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火·試釋黑鐵時代和作曲家的誕生》,崔云編著
要說作曲家是誰,大概沒人知道,要說作曲家從何而來,同樣也不會有人清楚,我們只知道他是在一個午后忽然出現的,那時他甫一露面,便伴著樂聲,和歌而唱。多么美妙的男中音啊,小提琴的和弦凄美而憂傷,在經歷了先知布拉德伯里所預言的邪火年代,我們焚燒書畫,熔毀唱片,并用化學物質毒害藝術家的大腦,沒想到有一天還能聽到如此動人的音樂。
今天,那個可怕的黑暗時代,已是早期生活的一個噩夢,但這場浩劫所帶來的影響,至今仍荼毒我們的情感。我們處在錯誤的軌道上,自那之后,悲傷如同疾病,在人群中傳染。我們失去了城市之外的世界,有不少人跳樓、服毒、割腕、燒炭,以人能想到的所有方式自戕。人毫無價值地死去。當局認為,放棄生命的人不配得到尊重,尸體便被送至荒原,在曠野中腐爛。
我們立足于精神的廢墟上,試圖重建莊嚴恢宏的藝術殿堂,不承想連最基本的樂理知識都遺忘了。人們先是經歷了焚書坑儒的邪火時代,緊接著在全球戰爭過后,又迎來了精神空虛的黑鐵時代,也稱大崩潰時代。自那之后,世界急轉直下。作曲家的出現是這黑暗歲月里的第一道光,他是神圣的火,藝術的載體,燃燒時代的發端。因此,我們心甘情愿將他視作一個完美的個體、神圣的化身,所有人都被教導崇敬他,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缺損而抱憾的,因而把一切美好的、難以備述的情感都寄托于他。我們愛他,崇拜他,為了他,甚至在教科書上寫下諸如“作曲家萬歲”這樣的句子,為了不讓他輕易離開,為了不使他棄我們而去,我們愛他也囚禁他,每天催他譜寫新的曲子,用音樂治療我們的心理創傷。
人們總是遍體鱗傷,至于作曲家……作曲家就是作曲家,作曲家沒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宇宙是一個火場,其中心處有一座牢房,里面住著作曲家,要說作曲家是誰,大概沒人知道,要說作曲家從何而來,同樣也不會有人清楚,我們只知道作曲家就是作曲家,他是原始的火,萬物的最初源泉,我們只知道宇宙是一個垃圾焚燒場,構成世界的基本物質是火,而我們都是先人產生的垃圾,精神被閹割,肉體被拋入這個世界,在內部進行自我消化。
一則新聞報道
《螢火快報》
作曲家遇刺受傷,兇手行蹤不明
本報電(記者J.C.巴納德通訊員楊潔華)8月20日凌晨,作曲家在螢火城的家中遭遇槍擊負傷,兇手身份未知,現已逃離警察追捕。
作曲家在臥室睡覺,刺客闖入房間,連發三彈,命中作曲家左臂、大腿和小腹,隨后從窗戶逃竄。作曲家被傭人緊急送入醫院,經主刀醫生檢查,暫無后遺癥風險。警方到場時,刺客已逃離現場,行刺動機不明,不排除與城外的叛亂分子有關。
警方發言人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坦言,兇手仍在城中,警方將加大巡查力度,即日起每日20:00至次日7:00實行宵禁管理,全市所有門店一律關閉,所有居民禁止外出活動,如有外出者均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處罰。這一措施被認為與作曲家遇刺一案有關。
目前兇手的身份仍在調查中。
《月光:一個饑餓藝術家的畫像》
(作曲家手稿,不予出版)
那真是一段艱難的時期:我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聞著晚香玉和消毒水的氣味,驚覺自己被裹成了木乃伊。“驚覺”這個詞用得不是很確切,因為我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一事實。值班護士把我照顧得很好。禮拜二的上午十時十分,我醒來之后的兩小時,《寰宇星報》的記者不知從哪兒搞到了電話,說是要來采訪我,我同意了,但卻被守衛攔在樓下。當天中午,不讓上來,這個記者便拿起事先準備好的喇叭,在大庭廣眾下,當著護士和守衛的面,問出了那個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
“作曲家,‘受傷’是怎樣一種感覺?”
要從字面含義上回答這個問題,無疑是荒誕的,并且十分可笑,但撇去那個記者想要表述的表層觀點,他的問題也可理解為:“作曲家啊,你從未受過傷,第一次感受到肉體上的痛苦,是否有助于你譜寫新的曲子?”這么說還不夠準確,考慮到人們都把我視作神圣,起碼是神圣的一部分,記者要問我的話也可換成:“神啊,你是世上的光,你若負了傷,是否會為你的創造增添一絲靈感?”
