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像人臉上的苦相,透明、無形,藏在所有正常的事物的縫隙里,在一些只剩月光的晚上,湊得非常近時才看得出來。
程貴林將陽臺上曬的衣服收回來,衣服沒干,連晾衣竿都是濕潤的。那些晾了兩天的衣服像一摞摞濕紙巾,在他手上軟綿綿、濕漉漉地疊著。妻子招呼他拿烘干機出來,程貴林應了聲,實際上還是去做了自己的事情。
月初,他在樓下廣場買下了一個電瓶車車位。那塊本來無人管理,任人停放的區域,如今有一塊歸程貴林所有。他邊收衣服邊從陽臺往下瞧,四四方方的廣場,時不時有人快速地經過,樹蔭在地面形成細而疏離的紋路。程貴林看著屬于自己的車位,像是拎著鼓囊囊的錢袋,滿足得真想時刻拍拍。
不過他也有不爽的地方,因為物業騰不出人手去管理那塊區域,不乏有人會將電瓶車直接停在程貴林買下的車位里。那是個好地方,臨近開進主路的匝道,又正巧沒有挨著商場的地下停車口,是塊方便又沒太大安全隱患的位置。不少人都爭先恐后地一早將車停進去,但只有程貴林買了下來。這是先見之明,程貴林簽合同前,一邊在白紙上臨摹自己的名字,一邊默念著。
他花了不少錢,上萬塊,而且還瞞著妻子,她以為那車位只是千百塊的事。畢竟,平日里那根本連停車費都不需要繳。因此,程貴林每次發現有人停在那,總要在家生半天氣,他付出了不少代價,別人怎么可以毫不費力地就從他手上奪走?自那開始,他只要一看到樓下有人把車子停進自己的車位,就立刻下樓招呼人騎走,有時喊半天也沒人應,他就自己動手。電瓶車拎起來輕,可有些車裝了警報,那聲音一響起來,就跟有人往輕飄飄的木桶里一個勁灌水,程貴林越搬越沉,越搬越怯,只好就地放下又重新大聲嚷嚷。
妻子不解,老在程貴林耳旁念叨他把太多精力放在這上頭。
“我每次騎回來,也都是隨便停,哪不是停呢?”電瓶車的確是妻子用得多,她在遠些的地方上班,下班也總是八九點后,有時還會更晚。
“這叫什么話?我買的,屬于我的東西憑什么別人隨隨便便就用?”
站在陽臺,盯著車位看了好一陣,程貴林才將烘干筒豎直著擺好,四周架上塑料布,衣服整齊地放進去,隨著插上電源,塑料棚忽地膨脹起來。他忙出一身汗,天熱又潮濕,他赤裸著下半身,汗毛像一層蚊子貼在大腿上。
“往小了說是偷,往大了講就是所有權。”程貴林不依不饒,接著說。
“我不和你爭,你這么會說,怎么不叫物業給你在上面掛個牌子,弄個噴漆在地面印上你的名字?”
程貴林總算不言語,他覺得妻子說得有道理。程貴林的妻子叫郭芙,他一直喊她小郭,他和妻子是二婚,通過朋友認識的,一開始只是想著搭伙過日子,所以喊小郭也想著提醒自己把對方當妹妹看,可是相處起來,有時他也意識到那小郭小郭的,總是喊出了點其他東西出來。
郭芙將沙發巾鋪好,地板上又冒出了一層水,跟快發芽的莊稼一樣,她走過去把程貴林忘關上的陽臺門合上。門嘩啦啦響,軌道里卡住了個什么東西,郭芙看向程貴林,他示意一會兒他會弄出來。吃完午飯,程貴林招呼了一聲就出了門。上午妻子說得不錯,自己花了錢、也辦了手續,物業理應在這個事情上負責。
他在簽合同的時候,短暫地和物業交涉過一次,物業里的一個部門主管答應他,會給他做一些類似噴漆、掛牌的標記,示意車位歸他所有。但幾個星期過去,標記的事情遲遲沒人落實。
下午,程貴林出現在物業管理大廳,前臺對他來訪的原因表示不解,在她們看來,這不過是個電瓶車車位,沒必要專門設立標識,她們以為程貴林出錢買車位的主要目的也只是在將來,物業管理完善后可以無須再繳停車費。
“你不要管我到底怎么想,我現在就要去和物業溝通,你們那個劉主管答應我的事情,總不能不算數?!?/p>
前臺小姐應付不了,撥去一個電話,等待期間,她安排程貴林在大堂一側的沙發休息等候。
物業大廳是之前售樓處改造而成的,吊燈像從麻袋里掉落出的碎玻璃,在地面形成斑斑點點,密集的光暈?;啬咸斓脑颍拷鋈肟诘奈恢?,有一層水膜,上面還留著程貴林剛走進來時的足印。隨著時間的流失,足印仿佛被一窩螞蟻悄悄搬走,藏進角落,消失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先生您好?!币粋€年輕人的聲音從背后響起,拍肩似的令程貴林身子一震。
年輕人胸口的吊牌上寫著他是物業資產部的員工。他解釋劉主管因為公司安排,已經去了其他樓盤,后續將由他全權負責程貴林的車位糾紛。
“這不是糾紛,我只是需要你們在那里放一個掛牌,好讓人家知道車位是有主的?!?/p>
“那您也可以每天早一點回來,把車位占住?!?/p>
“什么意思?那我為什么要買呢!如果可以占,誰不能占?”
