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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9月份的下半月(具體日期我記不住)我和十幾位尼泊爾同學到達北京。我們都是贏得中國政府獎學金的。那一年,尼泊爾教育部公布來自不同國家的好幾種國外讀書獎學金。小學學尼泊爾的歷史,討論到“尼泊爾”名稱的來源時歷史老師給我們講一個傳說,如今的加德滿都谷地本來是一個名為“納格達哈”的大湖泊。后來文殊菩薩來到這兒,拿劍把湖南面一座山峰劈開,把湖水及湖里的大蛇瀉走,形成了谷地。文殊菩薩還在此地建立了一座城,起名叫曼殊帕坦,而那個讓湖水瀉走的山峽,現在的名字是佐帕爾。這類歷史傳說在童年的我心里種下了種子。
我童年時的尼泊爾比較原始(不,說我的家鄉比較落后更為準),我沒有見過電視機,只見過收音機,讀過書、報紙。天上見過飛機,國王到訪我們所在地時觸摸過國王的手,地上見過國王乘坐的那架直升機,年紀小,不敢觸摸它,那時沒考慮警察會不會允許我靠近直升機呢!知道人類還制造了火箭、太空飛船,有人飛行到月亮,從月亮看地球時中國的萬里長城是唯一的人造建筑。長城很寬,可以開車!全球人口最多的鄰國,我必須去看看。終于有機會作為公費留學生到中國讀書,我高興得腳不著地。一天下午我坐巴航的波音飛機離開加德滿都,在卡拉奇和伊斯蘭堡轉機后第二天黃昏到達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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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北京,能看到當地人的友好,能明白標準的普通話,其余都陌生。我勉強會講一點英語,在街道上用不上。還好,機場落地后我跟著前面的人,入境官員沒有問什么,就給我護照上蓋個章,放我走。那時我過境那么順利,回頭看有幾個原因:看到一群年輕留學生就知道是未來兩國的橋梁;那時候的中國并沒有受到恐怖主義或洗錢或倒賣毒品分子的威脅;剛剛改革開放的官員對外非常友好;僅僅是好運。一過境,有大使館代表和幾位上一批的同學迎接我們。等車時,發現靠近進出口的門會自動開,第一次見到這種現象我有點驚訝,反復地來回。往外看,看不到機場的邊緣,能聽到刮風的聲音,看樹的傾向能看出風的方向。陌生的地方刮的那個風我并不喜歡,似乎想家了。心里想,還好有同胞們來迎接。使館的車子直接送到北京語言學院。學校安排我們住5號樓。那時8號樓是女生宿舍。時間大概晚上9點鐘,老同學們在8號樓準備好了豐富的晚餐。那時候我認為這種熱情接待是理所當然的。我很鈍,如果不是一起飛行的有阿薩同學,如果阿薩不是上一屆學生古拉斯的表妹,如果古拉斯不是尼泊爾一位部長的女兒,大使館會不會照樣到機場迎接我們,那時我都沒考慮。
時候不早,回宿舍睡覺。到現在我沒有出過一分錢:宿舍,床,熱水瓶、衣柜、書桌、椅子、書架、臺燈、窗簾,毯子、床單、枕頭、毛巾、水杯、水盆、垃圾桶、掃把都由學校提供。有免費公用固定市內電話、電視室和浴室。體育場是免費的,游泳池收費。后來發現課堂上的書也由學校免費提供。心想,當公費留學生真好玩(這種待遇我是第一次享受到)。
第二天上午,老師把我們叫到辦公室,給半個月的生活費(因為我們是15號后報到的)和安置津貼。上一屆同學們給我們介紹校內的中國銀行、郵局、醫務所、小賣部、食堂。一個學生所需要的都在校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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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我慢慢開始上課學習漢語,第一天教的是拼音。拼音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官方頒布的漢字注音拉丁化方案,1982年,成為國際標準ISO7098(中文羅馬字母拼寫法)。學習帶有五聲的拼音鼓勵了我學習漢語,會說一些簡單漢語,能基本溝通。初期上街買東西,不會數錢,拿出來錢包。其實我沒有錢包,錢放在口袋里。拿出來展示,售貨員會拿起她所需要的一部分并找零。商人不僅不占便宜,還當免費老師!此刻我想起在尼泊爾時聽到過的傳說:中國沒有小偷。有一次有一位印度學者在北京住酒店,離開時忘了一個小包。到另一個城市住酒店,隨后的第二天在那個新酒店收到了上一個酒店寄來的小包!