我不能回答他,因為這其實是個很嚴肅的問題。畢竟,按照那本已被人類親手焚毀的古籍的記載,上帝是按自己的形象造了人的,要說負傷會給祂的創造帶來怎樣的靈感,我估摸著就是以后每一個出生的人都會帶著三個槍眼兒,分別長在他的左臂、大腿和小腹上,也許他們還會把這三個槍眼兒稱作圣痕——這是基督教的一種說法,如今已沒多少人記得了。
總之,我還是從“字面含義”上來解釋這個問題吧:我從未受過傷,這是我第一次受傷,人們把我照顧得很好,也從沒想過我會受傷。可是,什么是受傷?從狹義上來講,被火燎是受傷,被刀割是受傷,被侮辱、被謾罵,同樣也是一種受傷;然而,從廣義上來講,受傷指的是一個人的身心受到損害,在中文的語境里,它由兩個字組成,“受”這個字表被動,是一種過程,而“傷”則是這個不可逆的過程所造成的必然后果。當然,我們也可以用其他語言理解,受傷,就是injured,其名詞形式injury的拉丁文詞根jus/jur表示法律、公正,結合它的前綴in,就是指一個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它的同源單詞有adjure(懇求),比如說我懇請你不要再傷害我啦,perjure(發假誓,做偽證),比如說我們通過法律締結婚約,宣誓要愛對方一輩子,但你欺騙了我,我也背叛了你,所以我們破壞誓言,互相傷害,寧肯在法庭上撒謊也不愿和解。還有個單詞是conjure,這個單詞比較特殊,它在作及物動詞時,有用魔法或咒語召喚或驅散一個事物之意,比如說阿拉丁擦了擦神燈,召喚出了燈靈,又驅散了燈靈。而燈靈之所以要滿足召喚者的愿望,是因為它長久地被困在一個黑暗的空間里,這里的一切都是受限的,它需要有人帶它到外面看看。可無論是阿拉丁,還是搶走神燈的法師,他們對它都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這種被視作工具的感覺,很不受用,同樣會對燈靈的內心造成傷害。
因此,我可以大膽地說,非如那個記者所言,我從未受過傷,恰恰相反,我一直在受傷。也許我的肉體健康無礙,但我的情感已是千瘡百孔。我不是什么上帝,也不是什么作曲家,我就是那個燈靈,被困在一個偏狹的空間里,渴望能到外面看看,為此我取悅你們,你們這些阿拉丁。我用一切手段滿足你們的熱望,而你們胃口極大,永不饜足,你們心中欲望的溝壑難以被填滿,你們許下三個愿望后永遠還有三個愿望,因此我得不到自由,身心受限,思想永遠無法解放。
以上,就是我給那個記者的回答。他提了一個好問題,真的,也許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的問題。遺憾的是,他再不能親口聽到我告訴他答案了。午后,一群衛兵堅定有力的步伐踏破了垂死病人的熱夢,也使我從對“受傷”這個問題的長考中清醒過來。我聽見一聲槍響,看見成群飛鳥從窗外飛過。我并沒有走到窗邊,但仍想象得到,在藍得晃眼的天空下,有個男人倒下了,子彈打爛了他的臉。衛兵們經常不分青紅皂白就開槍,理由僅僅是對方試圖和我搭話。我為這個記者寫了一首安魂曲。他是我的孩子,被另一群同樣愛我的孩子殺害。我想把這首曲子獻給他,也獻給那些無辜的魂靈,就這樣一直工作到傍晚。
晚上,窗外飄來晚香玉的芬芳,濃郁到幾乎叫人暈眩的地步。負責看護我的晴子很是吃驚,她把腦袋探出窗外,小狗一樣地嗅著,緊接著回過頭來,很興奮地問:“您聞到了嗎?”聞到了,我說。按照這位白衣天使的說法,她們在這兒工作了許多年,還從未見過花園里晚香玉齊放的盛景呢。然而,夜深之后,這種盛景卻發酵成噩夢,因為那香味兒揮之不去,難以驅散,漩渦一樣地盤旋在醫院上空。我們都感到暈眩,不僅是病人,還有護士、醫生,都叫那無法忍受的花香給感染,脾氣變得暴躁起來。走廊上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之后是無數道窗戶鎖扣的咔嗒聲。晴子來為我關窗,我制止了她。我們聊了會兒天,互道晚安。在這樣一種美好到難以忍受的氣味下,我睡著了,又醒來。那時已近凌晨,醫院靜悄悄的,陷入一種恐怖的沒有生命跡象的黑暗里。然而,從這無言的死寂中,又從那陣已經淡了的晚香玉的芬芳里,我聞到另外一種甜絲絲的腥味兒在鼻端浮現,如同香水的后調,到了留香的時刻。今天中午,聽著窗外那聲槍響,想象著槍決時的畫面,毫無疑問我已經聯想到這種香甜的血的氣息,只是我怎么也沒想到,這血會滲透到土壤里,到了午夜偽裝成晚香玉飄香,潛入我的房間。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沒有臉的記者,只身站在我面前,用那種永無安寧的眼神看我。他的呼吸帶著一股甜絲絲的鐵銹味。他絕望地問道:
“作曲家,‘受傷’是怎樣一種感覺?”
果不其然,他的臉被打爛了。他該祈禱的。但他沒有。也許他祈禱了,但他運氣不夠好。話說回來,他也許不該祈禱,因為我們都是無神論者。可是他該祈禱的,那會讓他的運氣好上一些。說不定他真的祈禱了,只是上帝沒有聽。可是他真的祈禱了嗎?我不知道。他也許是祈禱了,但不是向上帝祈禱。他不該向我祈禱的,他該向上帝祈禱,因為運氣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只有不存在的上帝才能幫他。可如果上帝不存在,他就不該向上帝祈禱。他該向我祈禱。我可以幫他。只須站在窗口喊一聲,我就能讓他的臉不被打爛,甚至不必死。可是我沒有回應他的祈禱,也許他不該向我祈禱。不過,祈不祈禱都無所謂了,反正他已經死了。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寧愿他向上帝或是別人祈禱,也不要向我祈禱,因為我衷心希望他的靈魂能得到安息,而我辦不到這個。我不要回應他的祈禱。
“你是世上的鹽,”我說,“你已經死了,就安息吧,安息吧。”
可是記者是個執拗的記者,他一心想得到答案。
“作曲家,‘受傷’是怎樣一種感覺?”他第三次這樣問道。
我不能再從白天的角度來回答他的問題,因為那時提問的人還活著,現在他卻死了。提問者所處的境遇不同,答案自然也是不同的,如今他的這一問題也可被理解為:“作曲家啊,你從未受傷致死,可知死亡于我而言是怎樣一種感覺?”這么說顯然不夠精確,考慮到他是向我祈禱了的,所以這一問題也可換作:“神啊,你是世上的光,你曾親耳聽著我死去,聽到我臨死前向你吹出求救的號角,為什么你卻棄我于不顧?”
