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家畢飛宇曾揭示小說創作中的一個秘密,那就是“藏”。也就是說,小說家要用盡心機,將自己想要表達的情感和思考沉潛在文字背后,等待富有智慧的讀者,將類似于冰山下隱藏的八分之七的內容挖掘出來,以體驗閱讀的快樂,品味發現的驚喜。
學者孫紹振則認為,文學形象都是作者情感特征與對象特征的驟然遇合,這種遇合是虛擬的、假定的、想象的。讀者可以運用還原的思維方法把未經作家情感同化,未經假定的原生形態想象出來。從有機統一的文學形象中看出矛盾、沖突和裂縫,這樣才能真正弄懂作者想要表達的情感與思想。
以上述理念為指導,我們審視張岱的《湖心亭看雪》,就會發現,文章看似渾然天成、美不勝收,卻有無數反常處等待我們去探索,去思考,去發掘其背后的深意。
反常一:是“看雪”還是“遇人”?
《湖心亭看雪》總共不過193字(加上標點符號),但真正屬于“看雪”的文字只有:“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這些文字不過50字,占整篇文章總量的四分之一強,且這些文字還是在去湖心亭的小船上看到的和感受到的雪景。其他的文字,則是關于“看雪”的背景和契機,還有在湖心亭與“金陵人”的偶遇。
作者選擇在什么背景下看雪呢?我們從“崇禎五年十二月”“大雪三日”“是日更定”可以看出,作者是在異常寒冷的寒冬臘月,在連續三天大雪后的冰天雪地,在夜間八點后的天寒地凍時,非常反常地外出看雪,這體現了他特立獨行的人生姿態。
他看到了什么呢?我們從“湖中人鳥聲俱絕”可以看出,他看到的是人鳥聲音全無、蹤跡全無;作者卻在天地間所有生命跡象一片寂滅的情形下,“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作者的身邊還有舟子,可見此處的“獨”指的是心靈的孤獨,是沒有志同道合的友人的孤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理解作者為什么要選在“大雪三日”后的寒冬臘月的夜間八點這個極寒時刻外出看雪,外在的寒冷正與作者心中的凄寒契合。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雪景的描繪,不是“現在進行時”,而是在回憶中呈現的“過去完成時”。看雪的事件發生在崇禎五年(1632)十二月。《陶庵夢憶》校注者夏咸淳先生在《前言》中推算:“張岱拒絕臣服清廷,攜家逃往嵊縣山中,時年適逢五十。”可見,作者寫作此文時,距離看雪時的“崇禎五年”,已有十五年之久。十五年的時光,不免會讓作者的小品文呈現回憶和當下、常規與反常規、現實與虛幻的雙重視角,甚至讓作者的記憶在主觀世界里出現偏差和錯位。
作者回憶中呈現的冰雪世界里,有現實視野中的“大雪三日”,有觀賞視野里的“霧凇沆碭”,也有非現實時空般的“上下一白”。
“上下一白”,“一”解釋為“全”,可見作者的視野非常闊大,且在一種俯視的視角中由遠及近,將現實時空中的長堤淡化為“一痕”,將湖心亭凝結成“一點”,將小舟視為“一芥”,將舟中人小化為“兩三粒”。這種將現實事物放在無限闊大的時空中不斷小化、淡化、輕淺化,并不斷濃縮凝結的思維方式,在《莊子·則陽》里蝸牛觸角上的戰爭中已經清晰體現。無論是人生,還是世間無休止的戰爭,在莊子看來無非是浩瀚宇宙中的蝸角之戰。張岱也想以此將家國震蕩、身世巨變的錐心之痛,在他締造的精神港灣中化作水墨畫中淡淡的痕跡、素白宣紙上的淺淺一點,化作隨風飄逝的草芥、雁過無痕的微小顆粒。作者更將自己最小化,以強調自身超然物外、孤獨高潔的人生情趣。作者還將這些在現實中凸顯出來的鏡像,置于“湖上影子”般的虛幻視點上,這更讓雪中的西湖夜景變為鏡花水月般的存在。從這里,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作者的“看雪”行為不僅短暫,而且無比虛化。