要出國時,作為保暖準備,我向加德滿都酒店里干活的朋友薩么布借一件棉褲,跟孟加拉國做生意的克里希納買了褲子,另外我從別處弄來了一件薄毛衣,還有一雙普通鞋子。前幾天天氣還好,我沒有感到什么不足。再說那時還是秋天呢!我安慰自己。不久,北京天冷了,那一年10月30日最低溫度降到零下4℃,也是新中國首都有記錄以來最冷的那一天。我們帶著學校發的生活費進城買保暖衣服。王府井商店很多,顧客更多。看哪一件衣服都顯貴,同學們各買了不同服裝:大衣,厚毛衣,夾克,棉衣,等等。我買了棉衣和質量不高的厚大衣。北京的寒冷越來越兇。雖然教室和宿舍有暖氣,那冬天我還是習慣了穿上自己所有的衣服。
上學沒有幾天,老師開始教漢字。第一天的感受還可以,第二天還覺得不那么難,學漢字大概一周就開始糊涂了。如果沒有兩位尼泊爾同學塔姆和阿薩的話,我會面臨更大的困難。老師安慰說:“不要失望,所有學生都能學好漢語,上一批學生一開始還沒有你們好但是學會了,我們有經驗。”對老師的話我半信半疑,怎么能保證我不是個例外呢?1987年6月底學完了學年。北語我最喜歡的是老師自己教書,自己考評學生。老師沒說錯,我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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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星期天北語組織我們去八達嶺,車上給我們提供早餐。僅我校就有七八輛大巴的學生。早晨的強烈陽光照亮著北京,郊區顯得非常美麗。我遇到兩難;希望盡可能多看兩眼第一次給我們展示出自身的北京,但是眼睛怕光不得不關閉窗簾。想出來了一個辦法,用手拉窗簾弄一個比眼睛大一點的小洞。開車大概兩小時,我們到了目的地。有旅客,有小商人,有畫家,有算命的,有牽一只馬(更像一只驢)或者駱駝喊人來起著拍照的,有提供不同古裝拍照服務的(那時沒有數碼相機,所以那種生意和現在不同),還有類似的人在這里尋找生存和發展的機會。老師買門票喊同學們排隊進去,一個一個數,進了后老師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張門票做紀念。是的,長城真大真寬!導游介紹長城的歷史背景、目的。有時還問我們一些有關問題,我們亂猜,錯了沒關系,她會校正,解釋。她的看法我一一接受:是中國古代的軍事防御工程,從公元前八世紀延續到十六世紀兩千多年時間,不同時代有上百萬軍人、老百姓和罪犯的勞力貢獻,修建或修理工作要從保護國家的角度考慮,就不得不這么做,長城東邊延長到海上防止高麗的侵略,長城修在山頂上主要是為了利用高度帶來的勢力打擊敵人,長城修得寬是為了讓軍隊容易走動,現在大部分長城已經受損或不存在了。我問,長城還用得上嗎?她笑道:“沒有長城怎么會這么多人來這里旅游呢?”的確!作為紀念我騎著駱駝拍了照片,讓一位藝術人用手和黑紙剪出我頭部的影子,買了一個竹子筆筒。
回程,車停在明十三陵。學校提供午餐。中國非常關心伊斯蘭教徒學生的飲食習慣,給他們安排專桌。他們不吃豬肉餐廳是知道的。他們抗議說不能吃烏鴉蛋。我們的桌子上有鴿蛋,他們大概是誤解成烏鴉蛋!飯后參觀十三陵。我開始看到了所沒有想到的。按照游覽書,明十三陵是明朝遷都北京后13位皇帝陵寢的總稱,依次建有長陵(明成祖)、獻陵(明仁宗)、景陵(明宣宗)、裕陵(明英宗)、茂陵(明憲宗)、泰陵(明孝宗)、康陵(明武宗)、永陵(明世宗)、昭陵(明穆宗)、定陵(明神宗)、慶陵(明光宗)、德陵(明熹宗)、思陵(明毅宗)。每個陵寢里介紹在世的時候他的經歷、貢獻、愛好,可以說是個博物館。來參觀的人照樣很多。表面上看,中國明代已經很發達。心里對比,能這樣利用歷史文化促進旅游,尼泊爾也能賺很多錢!