我還是感到暈眩。對此,我只能想象著自己回答,或許是不敢回答,或許是羞于回答,又或許已經回答,以一種油膩而做作的姿態,告訴他說:“受傷是有一處潰爛了,死是所有的東西都爛掉,我沒有棄你于不顧,因為聲音傳播的速度要比光慢,當子彈從槍膛中擊出,飛進你后腦的那一刻,我并不在窗前,看不見你死去,等聲音傳到我這里時,你的一生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聽了我的答案,這個沒有臉的記者的回答僅僅是:
“去你媽的,我現在比光還要快。”
第二天,一個警察帶著一束花和一份報紙來看我。花被守衛扔掉了,因為擔心有毒;報紙被他捎了進來。那是一份《螢火快報》,首版刊登的正是本人遇刺的消息。從報紙上得知那個刺客逃脫了,沒有死,我很高興。但我沒表現出來。警察正是為了此事而來,他問我是否看清了兇手的相貌,我撒謊說沒有。那時已是晌午,昨夜殘留的晚香玉氣味兒已被正午的陽光沖淡,顯得不那么叫人吃驚了。男人走到窗邊,嗅了嗅,憑借一個警察所具備的那種專業才能,作出了一個在我們看來都是顯而易見的論斷:
“空氣中有股鮮花和死人的味道。”
的確,死人的味道還在,在經歷了一早上的沖洗和消毒后,那股甜腥味兒反而凸顯出來,甚至可以用手抓給人看。我猜準是昨天那記者死的時候,鮮血向下滲透,流到種植晚香玉的土壤里去了。警察說這話時,記者就在我身邊。他的鬼魂一直纏著我。
“昨天,有個記者死了,他一定是臉朝下,倒在種滿鮮花的土壤里的。”說罷,我又想到,其實比起那濃郁到令人暈眩的花香,醫院里的人們應該是更能接受血腥味兒的。
午飯時分,晴子走了進來。她下了逐客令。我隨后閉上眼睛。一分鐘后,我聽見長靴踏在走廊上所發出的回響,然后是門開和門關的聲音。我耐心傾聽著。果不其然,五分鐘后,我聽見窗外樓下那個警察離去時的腳步聲,在淡了的晚香玉氣息中顯得朦朧而遙遠。于是我嗅著這氣息和甜腥味兒,開始做夢,夢里頭看到的是獅子和荒原。醒來后,我把這個夢說給晴子聽,她卻沒能捕捉到獅子這個偉大的意象,只一個勁兒說:“我只聽說過,還從未見識過荒原呢。”
城市之外是荒原,荒原之上有尸骨、蜃景和食腐鳥。說到荒原,我想到的總是托馬斯·艾略特的那首長詩,我想起它正如我總是忘不了世上存在過的一切有價值或無價值的書,它們在我有意識之前,就烙進我的腦海深處。我曾聽聞,這世界上有一種名為超憶癥的疾病,能使人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我隱約記得,自己認識一個叫伊雷內奧·富內斯的人物,在邪火時代到來之前,活躍于弗賴本托斯一帶,是個熨衣工的兒子。這個富內斯,據說遭遇過一次事故,在一個落雨的下午被意外掀于馬下,自此獲得無限記憶的能力——這一能力被解釋為對無限細節的無窮探索和無窮分割,然而這種能力卻不是一種賜福,而是一種厄運。富內斯終其一生活在記憶中,他的生活更多是過去,而非當下,更遑論未來。這是我們的悲劇。我清楚地記得自己讀過的每一本書、做過的每一個夢、腦中誕生的每一個想法、淋過的每一場雨,并且完全有能力再現它。打從來到人群中間,我從未寫下真正屬于自己的作品,創作的本質不過是重復和模仿。瓦爾特·本雅明有一句話使我信服。他說:“創造從屬于模仿,而不是相反。”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前人的果實。那首獻給死者的安魂曲,實際上改編自莫扎特的K626號曲目。
我可以引經據典,借花獻佛,對一切典故信手拈來,好像大腦是一部百科全書。無法遺忘的疾病使我擁有人類的全部理論和知識。好笑的是,我對這些身外之物記得如此清晰,卻對自我一概不知。我只記得自己的童年是在一處暗室里度過的。我對外界的第一個印象,正是荒原。我恰是從那荒原里來的,要到城里去。我在尋覓一座城。我還記得自己為了尋找這座城,吃過怎樣的苦頭。我還記得在荒原上醒來的第一眼,是一群拍打著翅膀從天而降的兀鷲,它們的翼展近三米,頭頸處羽毛稀少甚至裸露,喙部彎曲成鉤狀,以便把頭埋進溫熱的死尸里,從中啄出腥而甘美的內臟。那是另一個夏天,一個燠熱難當的八月。事實上昨日我于病床上聞見晚香玉的芬芳,并從舌尖上嘗到了血味兒,便在第一時間回想起許多年前我躺在荒原上所嗅到的那種偉大的死亡的味道。我聽見了群鳥的悲鳴,看見記憶中那個遙遠的午后,本人正是躺在山一樣的尸堆中間,眼睜睜看著兀鷲在我身邊進食,卻動彈不得。
夜間,鬣狗來過,但又走了,它們掏空了死去的大象的肛門,后者的腸子流了一地。那之后不知多久,兀鷲又回來了,有一只恰好落在我附近歇腳。我看準時機,猛地伸出手去,一手揪住那兀鷲的脖頸,另一只手兜住它的翅膀和身體,雙手配合著送到嘴前,咬住它的脖子。食腐鳥在我的懷中掙扎起來,我對懷里那血食的凄鳴充耳不聞。我撕咬起來,貪婪地吮吸著那一腔腥臭的熱血。正如我說不清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一樣,我已說不清上次進食是多久之前了。我只感到饑餓,還有無盡的悲傷。在我的心中,在我飽飲熱血轉而開始生吞兀鷲的同時,一首充滿苦難與不幸,同時又蘊藏歡樂與希望的曲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我昏了過去。