其實,從“崇禎五年十二月”這個特殊的紀年法中,我們可以看出作者通過沿用明朝的紀年法,表達自己對大明的無限留戀。盡管他知道大廈已傾,一切都回不去了,但他還是近乎執拗地停留在“看雪”這一美好場景中。
除了時間,他還在空間上強調“余住西湖”,這為他營造精神世界設定了無限闊大的空間場域。再加上文中“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所描述的場景,完全是柳宗元《江雪》中“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情境復制。這個場景不僅湮滅一切生命痕跡,而且連聲音也徹底滅絕。種種跡象都表明,作者在起筆時,就已經進入理想、思逸的孤寂心靈世界。這個世界中存在的,只能是那些讓人“唯恍唯惚”的迷蒙之物,或是如影像一般的殘山剩水、荒山野林,或是能實現心靈涉渡的小舟,或是如精神皈依處一般在水中縹緲矗立的湖心亭。
到了湖心亭,作者本想在孤獨中看雪,不料他本以為可以安放心靈的湖心亭已經被他人占據,且以最雅致、溫暖的方式在重塑湖心亭的意境。從“正沸”的燒酒爐,我們可以看出“金陵人”已經在這里待了很長時間,且還是以兩人對坐、把酒言歡的方式。從“見余,大喜”,我們可以推見他們為和張岱志趣相投而欣喜,從“更”字可以看出他們為和張岱有著同樣高雅的雪夜賞雪的審美情趣而驚奇不已,從“拉”字可見他們的熱情好客。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沒有直接寫自己的表現和心情,但我們從“強飲三大白而別”這個行為可以看出作者被驟然打破夢境的遺憾,以及急于掙脫世俗羈絆的無奈。他明明不能喝酒,卻強飲了三大杯,然后果斷而“別”,以擺脫熱情的俗世邀約,匆匆告別這個已經殘缺破碎的心靈之境。
從一句答非所問的“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我們也可以看出他們之間心靈無法溝通的尷尬。作者問的明明是他們的姓氏,他們答的卻是籍貫。盡管“金陵”的表述也體現他們對故園的眷戀,因為此時的金陵已經易名為江寧了。他們離開故地,避居杭州西湖,追求文人雅士的孤高不羈,這既與張岱情趣相通,又與張岱國破心凄、家亡身寒的大孤獨、大凄涼和大感傷不在同一個境界。張岱的匆匆別離,可以看出他雖與“金陵人”境遇相同、情趣相同,但在內心深處,張岱卻更愿意孤獨看雪,享受自己凄惶卻驕傲的孤寂精神世界。
在舟子的眼中,張岱這種雪夜觀雪的行為已是不同尋常;喜歡雪中夜飲的“亭中人”,更是聞所未聞。故而,舟子將他們與張岱并置一提,統稱為“癡”。“癡”是對人生理想不容于世卻依然固守信念的堅守。“亭中人”和張岱都執著于文人的風雅和精神境界上的高潔。文中以舟子的喃喃反襯“亭中人”和張岱的“癡”,又以“亭中人”的“癡”來反襯張岱的“癡”。畢竟,“亭中人”的“癡”和孤獨在遇到志趣相投的知己時可以化解,而張岱的“癡”和孤獨無人能懂,也不要人懂。
讓他遺憾的是,他的精神幻境在意外中被別人打破,他無從實現湖心亭看雪的心愿;甚至,他還被舟子誤解。舟子理解的不同流俗之癡,和“金陵人”踐行的審美雅致之癡,與張岱享受的伶仃苦隱之癡像三條平行線,永遠無法相交溝通。可見,這篇文章的重心既不是寫“看雪”,也不是寫“遇人”,而是寫一個精神世界坍塌的人試圖重建詩意、審美的精神世界,卻發現連這一虛幻的愿望也難以實現的無奈。最后,他只能以孤獨、感傷、落寞的心態,以“癡”的面目逃避世俗,在精神上繼續獨自流浪。
反常二:是“上下一白”還是“上下一黑”?
