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暖了,花開了,樹上已抽出新條,地面上綠茸茸的一片,一切都在向上躥向上冒。在莊稼還是“苗”的時候,就要給它移植,添水,加肥,鋤草?!懊鐗盐宸质臁?,半年的收成,一半就看這時候的功夫。在這里,人過得緊張、熱烈,有點辛苦,而生命的意味卻更加深長。我正默想著,阿舒進來了。
“講故事?!钡谝痪湓捑褪沁@個。接著就伏在我肩膀上,糾纏不歇。我朝她那張娃娃臉看看,便決定給她講一些解放前農民的生活和斗爭。我答應講了,阿舒倒又提出了條件:
“苦不苦?苦的我不要聽。我要聽有趣的。”
她不要苦的,她要喜劇,要大團圓,我卻偏偏覺得她需要的,不應該只是那些“有趣”的。
于是,從這天起,我每天晚上要給她講兩個故事,一個是“有趣”的,一個則是不那么“有趣”的。她聽故事的態度認真極了,不插嘴也不大笑,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驚訝,歡喜,坦率地看著人。
每晚必來的,還有一位,就是小隊長阿舒娘,來和我談白天的生產。娘來了,阿舒就著急。
“唉!不懂人事不知愁啊!”阿舒娘又是這句老話。
說阿舒不懂人事不知愁,我同意;但是老支書說的“要她愁什么呢”,我也覺得有理。我總在以上兩種說法中挑選一個,但是每天都決定不下?!笆摺边@個年齡,真是個奇妙的年齡。
阿舒小學畢業了,稻子也黃了。
村邊金色的稻子在沙沙作響,透過厚厚的稻穗,前面一塊后季晚稻試驗田里有燈光在搖晃,這是有人在誘蛾子呢!
“是伯伯!”阿舒眼睛尖。
“今年單季稻長得不錯?!蔽艺f了一句,老支書立即抬起頭來,眼梢的皺紋像扇子似的舒展開來,“嗨嗨,錯是不錯,不過……你倒估估看?!眲e人的估產,對老支書已是一種極大的快慰。
“錯不了,少了七百五十斤你來問我?!碧锔f得斬釘截鐵。
老支書連連搖頭,說:“不行,趕不上??!”我看他,肚里一定還有一個什么指標。
“伯伯,我們跟哪個隊挑戰比賽了?”
“比賽?我跟誰比賽?……不過,人活在世界上,你不比也是在比?!崩现酒饋?,把燈掛在架子上。立即,老支書的身影映在厚厚的稻子上,燈晃動著,巨大的人影晃動著。老支書在說話:
“人人都有一輩子,有人一輩子做的事,硬是有些人活幾輩子也趕不上的,這是什么緣故?”他看著遠處,好像在問自己,又好像在問那高高的天,問那無垠的土地、大片的莊稼。
“這叫什么?”田根公公含著旱煙嘴,穩穩地說道,“這叫有人活得像一條龍,有人活得像條蟲?!?/p>
他們這么談著,阿舒迷惘了,忽然笑道:“做條龍有什么好處?”
“你不懂?!崩现鴲圩o地朝她看了一眼,說道,“上半年的小麥,就算它一畝少收九十斤,全大隊一千七百畝,算算看……”
阿舒用最快的速度把答數算了出來。老支書說:“看,國家要少收入十五萬三千斤的糧食?!?/p>
當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我聽見阿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好像剛剛干了一件重活兒一樣。
第二天去公社開會。會議上,老支書站起來了,說道:“我們上半年小麥歉收,我要負責任。半年的收獲,不夠我們隊吃三個月的。我們自己是種糧食的人,可現在吃的糧是乘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從別處運來的……”阿舒不安地轉動著,把辮梢一圈緊似一圈地繞在手指上。
“……好多人都說我們的水稻不錯,可是我們全年的產量跟人家比起來,我們還是要吃人家的,穿人家的,我們……”老支書說到這里,裝著旱煙的手都顫顫的了。我看著阿舒,她一動不動地挺坐著,兩只手捏著那只精心打起來的蝴蝶結,放在嘴里咬,把綢帶上的絲都咬下來了。
“阿舒,你在干什么?”我碰了碰她,她茫然地朝我看看,像什么也沒聽見,仍咬著蝴蝶結,綠色的綢絲,一縷一縷地飄落下來。
有誰知道,這位姑娘的思想凝住在哪一點上?
“伯伯是一條龍?!卑⑹婧鋈粵]頭沒腦地說,“田根公公說的那條‘龍’是什么意思,我懂了?!?/p>
“我懂了,我懂了?!憋L在吹,云在移動,太陽漸漸西下,上弦月已經掛在當空,一天快要結束了。這一天里,在南方,在北方,多少小生命出生了,多少鐵變成了鋼,多少棉花變成了布匹,多少糧食收進了倉。在這里,十七歲的阿舒說“我懂了”。我發現“十七”這個年齡,不僅僅是奇妙,而且是一個重要的年歲。
第二天一早,我剛起身,忽聽窗外有人說話:“一層河泥,一層這玩意,倒是肥的呀?!?/p>
我推門一看,是老支書和阿舒娘朝外站在窗邊議論,前面,那條河邊上,阿舒帶著她那個小組的全體成員——五個姑娘,正在河邊撈菱藤。
“她們在玩什么呀?”我問阿舒娘,阿舒娘不以為然地說:“在積肥呀!”我忍住笑,出來拉了阿舒娘朝河邊走去,一邊朝阿舒叫道:“阿舒,你們在干什么呀?”
“我們給土地老爺下壽面呢!”阿舒嚷道。姑娘們都是褲腳卷到大腿上,手里拿著兩根長竹竿,嘻嘻哈哈地用竹竿夾住那些菱藤,真像下面似的,把藤絞在竹竿上,然后拖上岸來。阿舒娘一看她們這半身的泥水,不禁又笑著感嘆道:
“唉!阿舒,你真是……”阿舒娘說到這,忽然來了個急剎車,下面那句“不懂人事不知愁”竟破例留在喉嚨里面。
河邊,菱藤已堆成了幾個小山。幾個幼兒園的孩子樂極了,在旁邊轉來轉去,忙著采藤上的殘菱。
“開心吧?”我問那些圍兜袋里塞滿了菱的小孩子。
“開心,”阿舒大聲回答道,“這才真叫開心呢,你看!”阿舒朝岸上指了指。
那頭岸上,豎著一塊大黑板,黑板上寫著她們積肥的指標數和已完成數,上面總的題額是極大極醒目的四個大字:“努力!爭??!”
努力什么,爭取什么,沒有寫出,可是我明白,她們要爭取的,絕對不僅僅是完成積肥的指標。
太陽升起了,新的一天已經開始。這新的一天里,生活繼續著,比賽繼續著,看誰活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比賽的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許多十七歲的青年,當中有一個人的名字,就叫阿舒。
(來源:《茹志鵑小說選》,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年9月版)
【閱讀導引】“做條龍有什么好處?”這句話是阿舒思考人生的開始,她漸漸明白:人應該奮發向上,要活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后來,她帶領小組成員投入到積肥勞動中,并在勞動中感受到了快樂。這也是千萬個阿舒的精神風貌。
【文本聚焦】請結合文本,簡要概括阿舒的成長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