“這件事,我們的確暫時沒辦法幫您解決。門口廣場的最終歸屬還是個問題,我們也騰不出精力去細致管理?!?/p>
程貴林再一次講清,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標識,向別人證明那里屬于他。他不需要占,有了標記,即使空著,也不會有人將車停進去。
年輕男人在醞釀一個答復,他發出密集的喉音,像是信封封口處間隔分布的易撕線。最終,一個答案從中拆出,男人保持沉默,只露出一個拒絕的表情。
離開大廳,程貴林一個人站在物業中心和小區之間的馬路上,時不時有車一聲竊語似的從他身旁駛過。路邊有一堆堆攏成簇的大片落葉,有時候一些葉子長得太快太大,超過枝丫的承受,只能沉甸甸地擺在樹下。
某個決定已經在他頭腦涮過許多遍,在剛剛那個年輕男人臉上露出拒絕的表情時,那個決定才算真的顯現,像冰面上出現的裂隙,一些聲響從冰層下跳出來。他學到了一課,總有些事情沒辦法像簽合同,翻一頁,蓋枚章,握個手就解決。程貴林走了,回到家洗個澡,身上的濕氣全順著下水道排出去。
第二天一早,是3月的第一個周末,程貴林拿一個馬扎坐在樓下屬于他的車位里,對所有妄圖停在他屁股底下的車,擺出拒絕的表情,像那個年輕人做的一樣。
郭芙醒來時,沒從床鋪上摸到丈夫的身子,她心里一緊,像是夢里踩空樓梯。她給丈夫撥去電話,手機鈴聲從客廳響起,她順著聲音一點點走過去,仿佛抓住線條的另一端,關掉了一直鳴響的屏幕。
直到中午,程貴林才拎著一條墨綠色的馬扎開門進來。
“你去哪了?”郭芙有時還會突然不習慣這樣的問話,像個嚴厲的妻子,她總覺得自己還在程貴林心門外,只是一起過日子。
“我把我的車位守住了?!?/p>
無厘頭的回答讓郭芙不明所以,她清楚地看見車鑰匙還擺在桌面。
“守住,你拿什么守?你千萬別拿塊石頭軋在那,別人看了以為你精神病?!?/p>
程貴林不緊不慢地洗了手,用紙巾擦干,隨后一只手抓著濕漉漉的紙團,一只手輕輕拍了拍郭芙的后背。他解釋說,自己決定將來下班后,就一直在那里坐著等郭芙騎車回來,等她把車子停好,自己再和妻子一起上樓。所以,在這段時間里乃至于未來,他打算自己所有空閑的時間都坐在樓下廣場的車位上。他認為這樣的行徑算是一種抗議,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憤怒且富有勇氣,他只是果敢一些,守護住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是我自己島嶼的岸防兵?!?/p>
郭芙扶住桌角,哭笑不得,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上午的瞎操心無奈,還是為四五十歲仍如此幼稚的男人感到悲傷。程貴林繼續講著自己的想法,他認為那些人遲早會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他們承擔的責任和自己的付出不成比例。郭芙輕輕地說,你要想清楚,付出時間、精力,甚至忍受風吹日曬,只為了保住自己的車位,值得嗎?
