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志《黑駿馬》文學地理學解讀

【摘 要】《黑駿馬》中烏珠穆沁草原上人民的生存狀態、生活氣息具有鮮明的地域性。它嵌入了作者本人的地理足跡和親身經歷所體現的地理基因與草原情結，通過建構自然地理空間和人文地理空間展現草原人民的精神空間，譜寫了一首草原文明的贊歌。

【關鍵詞】《黑駿馬》；文學地理學 ；草原情結 ；地理空間建構；人性美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10—017—03

文學地理學，是以文學與地理環境之關系為研究對象的一門新興學科。曾大興認為，文學地理學是人文地理學中的一部分，但兩者有本質的區別。人文地理學以地理為本位，而文學地理學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在文學，以文學為本位，為文學研究開啟出新的道路。可見，文學地理學是文學研究中重要的研究方法。

一、《黑駿馬》中的地理基因與草原情結

地理環境會對一位作家的文學題材、創作風格、個人氣質產生巨大影響，誠如鄒建軍教授所言：“任何作家與作品及其文學類型絕對不可能離開特定的時間與空間而存在。”為了深入探究《黑駿馬》中的草原情結，需要闡明張承志的地理基因與草原之間的緊密聯系。

草原是張承志永不枯竭的創作源泉，是他創作中的藝術情結。縱觀張承志一生的文學創作，會發現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幾乎都與內蒙古的烏珠穆沁草原、新疆的大坂和西北黃土高原的西海固血脈相連。張承志在《關于成吉思汗陵的思考》中曾表達出對草原、黃土高原、戈壁和沙漠的尊重與熱愛，希望在它們不被世人所熟知與重視時光里，能夠為它們代言與發聲。[1]張承志與草原的關系深入骨髓，他為草原亙古文明發言，而草原又是張承志文學創作得以安身立命的版圖。正如他在《大陸與情感·序》中說：“用圖片再次描述自己的文字安身立命的三塊大陸——蒙古大草原、回民的黃土高原、文明的新疆；表達著三塊大陸的民眾對自己的支撐、友誼和哺育。”[2]草原、黃土高原、新疆是張承志不竭的創作源泉。“每一個人都必然生存在特定的地理環境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脫離自然環境而生存。”[3]張承志以自己遍及的地理領域和親身經歷為創作原型，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幅草原壯景，歌頌了種種蕩氣回腸的亙古文明。

《黑駿馬》之所以選擇草原為地理背景也有其歷史因素，它象征著作者的精神歸宿。50—70年代，文學被認為是一種與金錢，商品無關的“精神產品”。但是進入80年代以后，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發展，金錢、物欲對人們的文學觀念產生了影響，文化僅僅是這個社會的裝飾。它以應付當下的生活為旨歸，輕松地為都市中繁忙的大眾提供各種能取悅、刺激其感官的文化快餐。知識分子群體也出現了分化：一部分很快意識到并迅速接受了市民社會的游戲規則，轉化為市民知識分子，他們充分理解到市民、大眾的文化需求和審美趣味，制作出適合于在市場進行交換的大眾商品；剩下的一部分知識分子，對市場經濟大潮沒有適應能力，留在了專業崗位上。這部分知識分子后來逐漸被新體制所吸納，成為消極的“崗位知識分子”，而放棄了社會文化對責任；也還有一批堅持人文理想的知識分子守望著精英文化，守望著自己的精神家園，對世俗社會、大眾文化進行思想批判。張承志就屬于最后這類知識分子，他鄙視世俗的日常生活，更不能接受物質利益導向的價值觀念，向往一種烏托邦的社會和超拔的精神世界，批判商業社會及世俗價值觀念。在此背景下，張承志對新興的市民社會極端反感，懷戀理想主義的精神王國。在他的筆下，城市與鄉村是極端對立的，他反感城市生活中的一切，在《墨濃時驚無語》中鮮明地表明了他對城市的態度，即城市的混凝土方塊，怪物般的商廈在逐漸吞噬古老文明。[4]

城市生活的世俗、冷漠讓張承志從大自然中找尋歸宿，在烏珠穆沁草原中尋求傳統民族文化的精華以對抗商業文明沖擊下城市的喧囂、人心的浮躁以及文學商品化給知識分子帶來的失聲。草原此時幻化為抽象的文學形象——心靈中的烏托邦。

二、《黑駿馬》中地理空間的建構

《黑駿馬》的地理空間是通過自然地理空間和人文地理空間建構而成的。所有地理因素共同構建了地理空間，不同地理空間與其中的地理因素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進而形成獨特的地理空間。[5]