一個周六晚上學校帶我們去看京劇和雜技。對連普通話都不會的我來說,當時京劇給我的印象是演員可怕的臉,偽造的發音,音樂和表演者之間完美協調。中國雜技真令人好奇,留給我深刻印象,演員們之間的協調不可思議,那些女孩子是沒有重量的蝴蝶嗎?那些男孩子是能轉彎的鋼鐵嗎?給我們看的是魔術還是優秀演員練成的表演啊?真希望自己也是個雜技演員!
寒冷的冬天過了,路上面白心黑的雪兒不見了,植物界、動物界都開始新生活。校園的梧桐樹、榕樹都開始長新葉。其實到了春天哪個植物不變樣呢?玫瑰、杏樹、梨樹、棗樹、蘋果、石榴、山楂、香柚、香椿、櫻桃、葡萄、金銀花、枸杞、獼猴桃、海棠、玉蘭、牡丹、芍藥、月季、紫荊、木槿、紫薇、棣棠、錦帶花,串紅、雞冠花、翠菊、萬壽菊、百日草,到處都是。樹上和湖邊的鳥類也開始開心,能聽到紅隼、珠頸斑鳩、戴勝、星頭啄木鳥、大斑啄木鳥、灰頭綠啄木鳥、灰喜鵲、紅嘴藍鵲、喜鵲、小嘴烏鴉、大嘴烏鴉、大山雀、沼澤山雀、家燕、金腰燕、普通樓燕、白頭鵯、黃腰柳鶯、黃眉柳鶯、八哥、灰椋鳥、樹麻雀、白鹡鸰、燕雀、黑尾蠟嘴雀等鳥的聲音。我覺得農民種的蔬菜和家里養的草雞也有這種感受。學校附近的農民更是如此,他們慢慢地不穿厚大衣了,那些賣菜、烤紅薯的女人的臉只顯紅但沒因寒冷皸裂。他們心情好,蔬菜也降價了。能看出,人人都活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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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師帶我們去頤和園,即清朝時期的皇家園林。古代中國人真會設計,創造,享受!又想,那是皇家嘛!老百姓貢獻勞動而已,挺多是進了幾次大門,刷墻,打掃衛生,種花。這種想法驅使我找機會去看看民居。
我交了一個中國朋友,他姓張,在同校讀英語專業。有一天我們一起交流,他突然感冒了。我建議:“你吃藥保暖吧!”他說不用了,回家冷水洗個澡就會好。我們爭了一會,誰也沒能說服對方。約好第二天見面,各進自己的宿舍。晚上我洗了個澡,水很熱。想,小張完了,感冒了打算冷水洗澡來解決呢!
第二天吃了早飯我去找小張。他的感冒已經好了!我問能不能介紹一下北京老百姓傳統民居。我們進城了。海淀區五道口周圍是新北京,要看老北京還是要去城市中心。其實我的感覺是市中心已經空蕩蕩了,要么是廣場,要么是行政樓,挺多是大市場!“哎,你知道妙應寺嗎?”。我不知道。他說:“這跟尼泊爾有關系。我們還可以轉轉附近一些胡同,北京傳統民居。”年輕人嘛有的是力氣,沒有的是金錢,我們往那兒走了。邊看邊走我們一會兒就到了。“小張,這不是白塔嗎?這是來自尼泊爾的阿爾尼格修建的嘛!我上次跟尼泊爾同胞們一起來過。尼泊爾人門票免費的!”我一口氣講完了。小張知道這個寺廟跟尼泊爾有關系,但是不知道具體關系,說:“哎呀,小雷你知道的比我多呢!這就是妙應寺,俗名白塔寺。”說著我們到了妙應寺門口。監票人說,作為尼泊爾人我可以免票進入,小張必須買門票。我用馬馬虎虎的漢語辯論,小張是我的中國朋友,來幫助我,給我解釋白塔的歷史和現狀。用中文我跟不上了,開始講英語,偶爾也加尼泊爾語,知道她不怎么會英語嘛!可能說累了,她想起來了一個辦法,問道:“他是你的導游,對嗎?是這樣的話,這次我讓他陪你進去,下次可要帶著導游證啊!”說一聲謝謝,我們進門了。我心里想:“誰是導游!反正也不會有這種下次的。”小張想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們尷尬地對視了一下。
不知是管理員還是導游,那位姑娘非常熱情,格外尊敬我。她講的大部分我沒有聽懂,聽懂的也幾乎忘記了。我從她那里學到的有十三世紀尼泊爾藝術家阿爾尼格在中國有獨特的地位,沒有一個外國人在中國做出比他更大的貢獻。收到西藏王的請求,尼泊爾派他率八十余名尼泊爾藝術人才入藏造塔,兩年后塔建成,由此開始了在內地的工作。他在中國待了45年,設計并主持建造了三座佛塔、九座大寺、一座道觀和兩座祀祠以及大量的雕像。其中最輝煌的是北京那個妙應寺的白塔。他沒有回老家,在中國又娶了小妻子。事業應該算很成功,為表彰他的功績,1273年,忽必烈皇帝命其還俗,授予他匠人總管稱號和銀章虎符。阿爾尼格去世后被賜封為“涼國公”,謚號“敏惠”,被尼泊爾人民尊稱為“民族英雄”。那時,我心里想其他幾十位藝術家呢?還是沒有問。