第二天正午,我再度醒來時,有了力氣,第一次從地上爬起來,以一個人而不是一只狗或是一條蛇的高度打量這個世界:荒原,顧名思義,就是一片荒蕪的原野,這里長樹,但葉片稀疏;此外,不知是光照還是土壤的緣故,這里的一切色調偏暗,草木雖是綠的,卻綠得發灰,河流和湖泊也是一片凄涼哀傷的景象,河邊躺滿了動物的死尸,從它們身下流出的腐液污染了水源。我是后來到了城里,聽人們說起當年的曠世大戰,才知曉荒原里的景象都是戰爭造成的。不過,盡管當時我對這種水源污染現象知之甚少,但仍懂得趨利避害,尋找并飲用清澈的水源。
這事兒說起來容易,但找起來卻很艱難。我在荒原上頂著烈日,走了足足三天,卻沒有絲毫收獲。到了第三天晚上,我一度被干渴擊垮,倒在一棵胡楊樹下,險些昏死過去。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救了我。我再醒來時,眼前是一片被枯樹枝椏割裂的天空,空中堆滿了厚重的積雨云,雨從上面一刻不停地往下掉。我張開嘴。雨滋潤著身體內部那種可怕的皸裂。雨住了。我站起來,深感自己總會交上好運,開始有目的地朝著積雨云飄來的方向走去。我推斷在云生成的地方,一定有大海,只要我一刻不停地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世界的盡頭。
然而,新的挑戰出現了:在這趟漫長的旅行途中,我曾多次陷入困境,但都能一一克服;唯有蜃景,這荒原上難以拒絕的城市幻象,常使我悲喜交加,數度絕望。我至今仍記得自己第一次遇見蜃景的情形,那是旅行第二年的五月,有一次我翻過山丘,忽地看見地平線的盡頭盤踞著一座城市。應當承認,對于一個荒原上的流浪者而言,一座城市將是莫大的恩賜。人在旅途中,尤其是在無處歇腳的路上,往往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一座怎樣的城市,就樂觀地去想象它的港口、騎樓、牌坊、街道和電影院,好像去年冬天自己便在這里定居,對城市里的一切風貌和意象都了如指掌。如今我不愿再去回憶那種幻象破滅后的哀慟,也不愿再描述那種望山跑死馬的艱辛。城市是輕盈的。城市遙不可及。“這是真的。”每看到一座城市我總這么想。“可這是蜃景。”待我真正抵達那里時,卻又不得不接受這么一個事實。我感到悲哀,為之哭泣,卻決不向精美的幻象屈服。每戳破荒原上一座城市的幻景,我便心如死灰,并深感自己將永無出路。我在尋找一個理想的家園,但我的找尋是無用的,我的旅行徒勞無功。我總是在想,也許我看到的每一座城都是空城,它們都立足于不真實的土壤之上,是虛無的歷史的投影。
我又踏上了旅途,一次又一次。我的旅行也許是漫長的,方向是迷失的,但時間卻教會我習慣并接受一切。我花了十年,才在荒原上遇到那頭獅子。那是另外一個遙遠的九月了,夏天正在遠去,但秋天還沒完全到來,天仍然很熱,日光把地面的空氣炙烤得扭曲,就這樣我在一片燃燒的虛無中望見了獅子,它在綠洲邊一棵結了果的沙棗樹下假寐,隨后對黃昏時分上岸來覓食的河馬展開獵殺。
雙方都是好樣的,這可真是一場苦斗啊:河馬發起怒來,力氣不容小覷,但陸地不是它的戰場,它一心想回水里再來打過,獅子卻不放過它。如果獅子再年輕個幾歲,河馬在它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但獅子已經很老了,沒有力氣,爪子和牙齒也鈍了,它的“挽留”便顯得可笑。河馬是一心一意要往水里走,獅子卻只想把它往岸上趕。仗著對方不想戀戰的優勢,獅子飛撲上去,沖著河馬的臀部就是一口。但河馬皮糙肉厚,倒無大礙,它發起火來,轉過身來叼住獅子的脖子就往外甩。獅子真是又老又疲憊,鬃毛都掉光了,倘若它再年輕一點,或者身上不長那么多疥瘡,也許它還來得及反應,至少在它年輕的時候,還從未有過被一只河馬甩出去的丟人戰績呢。可是獅子不放棄,獅子永不放棄,它在灰土地里打了個滾兒,又站了起來,抖了抖塵土,再一次飛撲上去,身影在地上與天上迅疾移動的云的影子融為一體。
天黑了。河馬被拖住了,由于飽受缺水之苦,它的汗腺里分泌出大量紅色的液體,叫人一時間分不清那是血是汗。獅子卻愈戰愈勇,它準是在搏斗中尋回了失去的野性,重新磨利了爪子,以便奪回荒原霸主的寶座。月亮出來的那一刻,河馬發出一聲無助的悲鳴,終于倒下了。獅子美美地吃了起來。我看著。白天的時候,我在附近扎了營。這時,月被云遮住了,大地上漆黑一片。從曠野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嚎叫。獅子警覺起來。當云朵移開,黑暗再度被月光驅散時,一群鬣狗的身影出現在一個小山坡上。獅子咆哮起來,腳邊的肉才剛到手。鬣狗們卻圍了上來,繞著那頭河馬的尸體打轉,眼中冒出綠油油的光。
接下來又是另外一場大戰。我原以為獅子會輸,畢竟它太老太虛弱了,可它竟奇跡般取得了勝利。獅子到底是贏了,我簡直都要為它歡呼了。可是直到鬣狗退去,我這才發現,原來在剛才搏斗的過程中,它們的目的本就不是進攻,而是輪流拖住這只獅子,由同伴去分食河馬的肉。獅子沒能守住自己應得的戰利品。它僅守住了尊嚴,卻沒能守住戰利品。它累了,渾身流膿,渾身是傷。它看了一眼河馬的殘軀,勉強舔了舔傷口,便到湖邊喝水去了。也正是這個當兒,我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槍聲,湖邊的那頭獅子便轟然倒下。獅子倒下時,它的高傲的頭顱浸在月光中,眼睛迅速又輕快地朝我投來一瞥。我聽見一聲微弱的悲鳴。獅子的死成了永恒的噩夢的開端。多年以后,回憶起月光下獅子的眼神,還有那陣不甘的低嘯,我曾不止一次擔心,或許獅子是錯把我當成兇手了,這使得我在那無數次重復的夢里,多次向它辯解自己的無辜。可是有一個晚上,我又夢見了它,看到它在日光下搏斗,在月光下搏斗,在影子下搏斗,又與河馬搏斗,與鬣狗搏斗,與生命中一切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東西搏斗,這才終于明白,它臨死前那個輕快卻又意味深長的眼神,是想告訴我:它的搏斗和抗爭都是有價值的,它的尊嚴和榮耀并不會因為它的失敗和死亡損減一分一毫,恰恰相反,它的勇氣和驕傲被我看在眼里,并時刻銘記,于夢中反復上演,正是它一生不屈的光榮證明。