張岱在“更定”后的晚上八點鐘,乘船前往湖心亭看雪。我們調動生活經驗,在嚴冬“大雪三日”后的南方夜間,郊外應該是一片暗沉,有些許地上白雪的反光,卻絕對形成不了“上下一白”的奇觀,說“上下一黑”可能才是真實的雪夜景象。
“上下一白”是怎樣讓讀者覺得合理,并欣然接受呢?“霧凇”是在夜晚或凌晨,冷風吹拂霧氣,將之凝結成白色或乳白色不透明的粒狀結構沉積物。這些非冰非雪的霧凇呈現為粒狀與晶狀,附著于樹干和遠山,雪白瑩潤,加上“大雪三日”后,此時白氣彌漫,“沆碭”一片,整個天地變得白茫茫一片。這些天地間無處不在的白氣、霧氣和白色晶體,模糊了天、云、山、水的界限,讓整個世界混沌一片,也就呈現出作者審美世界里讓人心驚的非常態的“上下一白”。
為此,作者用“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一句,打破了常規的語言形式。與古人常用的整齊的四字短句“天云山水,上下一白”相比,張岱以語言的陌生化效果,不用逗號或頓號,而讓讀者在“與”的三次停頓中,一點點體認到“天與云”“云與山”“山與水”的界限,又一次次在語言的延宕中實現審美的延宕,并在審美的詩意世界里,一點點在大遠景鏡頭中消融天、云、山、水從上而下、不同界限、不同色彩間的差異,引人沉浸在白雪紛飛、白霧蒙蒙、天地合一、萬物一體的生命體驗中。
這篇文章從空間的廣袤無邊開始寫起,而后一步步將小舟上漂蕩的自己渺小化為天地間的細小微塵,凸顯出自己無力主宰命運的孤獨感。張岱在《陶庵夢憶》中說:“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張岱經歷了朝代更迭、家國巨變,人生跌宕起伏、大起大落,他自然會生發人生如夢、命運無常的感慨。在闊大的時空背景下,個體渺小如微塵,命運如夢幻泡影,身處的環境自然就容易虛化,大化成“上下一白”的虛化情境。
另外,作者之所以用“白”,而不是“灰”“黑”“藍”“赭”等其他顏色,可能也是因為白色是生命原初的顏色,也是世界寂滅后最終的顏色,就如《紅樓夢》結局中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呈現的正是世界坍塌后的空明圖景。同時,白色是“無”色,也是“有”色,它可以看作是張岱歷經世事蒼茫后找到的生命本真,也可以看作是他歷經“繁華靡麗”后的“過眼皆空”、五色幻滅。
“上下一白”就像水墨畫中的大片留白,表現的是整體的面;長堤一痕,表現的是線;湖心亭一點和舟中人兩三粒表現的是點。可見作者在“上下一白”的描述中也注重層次和角度。在視角上,作者又是怎樣引領我們感受到“上下一白”的呢?他讓我們從仰視到平視再到俯視,一點點看全了整個畫面中的天、云、山、水,又從遠及近,一點點看清長堤、湖心亭、小舟和舟中人。整體而言,這幅以“上下一白”為主基調的西湖雪夜出游圖,畫面非常干凈、清淡、空靈、純粹,凸顯出天地的闊大和大風大雪中人的渺小。畫面中有虛有實,有冷有熱,有大有小,還有平遠、高遠、深遠多重畫境,在浩渺虛空又繁復綿密的構圖中凸顯出天涯畸零人超凡脫俗、孤立高潔的情懷。
世界已殘破不堪,張岱只有躲進這個帶著夢幻色彩的臆想時空,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和天地自然融為一體,才能忘卻自我,就像蘇東坡所說的“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這種渾然天成的大美、萬物合一的精神境界正是道家追求的生命本真。“余舟一芥”則和“天地一沙鷗”般,都是無比貼切的比喻,呈現出作者在廣袤宇宙間雖渺小無依,卻極力追求悠游自在、精神自由的生命狀態。
這種對“上下一白”般的太虛幻境的追求,似乎在八大山人的作品中也能窺見端倪。例如,畫面大片的空白中,孤鳥單腳踏在顫巍巍的枯莖上,扭頭白眼望天,以執拗、倔強的身姿睥睨著殘損、坍塌、扭曲、變形的世界。而張岱的抒情主人公就是他自己,在近乎虛無的白色幻境里,他沉默地劃著小船,試圖渡到精神的小亭,卻無奈地發現,小亭里已經有人,安放不了他那顆漂泊不安又狷介不羈的心。
對于這處不合情理的地方,我們可以理解為作者在十五年后的回憶,以帶著主觀情感的濾鏡,刻意營造出雪白、空寂、純凈、幽靜、剔透的理想精神家園,以安放自己在國破家亡、身迷心凄中破碎的心靈。我們也可以將之理解為作者獨特的美學追求,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在混沌鴻蒙中,消除天與地、物與人、他者與自我的界限,甚至讓萬物隱身消失,以實現逃避自我的目的。
反常三:是“獨往”還是“兩三粒”?