看我跟那位姑娘啰嗦,小張提醒我說:“雷格米,你不是想了解一下比較傳統的民居嗎?我還要帶你去一兩條胡同呢!”知道了我們下面的計劃,姑娘建議下班后我們到她家去做客。不顧小張會怎么想,我樂意地答應了。小張說來不及。看我固執要去她家,小張肯了。快下班時,她讓我們先出門,在外邊等一會兒。出來后小張罵我一頓:“笨蛋,做客要帶禮品的。我沒有錢,你手里有多少?”我拿出來所有錢,數了數,一共二十六塊七毛三。他說,還不錯!我們買了一個大西瓜、兩斤蘋果、一盒草莓,付了八塊錢,零錢商人讓我們別給了。不久,小姑娘下班出來了。看我們已經買了水果,她不贊成地說:“你們怎么搞的?你們是學生到我家還要買禮物嗎?再說,我家還遠,從這兒帶去不方便。算了,既然你們已經買了,給我吧!”我想,這個姑娘這么兇啊!不管怎么說她關心我們,要不怎么會請我們呢?她把水果袋子固定在自行車后面,草莓盒放在籃子里,說了一聲:“你幫我拎。走吧!”她把自己的包交給小張。她推自行車,我們三位一起走,當對面來人的時候她會在前面我們倆在后面。走不遠我們進了一條小街道,路口左邊是一個鮮花店,面積不大,老板應該是姑娘的熟人,見到我們經過他送我們每人一朵玫瑰花。路邊處處有人和姑娘打個招呼,大概也是熟人。我們的右邊有幾位老年人在玩麻將,其中一位男人上半身沒有穿衣服,有一個女人往短裙內扇傳統手提竹扇子。再往前走十幾步,我們的右邊那個烤鴨店十幾個人排隊,姑娘說這家店很有名,來這里買烤鴨的不僅有北京人,也有外地人專門跑來。她跟老板悄悄地說了一些什么,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右邊是個活魚店,店里有各種水生動物。我們停下看一下鯽魚、鰱魚、鯉魚、魚籽、烏龜、娃娃魚、河鰻、黃顙魚,青蝦、小龍蝦、青蛙、蟾蜍、螃蟹等等。對面有一個便利店。
走著,姑娘說到家了。“奶奶!爹!娘!你們看我帶誰來了!”我們倆跟著姑娘進去家里。她讓我們待在客廳。廚房出來了八十幾歲的奶奶,用別扭的普通話歡迎我們。跟著媽媽也出來,說一聲“歡迎”,再倒給我們大碗茶,端出了花生餅干、蜜三刀兒、豌豆黃、薩其瑪。整個下午沒吃東西,肚子餓,我就開始猛吃,只是因為我的牙齒敏感不敢吃薩其瑪。沒有多久她父親也回來了,先洗手,搽臉,再向我們打招呼,陪我們喝茶。姑娘給我們相互介紹。
說著:“你們先跟我爸爸聊一下,我一會兒回來”,姑娘走了。客廳里五個人都不敢開口,安靜了一會兒。我想,顯示一下老外的水平吧!我問:“先生您幾歲?”大家笑了起來,小張再次給我解釋“幾歲”和“年齡多大”的區分。我害羞,本來可以閉嘴嘛!自找麻煩!他說:“您猜猜。”剛剛用錯詞,我還沒有恢復精神,又來了這一套!這個人說話這么狡猾,又想為難我。我看他四十八歲,要寫我會,要說就難了。也不是他們聽不懂,只是嘲笑我。“四”和“十”我怎么發音他們都認為是錯音!是錯的話,他們又怎么能聽懂呢?其實,尼泊爾也是多民族國家,尼語是國語。尼語不是母語的那些人講尼語,我們也不是能聽懂但還去校正嗎?再說,第一次有長輩喊我“您”呢!人家多么尊敬你,你還憂慮什么?“我看您有四十五歲了吧!”大概知道了我的心理,沒有人嘲笑我。爸爸說:“五十二歲了”!我不信,想,我對中國人的年齡猜測總偏低,下一回要高一點。奶奶跟她兒子說:“大胡子多大?”不等爸爸開口,我答:“我二十四歲,來自尼泊爾。”那時候我留胡子,北京人眼里,我是個大胡子。我預防被誤解為新疆維吾爾人。他還告訴我,奶奶那年八十二歲,家人五十一歲。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十八歲的老大已結婚,在天津上班,小兒子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和女朋友去五臺山旅游了。丫頭兒是最小的,二十一歲,讀旅游專業,目前是實習生。