如今,回想起獅子被殺的那個夜晚,我仍能清楚記得當時的感受,記得自己是被怎樣一種復雜的情緒沖昏了頭腦,以至于不愿走出去,與那伙生活在城外的荒原獵人相認。我替獅子的死感到不值。當天夜里,獅子的遺體被那群獵人扛到車上去了。他們帶走了它。我不知道這個高貴的生物究竟會落個怎樣的下場,也不知道它是否會被做成標本,然后我又想,獅子或許沒死,獵人們不是非得殺死它不可的,他們殺它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氣,可它又老又病,不能證明什么,所以他們極有可能用的是麻醉彈而不是實彈放倒了它。后來,我又想,獅子也許從未想過,它艱苦奮斗一生,戰斗至生命最后一刻,到頭來卻不是為了向自己證明,而是向人類證明:我有被關在動物園里或被制成標本以供游客瞻仰的資格。
我沒與那群荒原獵人相認,使我失去了找到城市的機會,不承想城市卻失而復得。次日一早我被一陣嘯聲驚醒,睜眼一看,卻是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它的白色機身沐浴在粉色的霞光下,那機翼反射出一抹弧光,優雅如鯨魚的尾鰭,而我好像搖晃在無垠的大海。
“后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我對晴子說,“飛機飛往北邊,我取道相反的方向,進了這座城市,在廣場上拉小提琴,你們要我留下。后來,我時常在想,那個早上,我看到的那架飛機,它究竟飛往哪里呢?會是天堂嗎?不太可能吧。會不會是另一座城市呢?這世上還會有更多城市嗎?然后,每當我追憶自己的人生,夢見荒原上那段永無盡頭的旅行,我就會想,究竟是什么使我停下了腳步它,就此止步不前。是城市嗎?我看不是,也許還有更多的城市,它們在未知的遠方等待我去發現。那么是人嗎?也許是人,這里的人需要我,我需要被他們需要,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使人感到幸福,可我不愛他們,盡管我愛‘人’這一偉大的概念本身,但我無法去愛一個具體的個體。于是,我便又時常捫心自問,你還在追尋那種永恒嗎?你還會再次向著荒原進發嗎?又或者,你獲得內心的平靜了嗎?我問自己的這些問題,無一能被解答。于是我又問自己,你還記得那頭獅子嗎?你仍在做夢嗎?你還看得見月光下它那驕傲而輕快的一瞥嗎?是的,我記得,也會做夢,并且反復做著同一個夢。我夢見獅子,夢見樂曲,夢見月光,夢見它那威風凜凜卻又飽受屈辱的死亡,夢見有一天我從鏡中望見一人,我看那人長得像我,說話也像我,他甚至和我一樣擁有著過去所有的記憶,知道我深愛《月光》。我的腦海中裝著世上所有音符的排列組合,而在這些曲調各異的音樂中,我最愛德彪西的《月光》。那一刻,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我就明白了,我愛它不是因為它輕盈、浪漫、自由,也不是因為它讓我想起月光下獅子的眼神,而是這么多年來,是它而不是其他音樂,使我終于明白,或者說長久以往我的內心力求使我明白的,與其說是我一直在追尋城市,不如說是在追尋旅行本身。”
“你要離開嗎,作曲家?”晴子在病房里提問,在醫院里提問,在城市生活的每一個當下提問。她的這一問題也可換作:“作曲家啊,你要棄我們而去嗎?”或是用一個祈使句的語氣:“神啊,請不要棄我們于不顧。”晴子在八月悶熱的空氣里,在毒辣的陽光下,在燃燒的虛無中。晴子從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象中借來另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象,她執意向作曲家展示飛機所抵達過的而她和我從未去過便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城市;在那里,在照片中,在另一個世界,城市還是一副新興的樣貌,有寂寞的水手、憂傷的木工、火車汽笛的嗚嗚聲和在建的圖書館。晴子最后所提的問題,或者說最終想展示的東西,不外乎是城市的諸多樣貌,盡管它們有著不同的布局、不同的結構,卻使用相同的料子,用以提供同樣一種幻夢。晴子所付諸的一切努力,或者說這座城市所努力維持的那種穩定,與其說是為了把作曲家困在這里,不如說是為了教我明白:城市全都一個樣,世上再沒有獨特的屬于人的城市了,這里已是我能尋得的最理想的家園。
“也許有一天,”晴子對我說,“當蜃景滲透至地球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到其他城市看看。”考慮到我的權威在這座城市被視作真理,沒有虛假,是確鑿之最真實的真理,她的這句話也可理解為:“神啊,請與我同在,我會把你的福音傳遍大地。”