“可是本就是不公平的,你不能軟弱地接受,而是應該強硬地博得一個起碼的尊重。”
吃完午飯,程貴林多帶了一條毛巾,上午的衣服濕透了,他就像丟進熱水里的海綿,在廣州的夏天汲滿了水。
程貴林說到做到,從那天開始直到夜深,他一直坐在車位劃定的區域。工作日,程貴林從會計所下班后,會直奔廣場。他已經到了可以不吃晚飯的年齡,坐在車位上,大部分人會自覺地騎到更靠里的位置,也有人讓他讓開,這時,程貴林會從公文包里不緊不慢地取出自己保留的那份合同。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一張照片,那照片像是通緝令似的鎖定著他腳下的三四平方米。
久而久之,一些人離開時,會以為他是停車場的管理員,遞給他三塊兩塊作為停車費。
他起初不明所以,那錢就跟落葉似的抵在手掌上,他表示拒絕,說明自己只是看守自己的車位,其他人、其他車和他無關。
晚上,他把這件事和郭芙分享,看著程貴林手上那揉成團的零錢,郭芙氣不打一處來。
“你如果真的閑到沒事做,可以幫我收拾一下家里,前兩天我洗了一下午陽臺,而你告訴我你在樓下坐著就為了炫耀這幾塊錢?”
“住嘴。”
程貴林叱喝,止住妻子說下去的勢頭。他深深凝視著一臉不可思議的郭芙,隨后拖著馬扎獨自下樓。程貴林好幾次偷偷往自己家陽臺上看,沒瞧到郭芙的身影。
在程貴林的前一段婚姻里,他和妻子育有一子。那孩子最后離婚時跟了妻子。郭芙沒法生育,她的婚姻也是如此結束的。有時候,程貴林會突然對郭芙產生愧疚,他認為一個丈夫理應讓妻子成為母親,他會想,兒子如果跟了自己,圓了郭芙做一個母親的心愿,郭芙是否能更幸福?
程貴林很多事都有自己的打算,關于那塊車位也是如此。車位所在的廣場旁邊開了間洗浴中心,那洗浴中心規模不小,僅僅是開業時的花籃就送了整整兩條道,跟莊稼一樣密密麻麻排列成行。程貴林觀察過,那家洗浴中心和對面的商超共享一個停車位置,車位很快就要不夠停,他料定,洗浴中心早晚會買下物業所屬的這塊區域,將其整合開發成新的泊車位。程貴林買下的這個位置就成了必須要邁過去的第一道坎,沒辦法逾越。他和郭芙老了,兩個人的退休金并不高,而且,誰都不知道退休年齡會延后到什么時候。
晚上,程貴林回家時,妻子已經睡下。他在臥室門口悄悄站了一會兒,上床前小心翼翼地將妻子的拖鞋擺正,緊靠著他這一側。他希望明早妻子醒來,看到兩排并列的拖鞋,可以明白自己沒辦法講出來的話。枕頭底下放著柄床刷,程貴林太疲累,直接就睡去了,晚上迷糊間,感覺有人伸手進枕頭下,取出了什么,程貴林再睡去,枕頭軟乎乎的,像枕著卸了肋骨的胸膛。
程貴林依然是一下班就待在樓下守著,物業沒注意到他的行徑,反倒是給他停車費的人卻越來越多,有時候回家前掏鑰匙,零錢跟花生一樣從褲兜里翻出來。對于那一塊兩塊的零錢,程貴林有些受之有愧,為了彌補內心的不安,出門前,他會在家里煮一些綠豆汁,從樓里出來的時候,他一只手拿著馬扎,另一只手拎著一小桶綠豆湯。他開始在所有人遞來零錢的同時,傳出去一杯半滿的綠豆湯,多數人會擺擺手拒絕,接過去的人則一臉狐疑地在路口喝完,之后將紙杯丟到環衛工人的垃圾箱里。
程貴林的綠豆湯不是廣東本地的做法,他是北方人,習慣將豆子熬得爛爛的,跟骨頭渣似的漂在水里。他還在北方生活的那幾年,兒子總盼著程貴林會熬一鍋綠豆湯,夏天一回家,他就會急匆匆跑進客廳,鞋還在腳上踏著,打開冰箱期望里面有一碗盛好的早已冰涼的綠豆汁。
這些日子,他不厭其煩地看著每一輛從自己身邊駛過去的電瓶車,之后在妻子騎著車回來后,目睹她穩穩地將車停進車位,才安心和妻子一起回家。
也是因為這等待,他見識了不少人。有人專門挑出那些紙幣上印字的零錢,也有人拿百元大鈔讓他破開。還有一次,程貴林記得清楚,那天妻子回來得格外晚,已經快十點鐘,身邊已經停了一排電瓶車,他像是肉串簽頭烤煳形成的硬疙瘩,阻礙著肉串被完整拽出。
迷迷糊糊間,程貴林身后開來一輛轎車,他記得那條路是非機動車道,轎車的副駕駛窗戶緩緩敞開,一條細長的胳膊跟抽屜似的從里面遞出來幾塊零錢。他本來不該接的,他知道對方是沒找到轎車停車位的管理員,以為程貴林也負責那邊。那是他第一次收到轎車里的錢,因為車里有空調,光是靠近就能感覺到涼氣。他伸手握住錢的一角,紙幣涼涼的,像是一片充滿生機的葉子。等他想起來給人家一碗綠豆湯,車早就關上窗離開了,一直開到盡頭才拐進主干道。瀝青路上,程貴林捏著一點點變暖和、軟下來的紙幣,喝掉了手上那杯綠豆湯。
一天,程貴林剛打算下樓,妻子攔住了他,遞來一張燃氣卡,囑咐回來時充點燃氣。
“多少夠呢?”
