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彎彎地劃著東方正在發(fā)白的天空,像是無數(shù)灰白的眼睛,在黑夜里張望著,俯臨著。
陶淵明昨晚胡思亂想了一夜,一點兒也沒有睡好,這時才覺得有點蒙眬。他睜開眼,向紙糊窗外望出去,天還沒有亮。夜來想過的事情,又來打攪他,他索性從床上緩緩地豎起上身,但還沒有能夠豎直的時候,便是一陣咳嗽。等吐出一口濃痰,喘了些時,才整個把身子坐正了,披上了上衣。
“唉!唉!寄奴,但愿這不是事實呵!”
隔壁傳來一陣鼾聲。
那個濃眉毛,闊下巴,黑而且丑的面孔,又在陶淵明的記憶里浮了上來。他恍然記起二十年前,在鎮(zhèn)北將軍的帳幕里,和這個黑而且丑的面孔是同事。這個人非常會說話,會鉆營,成天和這個那個忙著什么,從來不見他發(fā)過火。他閑來就擎著一本相書,也很喜歡批評別人的眉毛生得太低、鼻子太尖、口腔不應(yīng)該那么小之類。他能喝幾杯酒,和自己倒還相得。自從拋棄宦海生涯,就一直沒有想起他。他升了官,發(fā)了財,因此心里對他越發(fā)淡漠了。雖然聽說他頗有異志,終以為未必是事實。三年前他收復(fù)關(guān)中,朝廷很有中興的氣象,自己高興得很,本想北上游歷一轉(zhuǎn),誰知……

“唉!唉!但愿這不是事實呵!”
陶淵明在院子里來回踱步。他垂著頭,顯得非常頹唐、瘦弱,肚子是癟癟的,那件過分寬大的外衣,和他的身體很不相稱。
風(fēng)吹動宅邊的柳枝,時時落下一瓣兩瓣枯葉來。淵明的腳尖觸著枯葉,低頭沉思。
“劉寄奴不會已經(jīng)做皇帝了吧?”他一面問,一面回過頭來,這才發(fā)現(xiàn)身邊并沒有人。
院子靜悄悄的,他踱到板門邊喊:“阿舒!”
廊屋里走出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來,瘦長個子,被太陽炙黑了的臉孔帶著憂郁的表情。他垂著手,很恭敬地問:“爹有什么吩咐?”
淵明望了他一眼。真的,有什么吩咐呢?挖空心思想了一會,覺得實在沒有什么話要說。揮了揮手說:“沒有什么?!?/p>
院子里依舊是一片靜。
“趙家伯父昨天差人來說,請你今天去喝酒?!卑⑹嫱鴾Y明的鼻子,好像是等待著回答,但那鼻子卻什么動靜都沒有。他站了會兒,就回轉(zhuǎn)身,仍舊向著廊屋里走去。
沉默籠罩了陶淵明,籠罩了整個院子,整個世界。初秋的中午靜得像盛夏。
小圓桌上放著一盆青豆、一盆河蝦,碗里的是豬肉、鯉魚、蔬菜。席地圍坐在桌子周圍的,連主人一共五個人。
對面那個酒糟鼻子把酒杯拿到嘴唇邊碰了一下,便滿口稱贊起來:“好酒,這酒的確不錯,陶先生,你倒試試看,真不錯,頭等貨色!”
淵明嘗了一口,覺得還溫潤,就點了點頭。
“請呀!請呀!”主人的筷子指著菜肴說。
淵明的肚里裝下幾杯酒,面上熱辣辣的,他說了很多話,想知道京城里有沒有宋王的消息。
“宋王是一個星宿?!迸赃叺慕虝壬浅UJ真地說,“他是一個大星宿,鯉魚轉(zhuǎn)胎的,和這碗里的鯉魚一樣。如今朝廷有了這個人物,真是如魚得水,嗯!如魚得水,南征蠻夷,北伐中原,皇上還用愁嗎?”說著把大拇指高高地舉了起來。
淵明的心也隨著舉了起來。他已經(jīng)不像早上那樣感到沉重、憂慮了,自然不是因為如魚得水。他覺得倘使京城只傳來加稅的消息,沒有提起別的,那么,夜來聽到的消息,大概并不是事實。他滿滿地喝了一杯。
“變了變了!縣里出了告示啦!”阿宣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喘息著說。
“什么?”大家合口問。
“唉!”阿宣學(xué)著淵明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縣里出了告示,說是宋王登了大寶,大赦天下?,F(xiàn)在得叫作大宋永初元年七月了。”
亥時了,陶宅里還沒有熄燈。淵明坐在床沿上,阿雍和阿通走進來,后面跟著阿舒。
“我們現(xiàn)在都是遺民了?!边^了一會,淵明放下手里的詩稿,嘆著氣說,“要是我當年不曾辭官……要是我現(xiàn)在還年輕……唉!唉!”
“亡了國,我們不食宋粟,我們到南山采薇去,大家做伯夷,做叔齊。”阿端跑進來說。
“唉!你的話說得活像爸爸?!卑⑼ㄅu。
“我們要淡泊,要清靜無為,不要去管這些俗事,我們得學(xué)老聃?!边@回是阿雍的意見。
“唉!你的還要像。”阿宣說,“不過,頂好是去請和尚拜幾天懺,或者來一個什么法會,祈禱祈禱,救救國家?!?/p>
“畜生!”淵明厲聲喝道,“不要胡說?!?/p>
阿宣吃了一驚。
“年輕人應(yīng)該有血氣,應(yīng)該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留得身后的名聲?!睖Y明解釋著。
“留名聲的事情,”阿宣說,“得讓大哥去干,我不該搶先。兄弟要友愛、謙讓,爹說過的。”
“但是,”阿舒囁嚅著,“我的身體不行,不及二弟結(jié)實。近來還有點神經(jīng)衰弱?!?/p>
“唉!你們都去睡覺吧!”淵明說。
大家一哄而散后,房間里又開始沉寂了。
那個黑而且丑的面孔又在他的眼前晃動,搖擺,再也驅(qū)不走,忽然變成了青面獠牙,伸出雞爪似的兩只手,把他的兒子一個個抓去了。他們?nèi)崛醯孟窀嵫?,一點也沒有反抗。淵明感到一陣內(nèi)疚。
他定了定神,在案頭坐下了,攤開詩稿,心里一片亂麻,但終于動起筆來。這一晚,他寫了不少詩,寫了《述酒》,寫了《詠荊軻》,一直寫到寅時盡頭,還不曾停筆。呵欠已經(jīng)打了幾十回,然而他想:“我還得寫下去,我得留一點教訓(xùn),我要寫到天明。”
楊柳枝葉里蕭蕭地吹起了一陣曉風(fēng)。
(來源:《中國現(xiàn)代作家歷史小說選》,上海社會科學(xué)院出版社,1984年10月版)
【閱讀導(dǎo)引】作者用孩子要做伯夷、做叔齊的言語,暗示了當時國民的軟弱和退讓,缺乏血性,陶淵明的思想有了進一步的升華?!澳贻p人應(yīng)該有血氣,應(yīng)該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留得身后的名聲”,這體現(xiàn)了陶淵明性格的轉(zhuǎn)變。
【文本聚焦】“年輕人應(yīng)該有血氣,應(yīng)該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留得身后的名聲”,這句話在文中有什么作用?請結(jié)合全文簡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