他拉著我的手,說想介紹一下他的房子。我站起來,跟他走;不知為什么,小張繼續留在客廳里。他家是兩層樓,樓下是一小門市,一間客廳,一間臥室,廚房并餐廳,一間浴室并廁所,一個庫房,樓上有三間臥室、一間書房。“這間女兒住。她喜歡墻上展示她獲得的獎品,貼模特的相片,掛世界各地的地圖。這些是她的日記集、照片。他是大兒子,這是小的。他是我爹。他在抗日戰爭中犧牲了”我們走進書房,地方不大但是布置很整齊。我想,等回家了我也要好好收拾書房。他指著觀音菩薩說:“我家信奉她,我們幾十輩靠她的關懷。”我心里也想要一個,但是我沒有說出口。(現在我書桌的一角還有一個觀音像。)他介紹了他最喜歡的那些收藏:“那小桌子兩百多年了,是紅木造的,民國時期好不容易保護下來。那本《孫子兵法》是中國的經典戰術著作,毛澤東、朱德是用它解放國家的。《易經》是一本含義很深的書,很少人能看懂。那八卦小時候我也學過,很有用,但是不是誰都可以用的,不注意會害自己的。這些是黨對我們的指導。您看那書法是我爺爺寫的。”我沒有注意,奶奶進書房有多久,她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看,今兒個你挺開心的嘛!應該是給老外扇哨吧!”她后面一段話我沒聽懂,可憑“老外”這個詞,話題應該是說我!
我們跟著奶奶下樓,走進廚房。哎呀,他們買來了多少菜啊!家里每個人都忙起來了,小張也在洗萵筍。我也想參與。爸爸問:“您想洗螃蟹嗎?”我沒有膽子碰它呢!我選擇切土豆絲。爸爸說:“我來炒菜吧!”奶奶在餐廳擦桌子,擺好餐具。有顧客來買可樂,媽媽去賣。媽媽說,雖然生意不大,因為可以一邊做家務一邊做生意賺小錢,她還是辭掉農藥廠的工作下了海。
晚餐準備好了。那小小的桌子擺滿了菜,螃蟹、清蒸魚、烤鴨、土豆肉絲、番茄蛋湯、白米飯。說了隨便坐,我的左邊是姑娘,右邊是小張,對面是奶奶。一開始,爸爸敬我們白酒。接著姑娘往我的碗里夾了花生米,我用筷子的水平不太好,還是能吃。五個人都非常關心我,每個人給我夾好吃的,媽媽給我夾清蒸魚的脊背部,說貴賓應該吃這塊和頭部。大家邊吃邊說話,姑娘當我的翻譯。吃螃蟹我沒有經驗,爸爸教我吃法。中國人也真是,連螃蟹步足,葵花子,鴨血湯都會吃,而且其味道好香。喝了湯,我說,飯做得太多了,媽媽答:“有魚”好。姑娘解釋,“中國有說法,年年有余。你到我家做客對我們來說是過年。”最后上了果類:西瓜,桂圓,草莓。飯后姑娘建議喝茶,小張說時候不早了,應該回宿舍了。“你們這條路不熟,我叫一個三輪車,你們在這里等著。”話還沒說完姑娘就走了,大家都出來送我們。車到了,我們告別上車,車拉到路口,我還能模糊地看見姑娘家有四個人的影子在揮手送別。
到了平安里,我們坐331路公交巴士。車開了兩站路,說本車到站了,讓大家下車。“該死的,白花了兩毛錢!早說我們會上下一輛車。”我和小張對視了一下。我著急巴士什么時候來。剛剛在姑娘家喝了湯,吃了水果,難受需要小便,又想到要付一毛錢,我還是堅持住。不久巴士來了,售票員確定車會經過北京語言學院我們才上車。下了車我們急著回各自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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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北語組織我們去天安門廣場、故宮、天壇和北海公園。去程我記得模糊。北海公園里學生最喜歡劃船,也喜歡在湖邊柳樹下舒適地散步。從邊上觀察湖里年輕人劃鴨子樣的船,或不同船故意相互碰碰,那種浪漫的感覺是挺迷人的。
歷史上中國人非常重視“天”和“地”的關系。天壇是明清兩朝帝王祭天、祈谷和祈雨的場所,是現存中國古代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祭祀建筑群。其建筑顯得很完美。作為學生,路兩邊的商場我們不怎么關心。我們看見有很多游人在壇內回音壁成對玩對話。得知墻壁可以傳遞聲音,我們也試了幾次,結果沒成功,想“天”大概希望我們下次有了工夫再來,就放棄了。
