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引導教師的“自我覺醒”

浙江紹興的茅衛東老師，曾經寫過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次茅老師去參加一個全國思想政治課骨干教師研修班，有一位特級教師在講課時和學員們分享了“辨析題的十種類型及答題技巧”，這是很實用的東西。那個特級教師神秘而又自豪地告訴他們，有一家電視臺為此出高價請他去做電視講座，他拒絕了。這是他的研究心血，輕易不外傳。這次他看到年輕的優秀同行很高興，所以愿意無償和大家分享。茅老師和進修班的其他學員一起鼓著掌，心里卻在想：這就是中學政治特級教師？我以后也會是這等模樣嗎？又聽特級教師嚴肅地說：“我愿意和大家交朋友，不過請大家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要把這個東西泄露給其他人。”茅衛東老師寫道：一個著名的政治特級教師，努力了一輩子，臨近退休了，最得意的竟然是“辨析題的十種類型和答題技巧”。我知道，這輩子自己無法再成為一名優秀的政治老師了。

對茅老師這樣的經歷，我感同身受。我是教語文出身的，在前些年一次語文骨干教師培訓班上，我曾經做過一次問卷調查，其中一個問題是：我們為什么要寫作？結果，那些骨干教師非常坦率地承認，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功利性的應試教育，讓許多語文老師喪失了獨立思考的機能和欲望，大家被“統一考試”“標準答案”“教學參考”這些東西打磨成了同一型號的教學機器，不看理論著作，不讀專業書籍，甚至不看文學作品，不寫作。如果某個學生還保留著廣泛閱讀的習慣，那十有八九要被批評為“不務正業”。

如果跟這些老師講起教育名家于漪老師倡導的語文教學要有“時代的年輪”，必須“站在文化的平臺上”，他們也大多會嗤之以鼻，以為那是“沒用”的東西。就像茅老師描述的那位特級教師一樣，他們會滿足于研究答題“絕招”“秘籍”之類的東西，樂此不疲，并把這些作為自己了不起的“成就”而洋洋自得。

這就是我們當下不少教師的真實現狀。他們在極端功利的教育價值的錯誤導向下，渾渾噩噩，打著教育的旗號，自以為辛辛苦苦、嘔心瀝血，實則早已走在了教育的對立面。有些人沉湎其中，并不自知；有些人偶爾也會“醒過來”，發現了方向的錯誤，但看看周圍的人大多如此，也就心安理得地隨波逐流了。慢慢地，教師失去了靈性，失去了批判和反思的精神，失去了獨立的人格，也失去了“人味”與“人性”。

一個靈魂蒼白、毫無個性，只會在題海和考試里掙扎的教師，最多只能被稱為一個知識的容器，甚至是一種考試培訓的工具。他們往往人格被嚴重異化，身心表現出嚴重的缺陷，而學生，將成為這種缺陷最大的受害者。

何為“異化”？簡單地理解，就是一個事物因主客觀原因長成了自己的對立面。教育本應是為了人的自由與解放，最終謀求人的全面發展，然而應試成了不少學校的核心價值，除了分數，師生已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存在了。為了分數，人們忘卻了自己，忘卻了生活，甚至犧牲了自己和自己的生活。許多教師因為這種客觀教育生態的畸形與扭曲，喪失了教育的理想，以單一的學習成績和排名為指向標。老師迷失其中，加上自身缺少獨立的思考及行為的疏懶等原因，逐漸淪為“工具”，與教育的方向相悖。

這一過程中，不少教師呈現出單一的思維模式，遇見問題，習慣訴諸一對一的因果關系論，缺乏基本的事實與邏輯。據我觀察，許多教師就像那些拿著鞭子驅趕羊群的“牧羊人”，完全被動地執行上級規定的教學計劃，甚至有的連上級規定的教學計劃都無能力去完成。他們會有意無意地扼殺一批生性好動和好思考的“調皮學生”。當這些“牧羊人”得意地把自己的學生調教得“無比乖巧”之后，他們也就在事實上充當了扼殺天才的兇手！