“一百吧。還有,馬上不是家潤生日嗎?不去看看兒子嗎?”
“不了,都不是我老程家的種了?!?/p>
“話說得也太難聽了?!?/p>
“對白眼狼需要講什么好話。”程貴林摔上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來些什么,之后又快速地下了樓。
程銘詟,兒子的名字是程貴林專門請大師算出來的。兒子五行缺金,他和妻子的名字又不帶木,大師說,用一個金字來抵兒子命里的災。他第一次抱著兒子,對著他輕輕喊出那個名字時,兒子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耳朵。程貴林現在光是想,就心頭暖,眼淚快從眼眶里掉出來。不過銘詟這個名字,馬上會只存在于記憶里。
前妻在和他離婚半年后,發來過一次短信,用告知的口吻說明她自己打算給兒子改名字。
“在學校有同學笑話他,因為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沒人認識那個字,兒子已經夠辛苦了,我不想連名字對他來說都是負擔?!背藤F林覺得這只是個借口,她不過是妄想將兒子從自己身邊徹底奪走。
程貴林質問過,難道贏得官司還不夠嗎?他已經失去了兒子,為什么還要將他們僅存的一些聯系也抹去呢?
前妻沒有再回復,她是個主意篤定的女人,能說出來,估計這個事情對她來講只差臨門一腳。
程貴林騎著電瓶車,到幾里地外商場充完燃氣,東拐西拐回到廣場時,他的車位還是空著的。他長出一口氣,停好車,展開凳子,另外一只手將裝綠豆湯的鐵桶從車前排拎出來。
他在那坐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電瓶車已經停在車位,自己完全沒必要再坐在這里守著。程貴林覺得自己最近腦袋都跟著糊涂了。正在他準備起身離開,一個騎著電瓶車的女人遞來兩枚硬幣。程貴林看著她被曬紅的臉頰,先是謝絕了那女人的硬幣,然后慢悠悠舀好一杯綠豆湯。
“解暑吧?!?/p>
女人笑著接過綠豆湯,她那枚小小的手掌因為同時攥著硬幣和綠豆湯而有些局促,在她剛開出去幾米遠,程貴林低頭拎起馬扎的間隙,一輛貨車從非機動車道快速駛過。
女人沒來得及叫出聲,就順著轱轆卷進車下,程貴林聽到有水潑灑的聲音,像是裙子被撕開一角。
他慢慢抬起頭,陸續有人從超市門口、樓棟里和街對面趕過來。程貴林慢悠悠把綠豆湯桶換了只手拎住,克制自己顫抖的手,將鑰匙一點點插進孔眼,又慢慢扭出來。那女人活不成了,他聽見有人在尖叫。地面留著剎車留下的燒焦紙片似的、斷斷續續的輪胎印。
隨后,貨車司機走下來,他卸掉白色手套,用一句臟話,替代負責宣布死亡時間的醫生,給這件事草草結尾。副駕駛的妻子跪在路邊哭泣,男人一動不動,眼睛脹著,仿佛潛水運動員沉在水面之下訓練屏息。他們身后,車門不知何時被風吹開,孤立無援,和卡車脆弱地彼此鏈接,輕輕顫抖著。
程貴林收拾好東西,像是給脖子上的領帶打結,有條不紊地重復有秩序的動作。他趕在人流密集前,拎著鐵桶回到小區,上樓時,他想到那女人手上還攥著自己遞過去的紙杯。他知道自己在擔心什么,如果對方當時空出手,是不是就能反應過來?
