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奈的出現是今年的一個驚喜。我想將他命為越界狂歡的寫作探索者。
廣奈發表在《作品》2024年第4期的六個短篇作品,出現了不同學科領域的混雜對話,卻又顯得如此圓融合理;他在不斷試探小說寫作的邊界,也將小說中發生“故事”的可能性極大地推廣、擴充到不同范疇,他在寫實中想象,在科幻語境中沉淀文學史,在游戲中拼湊學理,如此種種都十分之有趣。
《時間的形態》從標題來看,可以是討論時間物理性狀的科普文,但它的確講述了一個故事。小說開頭是“我”父親在普萊塞河畔的消失,而“我”由此便展開了尋找父親蹤影的一生?!拔摇眲撛斓摹跋胂蟆せ貧w”理論,說是建基于“能量守恒定律和唯心主義理論”,其實這二者一個出于科學范疇,一個來自哲學領域,前者作為熱力學第一定律是得到了廣泛實驗論證的,而后者認為意識是世界的本源,先于物質而存在,這就是一個有爭議而無法證實的理論了。可以說,這二者在本質上是相悖的。但主人公“我”終其一生實踐著自創的這個理論,希望通過想象(唯心)而迎來失蹤父親的回歸(能量守恒)。
在科學的認知之下,時間的線性流動是不二的形態,過去發生的無法改變,未來是不可知的,時間也無法逆流。小說中的“我”漸漸明白,“只有超越時間,才能真正與他(父親)相遇”。
因此,“我”以泛濫的想象極力搜捕父親留下的點點痕跡,但卻不可避免地在時間里變得衰老和萎縮;而隨之而來的故事轉折,同時也是小說結尾便顯得十分精彩了。在一個類似于自我認同的鏡像觀察中,“我”在河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這一瞥之后,“我的身體變得無比輕盈”。作者大概在暗示著“我”的回歸——在經歷了一生的想象和等待之后,在與父親失蹤那天同樣的炎夏、同樣的普萊賽河邊,“我”終于回到了本來的面目,回到了父親身邊,小說也從結尾回到了開頭。
為了模糊時間的界限,作者在故事中段安排了一個失眠的女人,她向已經失去父親多年的“我”提到了自己死去的男人萊昂納德,她向河中拋下了手中摘下的藍寶石戒指;而故事的結尾,“褪去陳舊的枷鎖”、回到父親身邊的“我”又從河里找到了一枚藍寶石戒指,父親口里的“我”恰恰是萊昂納德。父親說:“多年以后,你可以把它(藍寶石戒指)送給你的戀人?!?/p>
由上可見,在《時間的形態》中,廣奈不僅在科學與哲學之間越界,更在時間的線性形態中越界?,F在的藍寶石戒指可能出現在過去,或者未來;死去/失蹤的人會重新歸來;衰老的“我”會重返童年,“我”也可以是“他”。這樣的結尾固然可以視為一場帶有神跡啟示的夢境,但我覺得,這篇小說的意義就在于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不可能的溫情想象。在時間的曠野中,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事物都是卑微如沙塵的,消逝、衰老甚至死亡,是人類對于時間的永恒鄉愁(nostalgia),而這個以順時針行進的時間故事最后用逆流的方式完成,科學做不到的,文學想象做到了,這個結尾多少有點令人感動。
《時間的形態》里已經明顯透露出廣奈不同于一般小說作者的理科學養(例如能量守恒與傅科擺),《“石頭剪刀布”虛構史》中更是以游戲為名,概括了一系列數學理論,例如概率、排列組合等。而《彈射》這篇小說甚至可以說就是一道數學函數題。
“我”是拋物線上的一個點S,愛上了一條名叫莫須有線的曲線(函數)。這是一場不可能發生的愛情故事。首先,S和莫須有線不在同一個象限。根據文章中出現的S坐標點(9,-18)來看,“我”在拋物線x/y軸的第四象限;而莫須有線的數學公式是y=2x+62,這就意味著無論x如何變化,y都只會出現在正值軸的一、二象限。S與莫須有線沒有交集。其次,S是一個點,而莫須有線是一個曲線,正如S的好友月如所說:“只有線才可以愛上線,我們都是函數上的點,它不會愛上你的?!?/p>
然而,愛情之盲目,即使在函數界也是如此。S是如此固執地愛著莫須有線,乃至于它愿意冒著消失的風險,也要通過彈射去靠近莫須有線,去看見它“完美的弧形”。為了完成“我”的夙愿,另一個愛著“我”的點洛必達提議與S一起彈射,并讓S在越過莫須有線的時候借助洛必達的推力原路返回。
在洛必達的自我犧牲之下,S得以穿越它本無法觸及的莫須有線,《彈射》由此也變成為一則以數學函數描述不可能的愛、討論愛與被愛之關系的小說。在這個故事里,廣奈的文字首先穿越在自然與科學(數學)之間。梧桐樹、森林、河流、魚群等自然景觀出現在函數空間;作者描寫這里“一場雨將要到來”“二次函數的天空依舊晴朗”;生活與生命的痕跡在這里俯拾即是,例如“我喜歡撿拾路人丟失的寶物:葡萄、鉛筆、向日葵、卡片、松針……我會把它們珍藏起來,有些送給我的朋友,有些埋進土里,等待它們開花”。在這樣的描寫之下,原本只有簡單點和線的數學函數成了鳥語花香的世界。
在這基礎上再來細究“彈射”的含義。正常的彈射在數學中大約等于函數曲線上的點隨著變量(x,y)的移動,但S與洛必達這不同尋常的彈射,則無異于數學拋物線的計算錯誤吧?只不過,在小說最后,S越過了莫須有線“盲目的眼睛”,終于回看到愛自己的洛必達,由此,在愛情角逐中非理性的偏執、愛而不得的哀傷以及自我犧牲的悲壯都使得這個算錯的“函數題”顯得如此深情款款。以文學書寫數學的越界寫作,讓本應該是冷冰冰的數學函數題帶上了溫暖而傷感的情感基調。
《我們如此熱愛飛躍》也是饒有趣味的一篇作品,廣奈用文學評論論文/發言稿的形式寫小說,有意打破了小說/詩歌等文學作品與文學研究的界限,他用科幻寫作的殼,前瞻式地“回顧”了后瘟疫時代的文學寫作,未嘗不也是在科幻與歷史、文學與評論之間的越界。
凡此種種,我們都能感受到廣奈對于文學寫作可能性的探索欲,這也是對小說虛構本質的最大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