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微微的詩

一個美好的晚上

那天晚上，我們和父親一起

在小鎮(zhèn)等待曇花的開放

小鎮(zhèn)的夜很寧靜，風不斷地吹進來

曇花一點一點地開，我們驚嘆

同時又希望，它能開得更快一些

然而時間在夜里，總是勻速進行的

父親說，曇花開得真好看

我們明早再來看它吧

花最后如何凋謝，我們并不知道

只記得它小心緩慢地張開

我們坐在旁邊，輕聲地說笑

無論什么時候想起，那都是一個

美好的晚上，值得整個夜空的星星

像蒲公英那樣飄落下來

鋪滿我們的瓦頂、屋檐和窗臺

趔趄

站起來的時候我打了一個趔趄

就像父親生前那樣

他坐在竹躺椅上看書，看報紙或看電視

或者只是安靜地看著遠處

他彎腰站起，往前打一個趔趄

然后扶著椅子的把手

慢慢地立起身來

在他離開很多年之后

某一天，我第一次像他那樣

我站穩(wěn)身子，感到傷感和滿意

這是一種聯(lián)系，比回憶

更加緊密和真切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坐在竹躺椅上

有時我站起來站得很穩(wěn)

有時我重新坐下去，再慢慢地站起來

答案

父親不會知道，在漫長的歲月里

讓我在童年變得堅強的

是一粒白色的藥丸

多年后坐在對面的醫(yī)生

會肯定我的想法。我是一個病人

我能得到拯救。我舉起一粒在想象中

打磨過無數(shù)次的藥丸。它是一顆

藏在貝殼里，尚未來得及圓潤的珍珠

但醫(yī)生已經(jīng)在虛空中消散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對長大感到恐懼和期待

聽轉頁扇一圈一圈地轉動

能緩解我的焦慮。我想象自己

終于長大了，"我一個人坐在

醫(yī)生的前面，等待他告訴我答案

一棵固執(zhí)的樹

我曾撒過謊。但那一次沒有

父親不相信我。所以我被罰站

在十字街的路口。那一天

小鎮(zhèn)上絕大多數(shù)的人

都認識了我。但我仍然站著

在你用粉筆畫著的圈子里

我堅持，我沒有說謊

黃昏久久未來，我佇立著

如同一棵固執(zhí)的樹。樹下的根須

一直蔓延，直到我離開小鎮(zhèn)，直到現(xiàn)在

那些銀白的根須，仍纏繞著我

令我懷疑，這一切，也像是

一個謊言。我一說出

便要懷疑我自己，便會重新

回到小鎮(zhèn)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迷宮

越是愛自己的小孩，我便越猜想

也許父親原可以更愛我

小時候一邊長大

一邊對未來充滿憧憬

相信自己哪怕有著許多的缺點

也能做一個善良的人

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誰能否認，長滿刺的刺猬

胸膛里跳動的，也是一顆柔軟的心

但父親堅信，世界只有對與錯

它們簡單不復雜，容易辨認

童年的我被困擾在黑與白中

世界參差不齊，如同巨大的迷宮

直到許多年，許多年過去后

我才接受，世界沒有真正的出口

回響

把那個在河邊捉泥鰍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爬上龍眼樹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倒掛在單杠上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烤著蟬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將小說藏進懷里帶走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站在海邊看日出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爬上半山腰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在小巷里滾鐵環(huán)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到了深夜還不回家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摔破了膝蓋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在路口罰站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在夜里等待長大的小孩叫回來

把那個幻想去看心理醫(yī)生的小孩叫回來

告訴父親你愛他。告訴父親你愛他。

然后像一棵樹那樣等待，等待愛的回響

我將會越來越像你

路過的人，停下來，仔細打量我

對我說：你長得真像你父親

我想起我笑起來，也像你那樣

微微往后，側著頭。我想起

我也像你那樣，一個人和自己聊天

我想起我和你一樣壞脾氣

我想起我和你爭論，認為你是錯的

父親我知道，當我也逐漸老去

我將會越來越像你，但路過的人

每每敲擊我，我長得這樣像你

卻從不曾真正地明白你

卻從不曾想要明白你

我有一次從鏡子里看到了你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我驚訝地

停下來看著鏡子，你的眼里也全是淚水

像從前

父親在這里出生，埋在這里

今年新長了一棵小樹

我在墳前跪拜，新的枝條在風中搖晃

遠處有一個小孩，父親也曾那么小

輕盈地拐過彎去，沒有回頭

我也曾那么小，牽著父親的手

在拐彎處慢慢消失，沒有回頭

我只等了一會，便知道

他們會越走越遠，哪怕聽到

我在大聲呼喊。我長大了

我擁抱我的孩子，把他抱起來

親吻他，告訴他，我很愛很愛你

他問，就像你的爸爸媽媽那樣嗎？

我點頭，說是啊

是的，就像他們愛我那樣愛你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很黑。屋子很亮

我還在等待奇跡的出現(xiàn)

一直等，一直等。我走到屋外

又回到屋里，你沒有回來

從清晨直到夜晚，你沒有回來

你沒有坐在躺椅上，你沒有

坐在書桌前。你沒有喝茶

你沒有和母親吵架。你沒有

訓斥我的意思。你沒有

人間的影子了。但我沒有哭

哭是后來的事。哭是現(xiàn)在的事

一個小孩多么孤獨，當他的父親

真的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我對自己說，父親真的已經(jīng)離開

守護我們的靈魂，離開了

人間的影子

那個有池塘的小鎮(zhèn)是我的故鄉(xiāng)

童年是我的故鄉(xiāng)，我可以

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小鎮(zhèn)

在那兒到處跑，聽別人叫我的乳名

趴在井沿，提起的翠紋西瓜

那么清涼。我一邊笑

一邊和自己聊天，是快樂的

孤獨的小孩。整個小鎮(zhèn)就像一朵云

在飄蕩。我告訴那個小孩

長大沒有什么不好，擔心的有些

真的會發(fā)生，但更多的美好

不受影響。時間轉動得那么快

回憶轉動得那么快。父親，父親

我又回到了小鎮(zhèn)，我在等待曇花的開放

我在尋找，你留在人間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