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組詩）

外婆的臉

外婆把時間當作

所剩無幾的養料

在自己凹陷的面容上

施肥

收獲層疊而飽滿的皺紋

她的臉變成對稱的盆地

她是四川人

她在自己的臉上

對稱故鄉和時間

她的臉是一張地圖

時時在我腦海浮現

圖上的坐標

是她眼中的夕陽

鬢角的霜雪

和牙齒脫落后

扁平的唇邊

我凝視著地圖

某個隱去的坐標上

外婆還不需要拐杖

喜歡跳舞

跳出一個春天

在春天里

旋轉成一首詩

外婆的臉

粗糙成光陰的繭

死亡如潮水般拍打盆地

外婆破繭成蝶

外婆的白發

外婆七十八歲了

在傍晚散步時

一不小心被月光壓彎了腰

她的手顫抖著

連指紋都長成了衰老的模樣

她的臉頰凹陷

整個人開始瘦削成一張紙

即將卷曲成一張世俗的訃告

我撫摸著外婆的頭發

光陰在發根處茍延殘喘

她的白發撫摸起來有著天堂的質感

她的白發里長生一朵十八歲的桃花

外婆的榻上

我蜷睡在外婆久居的榻上

命運在我的呼吸里

年輕復滄桑

我和外婆的心跳

產生關于人間的交集

人間化成一卷厚毯

被外婆沉默地展開

緩緩披在我流浪的

每一處夢境和遠方

我安睡在外婆生根的榻上

外婆的枕頭起伏著月光

我的頭顱被月光環繞

我的身體里

升起故鄉

外婆的薄被綿延成一堵城墻

環繞著一個與世隔絕的國度

我在外婆的榻上

以夢游神的姿態登基

授命為嘆息的君王

外婆的月光

我一生的天空之上

輪回著一萬朵月光

外婆彎腰躲在月光深處

用銀白之燭把我輕輕照亮

讓我也變得白發蒼蒼

我一生都在整理月光

在整理月光時

我就能看到外婆的模樣

她更多出現在童年里

使用著沾滿月光的口音

向我講述織女牛郎

童年的外婆

從天空拽下一朵月光

縫在我的枕上

外婆點燃一塊紅塵

坐在光陰的爐火邊

小口吹氣

吹冷我半個世紀的黃粱

有一天我心血來潮

像多年前外婆那般

為一個日子縫上一朵月光

卻再也無法把任何一朵月光

織補成外婆的模樣

我搜遍了回憶的縫紉室

外婆早已化作一萬朵月光

賴賢帥，1998年生，四川樂山人，香港城市大學英語語言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曾獲電子科技大學文學獎特等獎等，中國翻譯協會會員。有作品刊于《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