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如煙

“水底遠山云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這是劉禹錫描寫初夏場景的詩句，但我讀時覺得它更適合春天。遠山如青黛，白云似飛雪，一座座山、一朵朵云倒映在澄澈的水鏡里，一片安靜。忽然畫面一轉，只見古橋兩岸的青草綠意綿延，仿佛永無盡頭，頓生清幽縹緲、野趣橫生之味。仔細一想，此句當真是有一種春天的清新疏朗之感！

又讀孔尚任在《桃花扇》里寫的那段唱詞：“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嬋娟。”已確信無疑，的確是春天。只有春天才有如此極致生長的活力，只有春天時，生活的每一幀才會像一幅畫。腦海中浮現(xiàn)出成片的梨花似翩然大雪，連綿的春草綠意漫漫，秦淮河邊高樓林立，岸邊的家家戶戶都有美人婀娜的身影。秦淮的春日風情僅憑這四句便能窺見。

然而，這“草如煙”所營造出來的朦朧飄逸感不能不提。長滿春草的河岸，歐碧、春辰、碧山等各種濃度的綠交錯起伏，有一種“草色遙看近卻無”的錯覺，但定睛一看，那綠分明如煙霧一般彌漫開來，散到各處。它將普通的事物染上了一種明亮的光華，讓人不自覺地想起“藍田日暖玉生煙”。平常生活的美被放大，給人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于是便能感受到萬事的不普通之處，所有的風物都自有仙氣飄飄。

后舌尖輕轉，再次低喃“草如煙”，便覺時光溫潤可愛。這三個字真是極具朦朧美，好似有綿綿不盡的美感。數(shù)不盡的春草在河的兩岸徑自生長，此時風吹草動，遠遠望去似煙霧繚繞。也許是江南，但也不必非在江南，這樣一個有風的春天是有情意的，它將美好與溫柔、清寧與風雅，都贈給行走的人。

也許這個下午根本沒有風，只有一片湖與一片草相互依偎。它們在一個平常的春日，開始思考如何才能完成草與水的擁抱。恰有午后的艷陽高照，那些淡淡的水汽便從湖中升起，再慢慢籠罩在草的身上。于是這些草無風也自然流動，有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但也有關于裊裊炊煙的情事。它們結合得太過自然，所以路過的人便脫口而出：草如煙。

如煙，何物如煙呢？湖的水汽如煙，往事如煙，那些未能開口說出的青春故事也如煙。朦朦朧朧，隱隱約約，有一種隔簾相望卻并不相識的感受。我想起了林清玄先生寫過的一段話：“小小，其實是很好的……也或許，和小小時候的小小情人在小小的巷子里，小小的擦肩而過，小小的對看一眼，各自牽著自己的小孩……”在我看來，草如煙便是這樣一種狀態(tài)。

煙水茫茫，春草如煙。我與你也許曾是知己，也許曾短暫地愛過，但伯牙子期、刻骨銘心都不必再說了。春草如煙，往事只是往事，就像黃景仁在《感舊》里寫的那樣：“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從此你我天各一方，音信皆無，也不必相互掛念了。春山依舊盛，春草依舊綠，又如何呢？一個人有無窮無盡的情思，有無窮無盡的回憶，若是每段故事都能清楚地說出一二，那生命的意義又該往何處探尋？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去與春色敘舊吧，但不必深究過去種種。“春陰天氣草如煙，時有飛花舞道邊”，鳥翩翩，草如煙，歲月一幀一幀如畫晃過，春色不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