車禍發生時,程貴林用余光瞥見了那輛車,以及女人正要把紙杯遞到嘴邊喝下。他懷著叫停對方的念頭,目睹那輛車從女人身上碾過,像是擰開螺絲似的,女人從電瓶車上松脫下來。
他心思亂極了,悶熱的家里讓他坐立不安,于是他走下樓,紛雜的念頭像是腐爛水果上貼著的一圈小飛蟲。很長時間,他嘗試用快走放松自己,讓情緒冷靜下來,但一切于事無補。就這樣,程貴林在外面游蕩了一整天,直到下雨才升起回家的念頭。站在樓道里,雨聲像有人告密似的讓他心驚肉跳。
他一言不發地躺回床上,感覺妻子上床時床鋪微微地傾斜。他摘下眼鏡,世界一瞬間模糊,接著仿佛燈芯熄滅后的余光,眼前的一切不緊不慢地清晰起來,但始終無法回到最初的樣子。他閉上眼,試著忘掉那一切,最好就像是睡醒后難以清晰地回憶起來的夢境。他不知道過去多久,胳膊乏力,踝骨難受得有種讓人想掰開它的沖動。
郭芙睡著時,有咬牙的習慣,很多次他覺得那聲音像一只兔子試圖咬斷胡蘿卜般有趣??山裉?,那聲音讓他從淺睡里數次驚醒,他很少做夢,因此他唯一可以想象到的逃避手段就是睡去,讓那顆疲憊的心休息,即使第二天一切要重新來過。
沒辦法,他抱著毛毯走到客廳。窗戶玻璃上有霧,像幾百幾千人湊近在呼吸。他回想起那一刻,那輛車出現的時機,以及最后那女人因為疼痛而攥緊的紙杯。綠豆湯灑在地面,旁邊是鮮血和汽油。
他確信廣場沒有監控,早在買車位的時候,他就了解過。他回憶著,誰會關心一個男人遞給別人綠豆湯的事情呢?可事事有例外,程貴林的心思像落了地的彈珠,不受控制,胡亂地往其他方向跑。他甚至想象著,有個人同幾個星期前的自己一樣,也常常向樓下廣場看去,正巧目睹了自己遞去綠豆湯,之后女人遭遇車禍的全過程。
程貴林走到陽臺,腳底全是汗,他推開門,潮濕的空氣讓眼鏡瞬間蒙上一層水珠,隨著那霧氣一點點散開,眼前的世界跟沙包一樣丟進陽臺。程貴林從樓上看去,他看到了自己忘記騎走的電瓶車,當時應該把車換個位置的。它們像是報紙上一片文字里標黑的一行,向所有人展示程貴林與那女人的死脫不了干系。
程貴林嚇得關上門,只一會兒工夫,地板就全是潮濕的痕跡,他無法落足。有那么好幾分鐘,程貴林被一片朝露似的水膜嚇得一動不動。
第二天,郭芙起床時驚訝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程貴林。結婚這幾年,他從沒有比郭芙起得早過。
“你這幾天別騎電瓶車了?!?/p>
“怎么,你有用?”
“別管了,打車來回吧?!?/p>
“錢多得沒地方花吧?你用就說有用,怎么老是藏著掖著?”
郭芙見他不回應,便挽起袖子到廚房做飯。門外,程貴林沉默地拾起簸箕,卻不知道把什么東西裝進去,低下頭繼續找掃把,好一會兒才發現妻子站在廚房門口盯著自己。
“你做什么?”