天安門,全球最大廣場。其到底有多大呢?以天安門為標點,長安路分東西兩端!首先是國旗,接著是人民英雄紀念碑,對面天安門上掛著毛主席的相片。我的第一個感覺是人們的快樂,很多人要么忙于拍照要么忙于放風箏。大人陪小孩玩氣球或風箏。孩子們的嘻嘻哈哈不需要漢語我都能看懂,他們玩不累的。因為不需要門票,廣場屬于老百姓,屬于住在附近能走路或者騎自行車過來的人,屬于用小推車或袋子賣各種帽子、太陽鏡、電池、辮子、針線包、氣球、風箏、飲料、香煙、膠片卷的人,屬于開快速照相館、賣紀念品、能快速交新朋友的那些人。我羨慕那些能享受廣場,能利用廣場的人。老師說:“那是人民大會堂,毛主席紀念堂在這邊,我們進去看看吧!”了解粵語發音毛澤東的名字,聽普通話的全名還不如聽“毛”一個姓。一進門就知道了,里邊可以瞻仰毛澤東遺容。
接著我們進去故宮,也就是紫禁城,是明清兩朝二十四位皇帝的皇宮。老師說我們可以看的是博物館的一部分,另一部分那時還是中央領導用。中國,你對歷史的信息不論實物還是文字,保護得那么齊全!我們來自不同國家帶著各種不同愛好的學生們選擇早一點離開此地。有學生問,能否去看看國家領導或者他的辦公室,答復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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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沒有電子郵箱、社交媒體,要打國際電話很貴,收音機、電視機和報紙是獲得消息的主要途徑,郵局是與親戚朋友和家鄉保持信息聯系的主要中介。中國發信給尼泊爾這樣雙方交通不那么發達的國家需要等兩三周才能得到回信,如果是農村到農村要等待的時間更長。有一次,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印度同學在他們的郵箱里找到,然后請他認識的一位尼泊爾學生轉給我的。我發現那是在印度讀書的一個尼泊爾朋友寫給我的信,小小的信封外面寫的收信人名和地址是“BalmukundaRegmi,NepaliStudent,China”。現在我有一點后悔丟掉了那封寶貴的信!從那天開始,談起一所學校的名氣,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北京語言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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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中國的學生編輯并出版年度刊物《愿望》,而我榮幸地擔任了主編。內容有詩歌、小說、笑話等等;主要是在中國的尼泊爾學生寫的,也有在尼泊爾或國外學生的寫作,有尼文,有英文。那時候,北京找不到能打尼泊爾字的印刷廠,我們前面的尼泊爾學生集體買了一套模具書寫板和模具印刷機。我們把蠟紙固定于模具書寫板上,用鐵筆用力手寫所需打印的內容。因為需要用力,一個人最多抄寫一篇文章或者幾頁內容。同學們有很強的集體感,不一會就刻完了。我們在當地買了模具油墨和印刷紙,用模板印刷機很快印刷好了我們的《愿望》。剩下的任務是裝訂。我們到北語圖書館求助,館長同意收費幫忙。他們的裝訂和切割收費標準是按照書的厚薄來決定,她翻了一下書,看到書的最后頁碼,問我是頁數嗎?我說是。我心里想,雖然我們有尼文數字,那年我們用英文數字寫頁碼也有奇緣,我們這回占了一點便宜,刊物的前面幾頁我們沒有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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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80年代的北京才是北京,我們才是被北京同化了的老外兒。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