作者明明寫了“舟中人兩三粒”,卻又強調自己是“獨往”。在這組矛盾和錯位中,作者精神上的孤寂就彰顯出來了。就像柳宗元,明明有五人陪他同游小石潭,仍感覺“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那是因為,小石潭周圍景致的清幽與他內心的凄寒驟然遇合,讓他進入“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精神境界。這種孤獨又清冷的境界完全排除了外部世界的干擾,也具有極大的排他性。如果說,柳宗元的苦悶在于個人仕途不順、舜號哭于野的痛楚源自自己不見容于家人、阮籍驅牛車亂走,于無路可走時嚎啕大哭是因為奸賊亂政,那張岱的悲哀就在于,他所深愛的家國歷經農民起義、旱災瘟疫、清兵入關,早已千瘡百孔、身染沉疴,他不免深陷四顧茫然的精神絕望之中。故而,他好嚴冬,好暗夜,好于荒僻無人的曠野如孤鴻般形單影只地浪蕩,追求一種“苦隱”的蕭索凄寒境界。
無論是“獨往”的行為還是“兩三粒”的狀態,都是在舟中發出的。前者是“余拏一小舟”“獨往湖心亭看雪”,后者是一個比喻,“余舟一芥”,且將人小化為“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舟”在古代散文里可謂意義深遠。李白以“明朝散發弄扁舟”來表達自己人生不得意時披發為野人,放舟山水間的逍遙曠達之情。蘇軾“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也是在自己仕途不順時,在大自然和宇宙的變化和永恒中遺世獨立,并尋找前行的方向。反觀張岱,表現的是“余拏一小舟”的“舟”之小,“余舟一芥”更是凸顯自己命如草芥的漂泊感和無力感。整個世界都已分崩離析、支離破碎,國家已經風雨飄搖、無力回天,作者只能任由自己如風中草芥一般,任意飄蕩。在闊大的西湖,在茫茫天地間,自己渺小如滄海一粟。
正是在這種遺世獨立的心境下,張岱的精神世界里只有一個大大的自己存在,其他人都無非是浮云和過客。無論是舟子、兩個“金陵人”、亭上童子,還是舟上“兩三粒”所指代的其他人,都是與他心靈無法相通的人。舟子的俗人之思,“金陵人”的雅人之癡,還有其他人的符號化,都表現了張岱不趨流俗的清高與孤傲。但他對故國的一往情深,他對精神家園的一心一意卻歷歷分明地體現出來。
作者寫作此文時,已是“披發入山”的五十歲知天命的年紀了,他會飽含深情地回憶自己三十五歲時的一次審美經歷,就是因為這次情感之旅契合他此時的心境。那時候,“余住西湖”,而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余住杭州”,就是因為那時候,整個西湖都是“我”的家園,里面的天、云、山、水、長堤、湖心亭都是“我”精神家園中的一塊拼圖,在“我”的眼底心中都是明亮的、可見的。盡管過去的時光永不可逆,但過去的“我”依舊鮮活在當下的記憶里,和那些西湖之景一樣,成為記憶王國里永恒的美好。故而,張岱選擇“獨往”湖心亭,在幽寂山水間獨對心靈,尋找自然真趣,尋找生命真我,哪怕是孤獨和痛楚,也成精神享受。而一人一舟一癡行,一白一夢一癡情,卻成為文學世界中的永恒!
(作者單位:上海市市西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