“幫幫你?!?/p>
“我不需要你幫,你過去歇著吧。”郭芙認定丈夫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但她絲毫沒往樓下出車禍的女人那里聯想。
程貴林走進臥室,看見床鋪上有妻子躺過的痕跡。他把拖鞋規整地擺在床邊,躺進妻子剛離開不久的位置。
廚房的門沒關,抽油煙機只能吸掉一部分油煙,更多的油味、菜味和食物熟透的特殊味道混跡進來。程貴林換了個方向,他使勁聞著,這些嗆人的氣味讓他暖和起來,那種心底的寒短暫地卸掉了。
吃完早飯,他決心去一趟物業。他想著試探一下那些人還記不記得自己買車位的事情,他們平日總吊兒郎當,或許自己的那件事情根本沒放在心上。
程貴林永遠也沒想到,不久前渴望得到的東西,此刻卻這般折磨著他的內心。他期盼沒人知道那個車位屬于他,他不會將一個位置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或許這樣,那個女人就不會死,最起碼,他不會為此承擔責任,付出代價。
他弄砸了一切,即使一開始是出于好心。
物業中心依舊保持著繁華的裝潢,吊燈在地面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圈。稀罕的是,之前守在門口的前臺迎賓位空著,座椅矮了一截,像是拔掉智齒的牙床。程貴林試探著往里走了幾步,看見一個掛著資產部牌子的房間。透過窗戶縫隙,桌子上果然擺滿文件。不僅桌面亂糟糟的,其他地方也是一團亂麻,椅子橫放在地板上。他輕輕握住門把手,門鎖著,把手那端跟釘住似的牢靠。走出物業中心,迎賓位仍然空蕩,沙發許久沒人坐過,積著一層灰塵。程貴林努力回想,物業中心是否保留著能證明那第一排車位屬于自己的證據。
良久,他只能安慰自己,根本不會有人在意,當時那個年輕男人甚至沒有問過自己需要確認標識的車位在哪個位置。他感到慶幸,對方一開始就沒想解決問題的方式在此刻卻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妻子說有一幫民警來調查家門口的車禍。她描述得模糊,但那事情在程貴林這里卻如同一只破殼的雞蛋,經歷了一個完整有序的過程。他清晰地見到,那些警察如何明察秋毫、細致入微地尋找著程貴林在那里留下的線索。
表面上,程貴林像是在聽一件毫不相關的事,漫不經心地吐出些鼻音,可是實際上,他感覺自己的肺像口服液瓶般被扎穿了,空氣順著窄窄的吸管,從膠塞里往外一點點壓。等妻子走開好一陣,他才從窒息里緩過勁。
“你知道嗎?有人講之前負責管理這片區域的物業好像不做了。人去樓空,也不知道房企是怎么安排后續的。”妻子沒有意識到這兩件事在程貴林心里的相關性,她只是分享見聞。程貴林當然沒理解妻子話里的含義,因為就在剛剛,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做了件多么可怕、后果不堪設想的事情。他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害死了一個只是打算騎車離開的女人。
程貴林沉默著回到臥室,拿走身份證和錢包,出來時,妻子將自己關在陽臺,她俯身清理著瓷磚縫隙里的污垢。程貴林站在玄關處,視線跟麻繩似的不舍地在妻子身上纏繞、捆緊。往樓下走,兩邊墻壁全是因為潮濕而發霉的痕跡,像是北方冬季枯死在地里的草莖,堅硬地扎在風口。
在他和前妻離婚前,西安下了場大雪。他們住的地方門口有一排高高的熱水管道,孩子們總在那爬上爬下地玩。兒子是跳得最歡的,總是迫不及待地從一個令人擔憂的高度躍下。那場大雪,他們看兒子玩得那么開心,便任由其撒歡,結果他在那場雪里凍傷了手?;丶視r,他的小手跟捧著炭似的滾燙、紅腫。程貴林陪著在暖氣機旁烘了一晚也沒效果,第二天帶去醫院,就是在那一次檢查里,醫生說孩子看起來心臟有問題。經過一系列的檢查、診斷,醫生告訴程貴林,兒子得的是心臟二尖瓣閉合不全,簡單地說,就是心臟里的門關不住,血往外流,會發炎,會腫脹,會死掉。
從診室下樓,他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妄圖快點從心內科往兒科走,可是走了好一陣,他感覺一天都快從自己身上消失了,卻還停在走廊盡頭。醫生的診室上,兒子的名字像一盞紅燈,久久列在首位。