自然地理空間是作家生活和活動的依托之所，是文學創作的溫床，對文學創作的產生與發展起著重要的影響作用。一首古老的民歌《鋼嘎·哈拉》牽動著主人公白音寶力格的心弦，隨著白音寶力格對這首民歌的了解越發深入，張承志逐漸給讀者展現了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以某位跨過河流遠嫁他鄉，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嫂嫂命名的伯勒根河，在這些小小的生活空間中日復一日地講述著勞動、嫁娶、死亡的故事，也正是這些自然環境構成了故事的空間，托舉著故事，推動著故事。文學地理學把文學融入地理，使其追根溯源，煥發新的生機。《黑駿馬》不僅有堅實的故事基礎，還有地理環境作為依托。“草原”這個地理環境既是寫實的，又與人物命運有極強的聯系，具有象征意味。“草原”象征著希望，孕育著生命，使蒙古人民一代代得以延續。生命的更迭，一代人生，一代人死，循環往復，都在這草原留下深刻的痕跡，具有極強的宿命感，這也正是草原民族能夠生生不息的原因。

人文地理空間比自然地理空間更復雜、內容更豐富，“涵蓋了地球表面包括人口、民族、聚落、政治、社團、經濟、交通等構成的社會、生產、生活、文化的特定圈層。”[6]《黑駿馬》中人文地理空間的建構主要聚焦于游牧傳統以及獨特的民族文化觀。

游牧傳統為草原人民樹立了自然觀，達到了人文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狀態。游牧是一種在干旱草原地區常見的獲取生活資料的方式。在這種生活方式中，人民通過騎馬移動放牧，利用水草資源來維持生計。同時，他們也注重保持草場的可持續利用，以保障未來的生活需求。早在元代，馬可·波羅在他的游記中就對蒙古人的游牧生活進行了生動描述，他們“逐水草而遷徙”，冬居氣候溫和、水草豐美的平原地區，夏居有水、林、牧場的山中或山谷之內。這種牽駝趕羊、拖家帶口的游牧生活雖然艱辛，但卻減輕了草場的人為壓力，使原有的草場得以休養生息，恢復綠草如茵的面貌。游牧文化是世代生息在草原地區的人民創造出的一種與草原生態環境相適應的文化，是一種在最大限度地保護草原生態文明下選擇的生產生活方式。蒙古民族生活方式是古代游牧民族生態觀的集中體現，也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必然結果。

《黑駿馬》還展現了民族文化觀，草原人民珍愛一切生物。蒙古人不允許濫捕濫殺，狩獵前需先祭祀，獵捕時忌諱打傷殘、懷孕及帶有幼獸的母獸。此外，他們通常選擇在冬季初期進行圍獵，以確保動物在春夏秋季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繁殖。

在這獨特的地理空間里民族文化完全融為一體。譬如，索米婭阻止白音寶力格為她復仇，她認為知道索米婭能生養，也是件令人放心的事。這種對生命的熱愛給讀者視覺和心靈上的震撼與沖擊，但這就是草原的魅力所在，它包容著世間的一切，包容著真善美的同時也包容著假惡丑。

三、特定地理環境下的古樸人性美

獨特的地理環境會影響一個民族整體的性格、氣質以及為人處世的方式，“每一個民族的氣質中，都保存著某些為自然環境的影響所引起的特色。”[7]草原的廣闊無垠在草原人民身上得到了體現，使他們具備了堅毅、博愛、寬容等美好的人性特征。在《黑駿馬》中，額吉與索米婭博大的胸襟以及對萬物無私的愛和達瓦倉的男性擔當就是這種美好人性的體現。