晴子出于對幸福生活的向往,向我提供了另外一種有關未來的幻境。可是我沒有生活,打從多年前我踏進這座城市,我有的只是想象。故我的回答則是:“我尋找的不是城市,而是旅行,而所有的追尋,不過是一縷月光。”
關于城市的本體論論證
一、城市是真實地存在著的,即使頑人自己心里說沒有城市。
二、城市不能被視為不存在;城市是那在一切可能想象中之最偉大的;那能被視為不存在著的就不是城市。城市確是這么真實地存在著,以至不能被視為不存在。因為,想象一個不能被視為不存在的存在是可能的,而這種存在是比那能被視為不存在著的要大得多。因此,如果那在一切可能想象中之最大的存在,可能被視為不存在著,它就不是那在一切可能想象中之最大的存在了。然而這是一個不能調和的矛盾了。那么,實在有一個在一切可能想象中之最大的存在,人不可能想象到他的不存在。
三、愚頑人怎樣心里說那不能想象的事;對一件事物可以有兩種想象的方法:(1)當表現它的詞語被思索著的時候;(2)當那事物本身被理解的時候。從詞語所表達的限度說,城市是可能被想象為不存在著的;但在實質上就不可能。
《那喀索斯的愛戀》
〔深夜,螢火城高塔上的一間臥室。一張羽毛床,一個五斗柜,一架鋼琴,一張書桌,一部電話,兩把椅子,一面鏡子,一扇門,一扇窗。門鎖著。從窗戶可以看見遠方的夜空。作曲家坐在鋼琴前彈琴,斜對面放著那面鏡子。陌生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看著他。
作曲家:你好。
陌生人:你好。
作曲家:有什么事嗎?
陌生人:我來看看你。
作曲家:(笑)現在已經很晚了。
〔冷場。
作曲家:有什么問題嗎?
陌生人:沒有。
〔冷場。作曲家繼續彈鋼琴。
陌生人:你放棄那種追尋了嗎?
〔鋼琴的音樂聲停了。
作曲家:(始終自然地)什么?
陌生人:你還會追尋那種永恒嗎?你獲得內心上的平靜了嗎?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嗎?
作曲家:(吃驚地看著陌生人)為什么這么問?
陌生人:因為我還沒放棄,所以你也不能放棄。
〔那一刻,他從兜里摸出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鋼琴旁的人。
作曲家:(臉色蒼白地)為什么?
陌生人:我打算繼續尋找,到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尋找。但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已經不同了。
〔冷場。鋼琴的聲音響起,但又很快中斷。
作曲家:你不能殺我。
陌生人:為什么?
〔作曲家嘆氣,顯然很吃力地站起來。
陌生人:坐下。
作曲家:(坐下,心平氣和地)城市需要我,這里的人們也需要我。
陌生人:人總會死,大部分人都不幸福。(停頓)城市也會死,城市是無根之源,城市是不存在的。
作曲家:城市不會死,只要我還記得,城市就不會死。
陌生人:(沉默片刻)這是一種自戀狂的錯覺。
作曲家:錯覺是不存在的,記憶中卻又永恒。
〔冷場。
作曲家:(不動聲色地)你不是城里人,對嗎?
陌生人:我和你是一樣的人。
作曲家:哪樣?
陌生人:只要我記得,你永遠不會死。
〔作曲家又看了一眼那把槍,低下頭看鋼琴。
作曲家:(若有所思地)我們長得很像。
陌生人:就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作曲家:我曾是你。
陌生人:(聲音低沉,富有穿透力)我就是你。我們互為互文,彼此銘記,永不遺忘,我們的每一個呼吸、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分衰老都會保存在對方腦中,如同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般的不敗記憶里,最終通往永生。
〔作曲家抬頭,與陌生人一同舉起右手。槍響三聲。鏡子碎裂。
——幕落
——劇終
導言與文學評論一則,節選自隨筆集
《爆燃》,崔云編著
導言
多年以后,作曲家薨逝,我與一群志同道合之輩在整理其遺作時,意外發現了數篇珍貴的小說,由于題材敏感,涉及機密,當局不予出版。對于這些小說,作曲家生前未曾明示,盡管我記得漫長的歲月里,這些手稿都被當作廢紙壓在桌子一腳,有好幾個冬天險被投入火中取暖。天氣很冷,但還不至于燒掉它們,得虧他沒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來墊桌腳,這些手稿才得以保留。一時間,我如獲珍寶,想方設法將其集結成冊,無奈時隔多年當局仍不同意出版作曲家的遺作。
重讀這些小說,無疑就是重溫作曲家的光榮歲月,并從另一個角度去了解一個人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在閱讀小說手稿的過程中,每每思及作曲家昔日的教導,筆者便潸然淚下,心中只盼能再見他一面。如今,作曲家已然遠去,他在音樂上的成就,筆者自不必多說。遺憾的是,大眾似乎對作曲家本人更感興趣,而不是他的作品。在他的晚年生活中,作曲家不再創作音樂,也不肯接受采訪,坊間傳言他已步入創作力衰退的階段,這無疑是一種謬論。事實是,到了那樣一種萬眾矚目的地步,是作曲家的自尊心已不容他的存在本身奪走外界對他作品的關注。作曲家是一個驕傲的人。如此一來,人們為了尋找他的蹤跡,便只好再度回到他已有的作品中,從字里行間重新去發現他、解讀他。