回去的時候,他努力咧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妻子坐在一旁給暖水袋充電,那扁扁的水袋在她懷里咕嚕咕嚕響。他揮手示意妻子走過來,妻子不明所以,用狐疑的眼神望著程貴林。沒辦法,他只好接著走幾步,他的腿快軟了,走到妻子一側,掏出兜里的診斷書。他翻來覆去,像是打算疊起剛拆成白紙的千紙鶴,好一會兒都解釋不清兒子究竟是什么問題。就在這時,兒子的哭聲吸引了妻子的注意力,他側身跟上,卻不巧在快走到兒子身邊時,聽見有個護士逗兒子說,這手凍了就長不大,永遠那么小點。
程貴林扭身扇了人家一巴掌,護士不知道兒子心臟病的事情,即使知道了,這也可以當成一個糊弄孩子的玩笑。妻子和兒子都被嚇了一跳,接著,兒子開始更賣力地哭,眼睛腫起來。事后,他在保安室給那名無辜的護士道了歉。他從沒想過這件事和他離婚有何關系,但在往回走的那一小段路,程貴林似乎弄明白了妻子當時從自己身上看出了什么。
重病的兒子,需要一個更穩定的人,他不僅要努力讓兒子活下去,更要能接受最糟糕的結果。
程貴林站住不動,像是一柄沒入身體的匕首,只露出刀柄。路兩側的景觀樹根本擋不住大道上的尾氣和灰塵,他開始幻想一種可能性,兒子早早死去,拳頭一樣大的心臟凍住。他用盡所有辦法,卻還是阻擋不了最糟糕的結果發生。那種痛苦讓他短暫地從擔驚受怕里解脫出來。
他一直瞞著郭芙,幾個月前,前妻跟他打過一次電話,電話里說兒子已經改好名字了,他當時跟定住一樣,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改了挺好,前妻認為他還在說氣話,便把電話掛掉了。
他知道,前妻為了給孩子治病,這幾年沒少受罪。在那次改名后,兒子動了一次手術,手術很成功。
那天,從小舅子那知道手術結果的時候,小舅子問要不要把電話拿給家潤,他說算了。他聽見了兒子在一旁跟前妻玩鬧的笑聲,他們在一個快樂的時刻,自己不應該再介入。
“哥,銘詟現在叫家潤?!?/p>
時間仿佛一把鈍刀,不緊不慢地在人皮肉上割著。程貴林坐在長椅上,不停歇的車流讓他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在一件事上。最近幾周,他刻意讓自己忽視那個女人的死,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有天晚上,他開始試著和郭芙做愛。他倆是二婚,除了剛結婚的時候,平日連接吻都沒有。他聽說過一些中年人仍然保有欲望,可他不在其中。可是一切就像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找不到一樣東西,在放棄后不久,它就自動出現在你面前。那個女人的死,只要閉眼,稍稍從生活里退后,便顯而易見地擺在他的意識里。程貴林想逃跑,捏著手上的證件,他根本沒想好去哪。程貴林渴望自己能大病一場,然后昏睡到一個月、一年后,直到一醒來就迎接確鑿無誤的結果。有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接受最壞的可能,他會因為過失殺人被判刑,幾年甚至更久。他也想到另一種可能,自己盡可能地快點老去,衰老到別人拿他沒辦法。他看過一些新聞,八十多歲的老人犯下嚴重的罪行,卻不需要承擔責任。程貴林嘆了口氣,他已經被恐懼毀掉了。
無論是沒了蹤影的物業,還是那輛停著一動不動的電瓶車,都不是問題真正的關鍵,他清楚,只要那個停車場還在,世界上關于停車的規則依然清晰,一個車位必將對應一個人,那么靠近出入口的位置就永遠保持可疑,他就逃不過干系。
程貴林盯著泳池底部般堅硬而模糊的天空,下定決心結束這一切。他只是犯了錯,并不是一定要他失去一切。他掏出手機,打算從一幅模糊的地圖里找到最近的派出所的位置。他不想連累郭芙,如果自己成了逃犯,她會如何度過余生?
其間,他從大路上無意中闖入一個公園。那門若隱若現,根本沒有人會意識到它連通著的是一座幾十公里的公園。他走了好一會兒,大腿開始疲憊,褲腿有鎖鏈拖動的動靜,之后,一個電話撥打過來。他按住接聽,聲音在話筒里時大時小,手機緊貼著耳朵,像一只奮力往高處爬的蝸牛。
“你跑到哪里去了?”郭芙在電話里問。
“有什么事?”從一片灌木叢里橫沖出來,程貴林一個沒留意,順著淺灘掉進了河里,因為怕進水,他把手機高高舉過頭頂。在夜色里,妻子的聲音仿佛一個神明的警告從天而降,程貴林困在河里,聽著那聲音如何給出最后通牒。
“你趕緊回來吧,出大事了!”