《黑駿馬》中的白發額吉是一位慈愛、堅毅、寬容的草原老者，她熱愛一切生命。白音寶力格在額吉家里成長，白發額吉給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對待他。額吉并沒有因為白音寶力格是異族的孩子而對他有所歧視或忽視，反而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將他培養成了一個獨當一面的小男子漢，成為這個家中唯一的男性。白發額吉的愛是真誠的、無私的，她對生命的熱愛是沒有界限的，她救助了在暴風雪中幸存的小黑馬駒，“用自己的袖子偕干它的身體，然后把袍子解開，緊緊的把小馬駒摟在懷里。她一下下親著露在她袍襟外面的馬駒的腦門兒，絮叨叨地說著一套又一套的話。”[8]白發額吉以深沉的愛將小馬駒培養成了一匹人見人夸的黑駿馬，甚至親自為它縫制了護身符。可見，白發額吉并未將這匹馬視為簡單的牲畜，而是將其視為自己的孩子一般珍視。在額吉看來，無論是人類還是花草魚蟲，他們的生命都是大自然的杰作，尊重他們就等于尊重自己，這是草原文明賦予她們的觀念。在面對生活中的仇恨時，白發額吉選擇了寬容，她以平靜的態度接受了現實，并未表現出對黃毛希拉的仇恨。白發額吉尊重每一個生命，這種母愛的高貴品格體現了草原人民的堅毅和善良。琪琪格生下來時小得出奇，當額吉聽到周圍諸如“這樣的孩子養不活”[9]等惡言惡語時，并沒有放棄琪琪格，她說她這一生從未拋棄一條活著的生命，她用自己的乳汁喂養的羊羔已經能排成一排。白發額吉擁有如同草原一樣廣闊的胸懷，她是草原女性的典型形象，她們用自己的愛、自己的行動守護著草原，使得草原種族日益壯大。

索米婭和額吉一樣，有著草原般寬廣的胸懷。在白音寶力格粗暴地抓住索米婭的衣領，拼命地搖撼她并對她腹中的孩子構成威脅時，索米婭出于母愛的本能，極力地反抗。她的潛意識在保護著腹中的孩子，她的強烈母愛意識戰勝了昔日純潔美好的愛情，展現出一種強大的力量。正是因為這種母愛力量的存在，索米亞和白發額吉始終都堅持著保護生命的信念，無論小琪琪格是誰的孩子，都不能因他人的過錯而遺棄她。最終，索米婭遠嫁他鄉，跨過了那條勃勒根河。為了使琪琪格能夠接受教育，索米婭在學校幫忙，她的愛又擴散到了學校的孩子們身上。她將愛灑向每個角落，尊重每個生命個體的存在。學校的孩子們都親切地稱索米婭為“媽媽”。文中的最后，在白音寶力格將要離開之時，她追上來說“如果，如果你將來有了孩子，而且……她又不嫌棄的話，就把那孩子送來吧……把孩子送到我這里來！懂么？我養大了再還給你們！”[10]這聲呼喚完成了對白發額吉博愛的母親形象的繼承，這一刻，索米婭與已逝的額吉重合，給白音寶力格帶來心靈的震撼。

達瓦倉是一個粗獷的男人，他在一次趕大車的路上，偶遇了抱著孩子為奶奶送葬的索米婭。這個粗獷的漢子，內心被這個柔弱的女子所觸動。他堅信如果不去幫助她，不能心安。將索米婭和琪琪格接回家后，達瓦倉承擔起了一個家庭中男性應有的責任。他為索米婭提供了一個溫暖的家，保障了琪琪格的生存和教育。他不介意妻子帶著別人的孩子，甚至深切理解索米婭的感情創傷和親情之痛。相比于白音寶力格的逃離，從達瓦倉身上，我們看到了男性擔當的人性之美。

草原的遼闊賦予了額吉、索米婭和達瓦倉寬廣的胸懷。同時，也正如曾大興所言：“在寒冷的氣候下，人的身體和精神有一定的力量使人能夠長久的、艱苦的、宏偉的、勇敢的活動。”[11]烏珠穆沁海拔較高，氣候寒冷，使得草原上的生活充滿了挑戰和艱辛。然而，正是這種環境磨練了草原兒女的意志，使得草原人民能夠坦然面對生活的磨難，展現了草原人民的堅毅之美。

四、結語

《黑駿馬》中地理空間的建構絕不僅僅在于為故事的發生提供一個地點，它對小說情節的建構以及人物的悲劇命運都具有推動和渲染作用。地理空間和人文空間內化于人物的精神空間，唱響了一曲草原文明的贊歌。

參考文獻：

[1]鄒建軍，周亞芬.文學地理學批評的十個關鍵詞[J].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2）.

[2]張承志.《大陸與情感》序[J].文學自由談，1998（6）.

[3]李琴.試論哈代小說中“性格”與“環境”的關系[J].作家雜志，2010（11）.

[4]張承志.濃墨時驚無語[A].以筆為旗[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5]齊艷.當代西方文學地理學批評研究[D].濟南：山東師范大學，2020.

[6]梅新林，葛永海，著.文學地理學原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

[7]普列漢諾夫，著.論唯物主義的歷史觀[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1.

[8][9][10]張承志，著.黑駿馬[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11]曾大興，著.文學地理學概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

作者簡介：王天麗（1999—），女，漢族，黑龍江海倫人，研究生在讀，牡丹江師范學院，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