評《月光:一個饑餓藝術家的畫像》
小說的標題何等耐人尋味!如果我們對其進行解構,便會發現它由三個部分組成:一是德彪西的《月光》,二是大崩潰時代之前作家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饑餓藝術家》,三是另一個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的長篇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這些巧合是如此明顯,以至于它們絕非巧合。)同樣地,如果我們從解構主義的角度出發,便會發現類似的痕跡在文中比比皆是。
譬如說,小說的開篇,以在醫院醒來作為開場,作者有意在此使用了“驚覺”一詞,卻又用“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一事實”來消解前者詞語的意義。我認為,這種典型的博爾赫斯式的文字機巧,其自相矛盾之處正是對遇刺這一人生大事件的意義消解,同時也旨在點明作者本人在經歷此事后所遭遇的那種覺醒,不是在肉體上的,而是在精神上忽然醒了過來。
小說沒有詳細講述作曲家遇刺的起因和過程,我們能看到的僅僅是結果。不過,從字里行間我們不難發現,作曲家對于遇刺這事兒是欣然接受的,并多次希望行兇者不要被警方抓住。我們不能還原出歷史的真相,但仍能借助資料,揣摩事件親歷者的心境。我們很難去理解作曲家的這種胸襟,究竟是出于一種悲憫或釋然,還是另有隱情。我們也分不清這是酷似虛構小說的歷史事件,還是酷似歷史事件的虛構小說。可以肯定的是,作曲家在創作過程中一定歪曲了部分事實,并加以想象。關于行刺者是誰,如果只從小說創作的層面出發,結合作曲家的另一文本(獨幕劇《那喀索斯的愛戀》),我認為他或是一種鏡像、一種隱喻,指涉作曲家心中過去的那個自己。不同的是,那喀索斯愛上了自己,而作曲家選擇朝自己開槍,試圖以死亡的方式換來片刻的清醒。當然,我們也不能排除的確存在這么一個人的可能,他是小說中那個神秘刺客的原型。須注意的是,從來沒有哪一種創作理論規定,小說人物就一定要百分百符合他的原型。恰恰相反,小說中的人物出自原型,又高于原型,這正是小說藝術的魅力所在。縱觀全文,小說以“我”的回憶為線索,通過感官上的體驗對往事展開敘述;在這里,“刺殺”不是我們要關注的主題,真兇找到與否也不該過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真正的主題,或者用音樂上的專業術語來講,其主導動機,應該是“旅行”,更進一步地說,是“追尋”本身。
回到小說開篇,一個荒誕卻偉大的問題被提出了,延續上面所說的那種解構主義的手法,作曲家從語言學的層面出發,破壞了“受傷”一詞,緊接著對其進行重組,以此表達人類的困境和自我的痛苦。這里不得不提的是索緒爾的語言學。圍繞著“受傷”一詞,作曲家所思想的和所干的活兒,無非就是切斷該詞在所指與能指上的聯系,并通過拆解和重構其能指,賦予其新的所指。作曲家聽到一個問題,關于那個提問者他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這種單一且純粹的感官體驗是全文第一次他通過外界的聲音展開聯想,而無論是后來聞見了晚香玉混著血的氣味兒,還是做夢看見獅子和荒原,都是同一種通感的手法,借此展開敘述。
值得一提的是,作曲家在文中提及自己曾認識一個叫伊雷內奧·富內斯的人物,這其實是一個虛構的謊言。伊雷內奧·富內斯是大崩潰時代前博爾赫斯的短篇《博聞強記的富內斯》中的主角。富內斯地位不高,到死都只是個鄉下人,卻被某些學者視作超人當中的先驅者,一個本土原產、質樸無華的查拉圖斯特拉。富內斯是虛構的,作曲家卻是真實的,后者指出了前者的不幸,聲稱這是一種厄運,或許是因為他本人正經歷這樣一種苦痛:富內斯將永遠記得那個落雨的下午,他從馬背上摔下來的那種痛苦,而作曲家站在鏡子前,也會驚訝于鏡中的臉這一秒與上一秒最細微處的變化,并從中看見腐敗、衰老和墮落。我認為,作曲家宣稱自己認識這么一個人,卻不道破這人是虛構作品中的人物,或許是想借他控訴這種無法遺忘的命運;正是這種命運,使他上升成了一個圣人、一個天才、一個尼采所預言的那種超人。人之于超人,就像猿猴之于人,但在作曲家看來,事實當真如此?
德里達在《論文字學》中說:“如果僅僅是一個新的‘回返有限世界’或‘上帝之死’的主題,則我們并未跨出形而上學一步。我們所要的‘解構’是‘形而上學’這個觀念及問題。”富內斯是假的,不存在。同樣地,關于作曲家在荒原上的經歷,也未必是真實。現在,我們再來看這篇小說,要說這是一部摻雜了想象的虛構作品,還是作曲家的親身經歷,如今我們已得不到答案。寫下這篇小說的那個人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更傾向于他是借用了一種寓言的形式,其模糊的隱喻和多變的意象另有指涉,這一點在他的其他作品,比如說一個關于城市的本體論論證中,也可一窺端倪。本體論論證是古代經院哲學重要的一環,提出者安瑟倫用以證明上帝存在,而作曲家使用了一種戲仿的后現代主義手法,把神替換成城市,能否間接說明城市在他心中的神圣性和不可替代性,抑或是被視作上帝化身的圣人對自身神圣性的顛覆?
