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銀行事件對中小銀行的啟示

硅谷銀行事件，是指2023年3月硅谷銀行發生的近十年來美國最大的銀行擠兌事件，由于流動性不足和資不抵債，最終破產倒閉，并對全球金融體系造成了重大沖擊。

硅谷銀行事件始末

硅谷銀行（SVB）創立于1983年，是硅谷銀行金融集團的子公司，主要服務于PE/VC、科技類創投公司，以及這些公司的員工等高凈值個人客戶，其業務模式為：向早期科創企業發放貸款，通過協議獲得企業部分認股權或期權，由母公司硅谷銀行金融集團持有股權或期權，在企業上市或被購并時行使期權，獲得資本增值。

2020—2022年3月上旬，美聯儲為應對疫情，大幅降息至零利率并啟動非常規的量化寬松計劃，受益于寬裕的流動性，硅谷銀行存款規模迅速增長。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存款達到1731億美元，較2020年增長711億美元，而同期貸款僅增長了289億美元。硅谷銀行將額外的富余資金進行了大量證券投資，截至2022年末，總資產中35%為貸款、57%為證券投資。為了獲得較高的收益，硅谷銀行配置了期限較長的證券投資，平均期限為5年，其中10年以上的美債占比超30%。

但是，令硅谷銀行始料未及的是，為了抑制通脹，美聯儲從2022年3月下旬開始采取了激進的加息政策，短短一年內累計加息幅度達到425BP，證券投資出現巨額浮虧，截至2022年末，未確認損失已超過其所有者權益。

雪上加霜的是，硅谷銀行的高科技公司客戶由于在初創期尚未盈利，融資端萎縮伴隨支出端維持剛性，為維持日?？蒲型度爰吧a經營，只能提取在硅谷銀行的存款，同時美聯儲加息后，短期投資如貨幣基金收益持續上揚，又一定程度上推動其客戶將低息存款轉化為投資，加劇了硅谷銀行的存款流失。

2023年3月8日，硅谷銀行公告，為滿足客戶提款需求，擬折價變現其所持有的210億美元可供出售（AFS）資產，預計將遭受18億美元的虧損，并擬增發22.5億美元普通股和可轉換優先股來募集資金。公告發布后，引發市場恐慌，硅谷銀行股價暴跌60.4%，客戶大量資金外逃造成踩踏式擠兌，根據美國加州金融保護和創新部數據顯示，客戶提款需求單日高達420億美元，致使硅谷銀行的貨幣資金結余直接轉為-9.8億美元。3月10日，美國加州金融保護和創新部關閉了硅谷銀行，由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成立圣塔克拉拉儲蓄保險國家銀行（D INB）來進行接管。

硅谷銀行的教訓應引起重視

硅谷銀行以專注服務于科技初創企業及風險投資機構而聞名于世，屬于商業銀行科創金融的先行者，通過研究硅谷銀行破產前2020—2022年的財報發現，其核心業務科創金融并沒有暴露很大的風險。在發生2023年3月硅谷銀行事件以前，2022年末硅谷銀行不良貸款率僅0.18%，信貸資產質量優異，遠低于美國銀行業1.19%的平均水平，同時撥備覆蓋率464.23%，風險抵補能力充足。因此，作為一家在全美5000余家銀行中位列第16位的美國明星銀行，硅谷銀行的倒閉不是由于信用風險，而是源于其資產負債管理中出現的問題，值得引起國內中小銀行重視，總結和反思其經驗教訓。

1.存款端缺乏穩定性

硅谷銀行的負債來源主要是存款，2020年末硅谷銀行存款占總負債比重為95%。硅谷銀行的存款中又以活期存款為主，存款集中度較高。美聯儲加息使硅谷銀行面臨大規模存款流失風險，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存款占總負債比重下降至89%，其中的無息活期存款和貨幣市場存款合計占比從2020年末的93%下降至77%，而穩定性較強的定期存款在2022年末占比不足4%。

此外，美國存款保險的上限為25萬美元，2022年末硅谷銀行單戶規模在25萬美元以下的存款僅占總存款比重的2.7%，絕大多數儲戶存款不受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的存保機制保障，存款穩定性較差。

2.資產端結構不合理

2021—2022兩年間，硅谷銀行總資產增長了963億美元，由于貸款僅增長289億美元，硅谷銀行增配了證券投資707億美元，占新增資產的73%。2022年末，硅谷銀行持有證券投資1201億美元，占總資產比重從2020年末43%提高到57%，其計入可供出售（AFS）的美國國債達到161億美元，計入持有至到期（HTM）的RMBS達到577億美元，兩者年復合增長率分別為驚人的62%和154%。硅谷銀行的商業模式是科創金融，而超常規增長的證券投資卻超過了其總資產的一半，嚴重扭曲了自身資產結構，偏離了科創金融的經營范圍。

3.資產負債期限錯配

伴隨著資金運用向國債、RMBS等長久期資產傾斜，硅谷銀行資產端久期不斷拉長，其中持有至到期（HTM）證券投資的平均久期從2020年的3.7年升至2022年的6.2年。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持有的證券投資中，79%的剩余期限都在10年以上。在超配長久期資產的同時，硅谷銀行并未預留出充足的貨幣資金，2022年末其賬面的貨幣資金只有138億美元，較2020年末減少39億美元，期限過度錯配，極易引發流動性風險和利率風險。

