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燕娜的詩

暮光美學

我在風中站了很久，無人來打擾

九月的風，比六月溫柔，河水也更加輕緩了

燕子在林間斜行，斑鳩從夏天叫喚至今

桃金娘、鳳尾竹、山毛櫸、紅豆杉、鵝掌楸

暮光跳動，松子落地，大地需要更多收成撫慰

可以是一萬朵金色的葵花，順從河流的指示

偶爾還有命運的推波助瀾，從山谷浩浩蕩蕩走來

有一朵照亮春天，就有九千九百朵隱入黃昏

遠去的農夫背影，染上春天的顏色，隨風擺動

偶爾有思考的煙囪，獨自抵擋著無邊的寂寥

城市的憂郁，來自深不見底的叢林，堅硬而凌厲

滾滾而來的波濤，將谷物的氣息填滿街道房屋

麥子落地的聲音，被巨大的收割的聲音淹沒

人群向外撐開藍色玻璃，任無邊的風將叢林吞噬

斷壁殘垣里，有晚風輕撫野菊的額頭，很輕很柔

我該如何坦白，我的一生中愛過許多盛大的黃昏

天際燃燒，倒影恢宏，鋪陳江河的敘事綿長而

久遠

太陽的骨頭被烤成橘黃色，無邊的塵埃緩緩落下

高大的影子結對從群上之巔走過，天色倏爾暗

下來

有辭令從巨大的陰影中上升，將暮光譜成一種

美學

沼澤隱喻

若秋天來臨，請告訴我，我要摸索著越過沼澤地

去尋找那片百合，完成三月枯萎的月光的托付

從城市趕來的星辰，向著玫瑰色的河流痛哭

飛鳥橫渡，湖面平靜如許，隱喻永無止境

寂寞的黃昏的故鄉，輕打著盛開的節拍

沉睡的村莊，緩慢抽出小徑長滿野果

橄欖林落下的第一顆果實帶來了種子埋藏的消息

收成里綴滿秋后的露水，大地的終章如此盛大

夜鶯的笑聲清麗婉轉，我追隨一個人的腳步

消失于山羊的哀鳴中，它的腹部一片凌亂

記住那雙湖泊色的眼睛，流淌出晶瑩的露珠

沉默在群山間驟然升起，星辰在額間緩緩降落

仿佛深秋的夢境來自于黑暗中的陰郁

蘆葦沉寂而肅然，仿佛過去的日子再度光臨

越過沼澤，靈魂深陷，花朵的芬芳來自柔軟的

泥土

暮光環抱的百合叢林，我與趕星星的人再度重逢

山峰沉吟

為無名的墓碑獻上一束花，為云朵的沉吟

向高聳的山峰獻祭，哀悼一只死亡的黃

風化的樹干靜臥于流水之畔，巨大的簾幕落下

悠悠晚鐘穿過平原消失于曠野，陰影潛入心臟

野獸從洞穴中走出，趕往下一個捕食季

紫色的星辰化身為一片閃光的魚鱗

還要更多雨水的沖洗，才能讓根系從泥土中抽離

去完成一場宏大的孕育，組裝季節的篇章

我摸索著走過藍色的草場，那里野花如沙

酒杯尚未滿上月色已沉醉，駕著小舟逐水而去

堅硬的魚骨從裸露的巖石掉落，冰河記憶猶在

雪山窺見蒼白的臉龐，將記憶沒入海底

薔薇色的暮光越過荊棘叢林敲響逝者之門

淚珠從荊刺上滴落，夢中響起痛哭的聲音

黃昏在胸前陷落，大地長出悲憫的手臂

穿過埋葬痛苦的湖泊，擁抱失鄉之人

薔薇之意

是日秋分，天高高的，風很輕，黃葉飄落

時間到了，我決定出門，徒步走到屋后的山頂

去翻閱風神落下的草籽，查看松鼠們過冬的糧食

捋一捋流浪的藤蔓，為薄暮添幾許金色的光輝

自然的眼眸深處，零碎的時光與殘酷的壯觀

山路陡峭，道阻且長，遍地瘦骨嶙峋的石子

翻過一道山脊，荒蕪一物的土地上長滿了野薔薇

只覺再無望的時間，再貧瘠的土地亦可以原諒

生活的季節許久沒有下過雨，祈望云層突然裂開

降下秋后的露水，去澆灌一片艱難生長的野薔薇

被雷劈過的松木孤獨地站在山頂，每一道彎曲

是孤獨的思索，力量的聚集，以探試疼痛的力度

在看不見的歲月中，陰影何等寂寞，痛苦不分

族群

雁陣驚寒，天空越是純凈，秋日越是寂寥

萬物陷入寧靜，自然的意志深遠得難以捉摸

我懷抱薔薇走過寂寥的山谷，群山知我來意

沉默，風在竊竊私語，將遺落的種子帶向遠方

霍然來到的清朗，忘掉昔日的暴風雪，噢

孕育青澀果實的原始曠野，寂寞的秋日黃昏

我祈望，世間的美物只生長在善意的土地上

梅花往事

許多時候，陽光低垂著頭，云朵也慵懶地收工

早起時分的天格外清，寂寞的田野草木閃閃發光

從河中打撈起流水，一點點縫補皸裂的泥土

林風清爽，冰霜蟬翼一樣清澈透明的梅花瓣

注視風景中的少年，明媚的日子讓人迷戀

那時梅樹還小，云朵很輕，少年獨坐田壟

一遍遍，撕扯著無窮無盡的野草，面頰緋紅

根系何其頑固，萬物自有它的命運，只是

每鏟除一棵，歲月的紋路便會舒展幾分

綴滿枝頭的白雪，便會多開幾朵

初冬的曠野，暗香不知從何處涌來

墻頭瓦上，梅子轉眼掛滿四月的枝頭

圓融典雅成宋詞中青澀的時節，雨便落了下來

如今，我依舊無比憐惜地，愛著每一朵花

愛著每一棵草，即使它們比人還霸道

肆無忌憚地，侵占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喜歡看它們野蠻的樣子，仿佛是對自我的垂憐

那些垂暮的時光里，我也曾是一棵野草

每觸碰一次，便戰栗抖擻著落下滿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