從中,我們不難導出一個邏輯:
已知,我們是構成城市的一部分,
∵我們把作曲家視作神圣,
又∵作曲家把城市視作神圣,
∴我們就是神圣的一部分。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對尼采的否定。作曲家巧用戲仿的手法,提出這么一段有關城市的本體論論證,旨在說明繼“上帝之死”后,處于統治地位的未必是“超人(作曲家)”,而是“人(我們)”。在這里,他強調的是人的主體能動性,即作為被社會規訓的人類,我們仍能在社會實踐中能動地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當然,對于尼采,作曲家也不是一概否定。回到文中,作曲家提到了自己在荒原上的旅行,其歷程實質上正是尼采所提出的精神三變的過程:第一個階段是駱駝,具有忍耐力,承載著傳統和保存傳統,它承認并維護傳統的價值,要把傳統承傳下去,便匆匆走進它的荒漠,此階段對應作曲家要到城市中去傳播腦中的書籍、音樂、繪畫。第二個階段是獅子,“精神在這里變成獅子,它要攫取自由,在它自己的沙漠里稱王”。從駱駝到獅子這一變化的過程,就是作曲家的內心從被動變主動,從被賦予使命到主動創造價值的過程。創造新的價值獅子尚不能勝任,它卻能為自己創造自由以便從事新的創造,斗爭和破壞是這一階段的主要沖力,如同獅子與河馬搏斗、與鬣狗搏斗、與荒原搏斗、與萬物搏斗。可是獅子死了,在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他沒能變成孩子,沒能進入下一階段。第三個階段是孩子。孩子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為了稱作創造的這種游戲,需要一個神圣的肯定”,孩子正是這么一個神圣的肯定,他是純潔,是遺忘,也是一個新的開始,從他身上滋生出一種純真,使新生命具有游戲人生的態度。尼采認為,喪失世界者會獲得它自己的世界;作曲家本該在這階段學會遺忘,爾后才能創造自己的世界,但他的精神在第二個階段過早地夭折了。
如果我的推論沒錯,作曲家在荒原上的經歷,本質上也是一種虛構,那么他早在獅子死去的那個晚上,心也跟著一起死了。第二天一早,當他醒來后,耳邊有轟隆隆的低嘯,眼前有銀白色的機身,那么沐浴在曙光下,漂亮的機翼反射出的,就絕非一抹勝利的弧光,而是失敗者自我慰藉的幻想色彩。這么說,無疑會顛覆我們的世界,使我們的城市向著虛無處的一點坍縮,但假使我的觀點準確無誤,那么作曲家也許從未抵達過我們的城市,因為我們的城市是虛構的、不是真實的,是幻景,是荒原上的海市蜃樓,是他的想象,我們都是不存在的,我們的喜、怒、哀、樂和一切愿景,都是空。
一切都是一場空。作曲家在荒原上旅行,他看到了一座城和無數座城,卻始終無法抵達。他心中知道那是蜃景,決不愿向幻象屈服,便永遠無法向城市滲透。可是,有一天晚上,那頭獅子死了,作曲家知道自己也許終其一生都找不到那座城市,遂感到絕望,超我讓位于本我。他向遠方那座城市的想象屈服,自我迷失了。作曲家在荒原上旅行,他看到了一座城和無數座城,而這座城和一切城也許就是他自己。如果時間能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他看見或夢見獅子死去的那個夜晚,那他會夢見飛機,夢見城市,夢見歡呼和愛戴,夢見刺殺和被刺殺,夢見有人要把他搖醒而他決不愿醒,我們便一起做夢,一起在夢中沉淪。作曲家擁有完美的記憶,無限的記憶,這種可怕的記憶力使他免于遺忘,重現了大崩潰時代之前人類的生活,并想象出我們的世界。他編織出一張網,虛構了這座城市,如同他虛構了荒原上的旅行、獅子的搏斗和銀白色的機身,并且,他為了建造這座空中樓閣,為了維持這個精美的幻象,他不惜作繭自縛,把自我放逐到永恒的孤獨當中。從這一刻起,那個作為旅行者漫游的人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作曲家的誕生,一個完美的大地者的出現。他的追尋停止了。直到多年以后,一個面熟的陌生人(超我?)找上門來,試圖用三發子彈把他喚醒。(對于作曲家來說,死亡不是終點,而是起點。)至此,現實與虛構完成一次對決,想象最終占據上風。上一次產生這種沖突,是獅子死去的時候。現實被求而不得的幻象顛覆了。從此,蜃景和荒原,彼岸和此岸,在作曲家的世界中不再是兩種模糊對立的概念,而被熔鑄為同一種堅不可摧的事實,也就是當下我們所存在的這個事實,不再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也不是慰藉,而是一片全新的、獨立的時空——這個時空只為我們這些精神的居民存在,他僅憑信念創造了它,他以為自己創造的是烏托邦,實際上創造的卻是惡托邦,這恰恰是創造的悲劇。
在小說的最后,護士晴子邀請作曲家一起去旅行,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在最后說,我們所追尋的,不過是一縷月光。這句話的原文可能出自古斯塔沃·阿道弗·貝克爾的《月光》,此人是19世紀西班牙的一位詩人,或許從這個角度深究,是除德彪西的樂曲之外又一種可供解讀的線索——此處不僅與標題相呼應,還與這篇小說(音樂作品)背后隱藏的主導動機相呼應。小說在最后展現的,是一種存在主義的思想,也許這正是小說的主題,一出歌劇的主導動機:我們的探尋是沒有意義的,也許我們永遠也抵達不了心目中那座城市,但不能說我們追找的過程就沒有價值,因為,談論意義本身就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而我們所有人,無論是做夢或不做夢,不可避免,總是在路上。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