程貴林詢問了幾個公園里的保安,終于從一個側門離開了公園。他打了輛車,空調冷風在他身上針扎一樣,不舒服。他離家只有幾公里,只是他再也走不動。天很黑,司機沒看到程貴林濕漉漉的褲腿,否則大概率會拒載。從車上下來,地面留下證據似的腳印。小區門口,郭芙焦急地搓著手,期盼程貴林早些出現。
“怎么才回來?”看見慢悠悠走過來的丈夫,郭芙立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等他倆走進小區,郭芙拿手指指向西門方向,程貴林這才意識到,門口亮堂堂的,隨著那光源在視野里彌漫,火警報警聲此起彼伏。不少人家窗戶上擺著辟邪鏡子,火光通過其反射,仿佛白色的麻雀跳動在墻壁上。
著火了?程貴林腿一軟,他蹲下身子,因為走了太多路又沒吃東西而有些低血糖,他扶住自己褲腳,像是插秧,身子簌簌上下抖動。
等程貴林好一點,他們走到門口,了解到是小區樓下廣場的停車棚起火了,圍觀的人講是那個死者的家屬不滿意物業的處理和態度,他們認為,正是物業對于停車場的管理不佳,才導致母親出意外的。
“物業打算冷處理,結果人家一把火燒掉了停車場里所有的電瓶車!”
人群中,一些人拿起手機拍起視頻,他們大概率是電瓶車的主人,因為要留下證據,方便日后索賠。
遠遠地,程貴林看到自己的電瓶車在火里漸漸只剩下框架,灰燼跌落,那個車位沒有自己的名字。他為此感到慶幸。
不僅如此,他想起瘦骨嶙峋的兒子,他就像那種適宜丟進湖面打水漂的扁平礫石,光滑、不起眼,不會有人攥著他,視若珍寶地帶回家。程銘詟從來就不是個好名字,并不值得留在誰身上。一想到兒子未來會用妻子起的名字安然地生活下去,他就感到幸福。高家潤,他輕輕念著,高家潤,他像是瞧見兒子曾經被架在自己肩膀上的樣子,他們如何歡呼,試圖掩蓋那隨時跌落的風險。
他和所有業主站在一起,火光沖天,他們的臉熱騰騰。程貴林和這些人一樣,未來都將為自己無辜被燒的電瓶車討一個公道。在漆黑的夜色里,心事如腳腕上濕掉的褲腿,仍然沉重,感受明顯,不過他也清楚,那濕漉漉的褲子早晚會因為蒸發,變得干燥。至于它是否會凝固成一個不同于其他布料的形狀,那就是未來的事情了。
程貴林想通了,就像是踮腳,看到了更遠一點的地方,這就足夠。他高舉手機,拍下這烈火洶涌的瞬間,那些在鏡頭范圍內充盈著的錯誤與恐懼,仿佛什么易碎品讓他小心翼翼,盼著誰快點從手里拿走。第二天清晨,煙霧早早散去,所有的車變成一模一樣,枯荷似的黑線條。坐在桌前吃早餐的程貴林已經不需要再往樓下看,他問妻子是不是有些冷,妻子說好像有些冷,他從衣柜里取出烘干的衣服,囑咐妻子明天加衣。
“燃氣夠嗎?不夠我去充值。”
“才用多長時間?!惫經]好意思講,那天她把燃氣卡塞進縫隙里,看到表格上彈出來一百方時有多詫異。
“那就好。”程貴林掰開油條泡進粥里,肉塊滾進油條的縫隙,他吃完飯打算看會兒電視。
晚上,他們敞開窗,天空明亮,星星像海峽間亮著燈的輪渡,彼此緊隨,緩慢地移動。
電視里播放著晚間新聞,主持人沒有講到樓下的火災,更沒有哪個無辜的受害者找到了罪魁禍首。她說話時,屏幕下穿插著一條藍色的熒光條:預計從本周開始,廣東有股寒流襲來,氣溫將跌至5℃?;啬咸齑掖医Y束。第二天的玻璃亮得什么都擋不住,程貴林睡到很晚,之前發生的一切像是躺在手術臺上,醫生蓋上麻醉面罩前數一二三,沒人會記得具體數到幾。程貴林睡著,遠處的大樹上正有一枚碩大的葉片率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