4.估值出現巨額浮虧

硅谷銀行的資產負債管理策略使其在美聯儲加息后承受了巨大的利率風險，資產端證券投資出現巨額未確認損失。在會計核算上，由于硅谷銀行將國債記入可供出售（AFS），將RMBS記入持有至到期（HTM），因此金融資產市值波動不直接反映在損益上。截至2022年末，硅谷銀行可供出售（AFS）和持有至到期（HTM）未確認損失分別達到25億美元和151.6億美元，而其2022年末所有者權益僅160億美元，未確認損失已超過所有者權益。一旦需出售證券投資補充流動性，將導致硅谷銀行的未確認損失從浮虧轉為實虧，從而對損益和資本造成嚴重沖擊。

5.資本充足出現問題

從硅谷銀行公開披露的財報來看，2020—2022年其各項資本充足率指標均表現正常。但是，2023年3月8日，硅谷銀行公告宣布擬出售210億美元債券，預計將遭受18億美元的虧損，并尋求再融資計劃。市場因此開始質疑硅谷銀行資本的真實性，由于硅谷銀行資產規模在2500億美元以下，根據美國的資本監管要求，可供出售（AFS）未實現損益無須計入監管資本。可是，出售預計遭受的18億美元虧損，將導致硅谷銀行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由2022年底的賬面值12.05%下降至10.4%。如果后續為了應對流動性風險，硅谷銀行繼續變賣持有的債券，將可供出售（AFS）和持有至到期（HTM）的浮虧逐步都轉變為實虧，則核心一級資本將受到嚴重侵蝕，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將降至-2.94%，大大低于監管要求的4.5%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底線。這也正是硅谷銀行公告后股價大跌背后的真實原因。

6.息差下行存在壓力

2022年末，硅谷銀行凈息差為2.16%，較2020年收窄51bp，盈利能力不斷減弱。硅谷銀行資產端收益率2.73%，較2020年下降4BP，貸款收益率4.56%相對較高，但占比較低，可供出售（AFS）和持有至到期（HTM）平均收益率分別僅1.59%和1.92%；負債端付息率大幅提升47BP至0.57%，隨著美聯儲加息，付息存款付息率提升89BP至1.13%，無息活期存款在總存款占比下降18個百分點，用于填補活期存款流失缺口的高成本短期借款成本高至2.92%，提高了209BP。

由于息差收窄，硅谷銀行的資產回報率（ROA）和凈資產收益率（ROE）也快速下降，2022年末ROA和ROE分別為0.79%和10.37%，分別較2021年下降了33BP和462BP。

硅谷銀行破產帶來諸多啟示

硅谷銀行破產倒閉，主要由于疫情期間美聯儲推行量化寬松政策，硅谷銀行將大量吸收的存款富余資金投資于較長久期的美國國債與RMBS，短債長投、期限錯配，后隨著美聯儲因通脹高企而快速加息，債券資產價格大跌導致硅谷銀行出現巨額浮虧，資產負債錯配導致的利率風險轉化為流動性風險，最終宣告破產并被監管機構宣布接管。

相對而言，疫情以來，我國經濟得以較快恢復和發展，始終堅持穩健、正常的貨幣政策，避免大放大收，金融市場運行平穩，利率走勢較為穩健，對于中小銀行的流動性及資本監管也比國外更嚴、更細，所以，我國中小銀行出現類似硅谷銀行風險的可能性較低。但是，我國中小銀行資產負債管理水平參差不齊，結合硅谷銀行破產倒閉的經驗教訓和國內中小銀行的經營現狀，依然可以帶來諸多啟示，有助于中小銀行未來的高質量發展。

1.不斷加強負債穩定管理

中小銀行應始終堅持“存款立行”不動搖，在資產負債管理上加強與業務條線的策略溝通和政策協調。一是發揮FTP管理和預算考核的引導作用，提升結算性賬戶等綠色存款占比，優化較長期限、較高成本存款占比，優化存款結構，降低存款成本；二是做好產品和客戶集中度管理，對高成本存款如大額存單和結構性存款設置限額，進行量價管控，將其作為鉤子產品引入新客戶、增加客戶黏度，注重客戶綜合收益產出，維穩存量，拓展增量，平衡規模與成本，推動存款增長并調優存款結構；三是對客戶分層進行精細化管理，提高對客服務質量和效率，建立良好的客戶聯系，豐富產品，增加客戶滿意度和忠誠度，通過客群增長推動存款平穩增長；四是在對客定價上緊密跟蹤市場和政策變化，實現分城分類靈活定價，保障競爭力同時節約成本；五是加強頭寸管理，對大額存款提取提前做好應對，強化存款日均貢獻考評機制，控制存款偏離度，避免月末存款沖時點行為，減少存款波動性，利用金融科技提升流動性風險管理能力。

