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形式在作品中具有獨立的價值,其重要性不亞于題材、主題、人物,好的形式自身就會傳達豐富的內容,形式不僅展現著作家的想象力和思想探索,也承載著作家的情感、風格特征,表達著作者獨有的美學追求。在“超新星大爆炸”欄目中,廣奈似乎是最具先鋒精神的青年作者之一了。他的作品篇幅不長,但幾乎是一部作品一種寫法,力求“語不驚人死不休”。比如在形式上采用學術研究的結構等,思考了小說敘事的多樣可能。重要的是,他的小說內容也是“飛躍”的,他作品中的情節、城市、人名等也皆為杜撰,頗似網絡類型文學中架空小說的寫法,通過虛構根本不存在的奇幻世界來實現精神的自由飛躍,表現出后瘟疫時代當代青年人復雜而幽微的內心世界。
《我們如此熱愛飛躍》帶有元小說的意味,表面上呈現了2006年一位學者里奧斯的學術文章,虛構了神話典籍里的以馬斯、不冬的故事,不同學者間的學術爭鳴,杜撰了月白、博卡、白魯斯等大量作家的作品、創作主張和轉向,追溯了文學的發展史,尤其是寫實和虛構的傳統,實則是作者借里奧斯之口傳達自己的創作理念。作者將人類對天空、未知世界每時每刻的癡迷與作家在作品中呈現的想象力不斷飛躍變動的姿態并置,認為這種飛躍可以是碎片化的拼圖,作家甚至可以不知道自己創作的意圖,沒有意義。但它與想象力相連,不是“脫離現實整日做夢”,而是“自由、無限地放大個人欲望,浪漫地表達,革新語言與寫作形式”,能將沉重變得輕盈,這種寫作方式能夠“更接近真相,更有生活感”。
無獨有偶,《“石頭剪刀布”虛構史》也在探討小說的本質和意義,石頭剪刀布游戲的發明者就叫范克新(fiction),這個詞有小說、虛構之意,隱喻手法可見一斑。文藝的起源有多種說法,作者給出的答案接近于席勒的游戲說。通過講述永遠能戰勝別人的水上樹下,永遠出相同手勢的杰克、文森特的離奇故事后,又講述了該游戲的復雜變化,引入了學術研究的探索,包括符號學的知識。作者在結尾認為,文學和石頭剪刀布一樣,可能只是自己與自己博弈的孤獨游戲,只能讓人獲得短暫的鬧熱和歡愉,代替不了真實生活。
廣奈在小說中表示,作家應當立足時代,從地面飛躍起來,才會更清楚地認識腳下的土地。正是在這一創作理念的影響下,他的每篇作品都呈現出陌生化的效果,給讀者新鮮感。在《恐龍拼圖》中能看到瑪麗·雪萊《弗蘭肯斯坦》的影子,又兼有《漢尼拔》的恐怖氣氛,實則是在講一個不接受自己平庸的普通人的自戀和逃避?!段覀內绱藷釔埏w躍》中有波拉尼奧《2666》中文學研究相似的情節元素,讓人聯想到四位評論家對神秘作家阿琴波爾迪的尋找。《其他的世界,其他的讀者》等作品中有卡爾維諾、埃特加·凱雷特作品中相似的奇妙點子般的寓言式書寫。《彈射》中S點不可救藥地愛上另一條函數上的莫須有線,在另兩個點洛必達和月如的幫助下勇敢追求真愛,與人魚公主對人類王子的愛慕形成了某種呼應,也將數學知識引入了文學創作。
書因記錄了人的感情而有了生命,有了生命的書可以自己完成書寫、讓人沉淪或讓人振奮,甚至成為城市的統治者。帶著這樣的奇思妙想,廣奈在《其他的世界,其他的讀者》中創作了6個與書有關的故事,《千年孤獨》反思了缺乏深廣現實觀照的自我立傳淹沒彼此、索然無味的局限,《書術》講人與書的相互凝視、書對讀者的挑選,《一本書的自傳》思考了AI寫作對文學的沖擊,《小宇宙》講對書的選擇也是一種人生的選擇,《通往閱讀之路》《迷醉》講人的命運可以被書改寫,人在書上的孤注一擲地豪賭,講到人被書俘虜跟沉迷于煙酒沒有區別,也會讓人落入虛無的黑洞。這些腦洞大開的情節,挑戰了讀者的慣性思維。
在廣奈作品中幾乎看不到現實,文字成為抵御現實虛無的智力游戲,但作者也意識到文學本質上是語言自我指涉的敘事游戲,也會將拉入更深的孤獨中。通過像魔術師一般塑造變幻不定的架空世界、消解價值和意義等方式,廣奈單憑個人的想象力就撐起了整個寫作,實現了精神上自由自在的飛躍。他挑戰了寫作的難度和限度,也向人證明虛構是更高級的文學真實,可以作為敘事的主體,成為一個獨立而自足的審美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