立即被逮捕。但不少人相信阿桑奇被控強奸另有內情，示威者認為聲援阿桑奇就是在支持信息自由。

今年2月27日，倫敦貝爾法什裁判法院法官對瑞典請求引渡阿桑奇一案作出判決，阿桑奇敗訴，將被引渡至瑞典。一場政治戰被轉化成了一樁“強奸案”的控辯，似乎是一出鬧劇。盡管強奸指控對阿桑奇本人是一個“大麻煩”，但卻并未因此對維基解密形成致命的沖擊，反而從某種程度上擴大了眾多維基解密的支持者的抗議聲勢。

真正對維基解密生存構成威脅的，是美國各大金融機構的金融封鎖。由于萬事達、美國銀行、Visa、PayPal以及西聯銀行等總部位于美國的金融機構陸續關閉或凍結了外界對其捐款的賬戶，維基解密網站從今年1月份開始就再也未曾收到捐贈。10月24日，阿桑奇承認，因為受到美國的“經濟封殺”，維基解密可能于年底破產。目前，維基解密的主要精力已經從“揭秘”轉移到“自救”，網站已停止發布新的揭秘信息，并主要進行募款活動。

由于維基解密屬于非營利性機構，其資金來源主要來自外部機構或團體的援助，而這些資金援助必須通過各金融機構的渠道送達，各金融機構的聯合封殺，無疑掐斷了其經濟命脈。在過去的11個月間，該網站收入因此銳減95%，損失數百萬英鎊的捐款，而如果要維持正常的運營，每年至少需要募得2200萬英鎊。

盡管各金融機構紛紛表示未受到來自美國政府的壓力，但如此統一步調的封殺，僅僅歸咎于各金融機構的心有靈犀或巧合，未免難以讓人信服。對此， 阿桑奇在倫敦表示：“任何得罪實力強大的金融公司或其政治盟友的組織，以后都有可能遭到這種司法程序之外的懲罰?！?/p>

維基解密與黑客的瓜葛

在美國政府的壓力之下，2011年10月19日，Google終于屈服，交出了為維基解密服務的志愿者的郵件信息，包括其IP地址和聯系人列表。據信這位志愿者是來自Tor Project公司的一位28歲的開發者雅各布.阿貝爾鮑姆，他志愿為維基解密提供一些消息。美國政府此次要求Google和Sonic提供他的郵件信息，是希望搜集抓捕阿貝爾鮑姆的證據。這起事件對維基解密的志愿者的保密性將會是一個威脅。

雅各布.阿貝爾鮑姆的另一個身份是著名的黑客組織Noisebridge 的創始人之一。Noisebridge位于舊金山，所遵循的原則是無政府主義、團結和相互尊重。

“Noisebridge所做的事情并不是無休止地抱怨社會，而是創造一種可以替代的解決方案。在這里沒有人可以把你趕出去?！毖鸥鞑?阿貝爾鮑姆曾經說。即便在全球的黑客界，阿貝爾鮑姆也是非常出名的?！斑@是我今天活著的唯一理由。”他曾這樣告訴《滾石》雜志。

在華盛頓大學工作期間，阿貝爾鮑姆是一款免費互聯網匿名軟件Tor的代言人，該軟件可以防止用戶被監視，他花了5年的時間來教授如何安裝和使用相關的服務來防止受到政府的監控。今年年初，由于和使用過Tor的維基解密有所瓜葛，阿貝爾鮑姆就被美國政府盯上了。

彭博新聞社早前發表了一篇言之鑿鑿的報道，稱維基解密公布的秘密文件至少有一半并非由內幕人士提供，而是其利用黑客技術主動獲取的。

在美國集全國之力的大圍剿中，維基解密似乎已漸落下風。但被揭秘事件弄得灰頭土臉的美國政府，也同樣難以全身而退。常把網絡自由掛在嘴邊的美國政客，現在不得不尋找新的說辭和措施，來減輕維基解密對自己帶來的打擊。在這場草根挑戰美國政府的戰斗中，或許沒有真正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