除了存款以外，中小銀行還應遵循負債多樣化原則，積極爭取央行政策資金，如再貸款；提升發債在融資中的重要性和規模占比，推動長期限穩定資金和資本的有效補充；合理運用同業負債，控制在監管要求的合理水平以內，作為流動性管理的調節工具，平滑資產負債期限缺口。

2.保持金融投資合理增速

中小銀行要確保金融投資增長與風險管理相平衡，同時符合監管要求和市場環境。首先，中小銀行需要明確自身的市場定位，專注于服務本地經濟和實體企業，形成差異化的競爭優勢，保持穩健的風險偏好，堅持安全性、流動性和盈利性平衡原則，加強金融投資在資源調劑和流動性調節中發揮的作用，為流動性風險保駕護航；其次，建立健全全面風險管理體系，包括信用風險、流動性風險、市場風險和操作風險等，確保投資決策的科學性和合理性；再次，中小銀行可以通過金融投資持有至到期獲取利息，或波段性交易賺取價差收益，但必須謹防市場風險，不能單純從盈利角度出發，將所有盈余資金全部用于金融投資；最后，應通過金融投資優化全行資產結構，保持合理的利率債投資占比，夯實流動性風險安全墊，提升資金使用效率。

3.完善利率風險管理機制

中小銀行應重視利率風險管理，逐步完善利率風險管理機制，實現利率風險從被動管理到主動管理的演變。一是加強利率預測，在適合自身承擔的利率風險總量的前提下，加強利率周期的預測，通過營造有利的利率敞口或資產負債久期缺口，在經濟上行周期實現凈利息收入的順周期增長，在經濟下行周期減緩凈利息收入的下降或實現正增長；二是建立利率風險管理體系，包括制定相應的管理政策和流程，明確內部控制、限額管理、報告、審計等方面的原則和要求；三是加強利率的計量與監測，通過加強數據管理、模型建立和系統建設，用靜態模擬、動態模型等多種方法計量不同利率情景下的利率風險；四是積極運用衍生金融工具進行風險控制與緩釋，提升整體對沖利率風險能力，有效降低利率風險。

4.提升培養投資交易能力

在建立健全全面風險管理體系的基礎上，中小銀行應一方面加強對經濟、行業趨勢和市場動態的研究，為投資決策提供有力的信息支持，制定科學合理的投資決策流程，包括投資策略的制定、投資標的的選擇和投資組合的構建等，以便做出更好的投資決策，并根據市場變化及時做出調整；另一方面應培養和吸收具有投資交易經驗的專業人才，對現有員工進行專業培訓，提高交易團隊的專業能力和決策水平，建立合理的考核激勵機制，激發員工的積極性，提高投資交易團隊的整體表現，同時，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金融科技手段，提高投資交易的精準度和效率，定期參加投資交易專業培訓和研討會，學習最新的投資交易理念和技巧，與證券公司、基金公司等金融機構建立合作關系，學習先進的投資交易經驗。

5.強化夯實資本管理基礎

中小銀行的資本管理，除了應確保資本充足率符合監管要求以外，還需要滿足自身業務發展需要和風險特征，從謹慎性角度出發，資本管理目標應保持一定的安全邊際，并盡量達到同業可比銀行的平均資本充足率水平，確保健康、穩健和可持續發展；同時，為提高應對和處理與資本相關的重大事件的能力，中小銀行應明確資本預警觸發機制，設置資本預警指標，針對不同的資本充足狀況，建立差異化調控機制和應急方案，當資本監控即將或已經突破容忍底線時，應立即啟動應急機制；最后，中小銀行應加快業務轉型，減少資本耗用，探索建立資本節約型的業務發展模式，建立科學合理的資本補充機制，密切跟蹤資本市場發展形勢、監管政策變化和創新工具發展，積極探索有效的外部資本融資工具，兼顧資本補充的前瞻性、效率和資本市場時機，不斷優化資本機構。

6.持續加強息差監測管控

當前，銀行業為支持實體經濟發展，息差普遍承壓收窄。4月中央政治局會議指出，要靈活運用利率和存款準備金率等政策工具，加大對實體經濟支持力度，降低社會綜合融資成本，7月22日1年期和5年期以上LPR分別下調10BP，但隨著存款利率下調，息差收窄將有所減緩。中小銀行應從資產和負債兩端綜合施策，更加積極主動地加強息差監測和管理，通過量的合理增長和質的有效提升，實現息差穩健運行：資產端，堅持量價協同發展策略，在量上充分保障實體的融資需求，增強五篇大文章重點領域的支持力度，推動信貸總量和結構協調增長，在價上進一步完善貸款風險定價，加強FTP引導，完善綜合收益跟蹤管控；負債端，持續推動負債成本下降，向負債要營收，一方面管控高成本存款，對大額存單、結構性存款和協議存款制定限額，另一方面著力優化存款期限結構，通過完善場景渠道建設，加強產品創設與推廣，提高低成本資金的沉淀率，通過FTP引導，減少對長期限付息率較高存款的吸收，同時積極爭取央行政策資金，根據市場利率情況，在合適的時點適當補充低成本同業資金，合理降低整體負債成本。

責任編輯_曲玲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