而在人格特征上，這些教師則大多趨于控制欲強、唯我獨尊、偏執、狂躁等。由于缺少主動學習的意識，相當一部分教師的知識和文化素養低下，內心自卑。但他越自卑，就越發表現得自大。我們在實際工作中，不難發現，有些老師特別會“整”學生，會折騰家長，生怕學生和家長小看了他們，比如平白無故地增加許多作業和繁重的任務。更有甚者，則演變成網上屢見不鮮的教師傷害學生事件。這大多是教師人格被扭曲與異化的結果。學生與這樣的教師交往，比與一個瘋子交往也好不了多少。而教師作為學生個體接觸得最多也是最先接觸到的社會權威，對學生人格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

拋開個人經歷、性格等原因不說，我們必須明白，學校管理中的不恰當、不正確的做法，也是導致教師異化的重要原因。要想打造一所富有人性的、溫暖的學校，將更多深陷泥潭的教師喚醒，我想至少應該做好這幾件事。

首先，管理者要加強對人的認識、對教育的認識，洞察“人”和“教育”二者之間的關系。在學校的教育生態中，承認“人”的存在，重視“人”的感受，以系統化、人性化的思路設計學校的所有工作，包括頂層設計與具體小事的細節，也包括校園環境、學校文化等諸多方面。從關注“事”進化到關注“人”，把教師作為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看待。比如，我看到一所學校對教師的檢查項目有：教案、聽課筆記、學生作業批改、分數統計表、會議記錄、試卷批改、學習筆記等。我們要思考，教師還有沒有自己的生活？教師還有沒有可貴的自由？管理者以這種方式“督促”教師進步，其結果通常會導致教師千方百計地去“壓榨”學生，以取得像樣的成績！這樣的教育管理，違背人性，違背人心，自然不符合“以人為本”的原則。

其次，加強師生思想層面的正確引導。學校不僅僅要讓人感覺到幸福，更要引領人認識什么是幸福。學校要旗幟鮮明地開展一系列“尋找人”“認識人”的活動，包括老師的培訓、學生的活動，緊緊圍繞人的存在、人的需求展開，而不要把出發點定位在“面子工程”。

此外，打造學校、老師、學生、家長、社區的“學習共同體”。一起認識“人”，大張旗鼓地提倡與落實“尊師重教”，讓教師在被尊重、被賞識、被熱愛中找到自己，成為“人師”。這個邏輯就是讓教師生活在“人”的教育生態中，用生態養育。讓教師用自己的“成人”努力讓孩子成為“完整的人”。讓教師成長在濃郁的“人”的環境中，最終成為懂得人的人。

最后，要允許一部分老師“跟不上”。管理者要有這樣的心胸和氣度，能夠扛得住來自外部的壓力。要將評判標準放在“每個人都做當下最好的自己”上，強調自己和自己比，而不是簡單的不看基礎的橫向比較。主張教師慢慢走，形成符合教師成長規律的、良好的“育師”氛圍。

喚醒“沉睡”的教師，要在其思想和精神層面給予引領與支持，使其靈魂獨立、飽滿、有色彩；要讓教師浸潤在“人”的環境中，身體、情緒、情感、思想、精神、內核，成為一個整體，并最終成為環境的一部分。人而能立，不是因為物質堆積而成軀干，而是精神充盈得以站立。站立著才能看見遠方，才能行走。拯救被異化、被扭曲的教師，就要從喚醒教師的心靈開始，讓他們成為看得到人、理解人的人。懂“人”的好教師才有勇氣面對未來的陌生旅程，內心才有“好好活”的欲望，才能擁有與孩子一起展望未來的好奇心。

只有這樣的老師，才會培養出人格健全、身心健康的學生。這是一條繞不過去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