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當前我國家庭發生現代化變遷,代際平等交換關系開始建構。研究從代際交換視角和家庭現代化視角出發,利用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CLASS)的數據(2021),探究隔代照料行為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并對二者間關系的城鄉異質性做出探討,試圖為解決“一老一小”問題提供支持路徑。研究發現:第一,隔代照料行為使老年人養老意愿更偏向于子女養老,且隔代照料的強度越高,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越強。第二,相較于城市老年人,農村老年人更傾向于子女養老。第三,隔代照料行為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存在城鄉異質性。相較于城市老年人樣本,隔代照料行為對農村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的影響更大,且隔代照料強度與農村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正相關,與城鎮老年人的子女養老意愿不存在相關性。基于此,本文提出應重視家庭資源內部配置,完善代際幫扶補助政策;加強社會托育體系建設;堅持家庭養老主體地位,促進公共養老資源供給。
[關鍵詞]隔代照料;老年人;養老意愿;代際交換;家庭現代化
中圖分類號:C913.6 """文章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0563(2024)06-0030-11
DOI:10.13773/j.cnki.51-1637/z.2024.06.004
受現代化進程影響,我國家庭內部發生劇烈變遷,家庭規模縮小、結構呈現核心化趨勢。[1]家庭結構的變化同時帶動家庭關系及傳統家庭觀念變遷。在新型代際關系中,家庭權力發生下行轉移,傳統孝道觀念以及代際反饋模式受到沖擊,取而代之的是代際平等互動及交換關系建構。[2]同時,在家庭發展的過程中,由于家庭結構縮小、權力關系轉移,老年人養老危機凸顯,老年人養老資源缺失、價值實現等問題均受到社會各界持續關注。
在家庭現代化轉型的過程中,代際關系呈現出兩種相互矛盾的特征:一方面,隨著家庭結構變遷呈現核心化趨勢、傳統家庭倫理日趨消解,代際關系轉向理性化,代際間形成相對獨立的經濟單位;
另一方面,盡管家庭結構縮小,但核心家庭間并未完全孤立,兩代人之間仍然彼此依賴,存在密切聯系。[3]因此,在理性化與依賴性并存的代際關系中,交換性成為代際關系的最突出特征。隔代照料即這種矛盾代際關系特征的重要體現。
受經濟壓力加重、兩性分工變化、托育機制不完善等的影響,家庭“照料危機”凸顯。隔代照料逐漸成為一種普遍的兒童照料方式,蘊含著深刻的代際交換邏輯:由于代際間自主性增強,基于“孝道”思想的代際反饋模式發生逆轉。隨著年齡增大,老年人勞動能力降低,社會經濟地位下降,難以僅靠自身維系養老需求。而隨著深入參與勞動市場,子女的社會經濟地位逐漸提高,但由于受到“工作—家庭”沖突等的影響,導致其育兒童照料負擔加重。此時,老年人通過隔代撫養的方式提升家庭利益、緩解子女育兒壓力,并以此為資本,希望從子女處獲得回報,進而提高自身生活質量和養老保障水平。[4]這一邏輯下,隔代照料相當于代際間的交換媒介,父代與子代通過隔代照料締結“交換契約”,老年人希望通過同時也需考慮:相較于城市,農村社會養老保障水平較低,養老選擇范圍局限。因此,農村老年人表現出對家庭和子女更強的依賴性,導致以隔代照料為媒介的這一交換關系可能存在城鄉差異。基于此,下文從交換視角和家庭現代化視角出發,基于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數據(CLASS)進行實證分析,探究隔代照料行為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及其城鄉異質性,以進一步豐富對隔代照料的理論認識,試圖為解決“一老一小”問題提供支持路徑。
一、理論基礎與研究假設
(一)隔代照料與老年人養老意愿
隔代照料指祖輩對孫輩的照料活動,包括身心照料、教育支持、撫養看護等。 ①隨著“照料危機”不斷加重,老年人隔代撫養孫子女是加強家庭內部的代際互動的重要途徑之一。代際交換理論認為,缺乏正式支持的社會中,家庭成員常結成互助網絡進行資源交換,以最大程度地滿足個人和家庭的需要。換句話來說,代際交換是個體維持自身與家庭再生產所進行的一種以產品和勞務為媒介的交換。[5]此時,家庭代際之間構成“付出—回報”式的交換關系。在這種關系之下,代際支持受資源交換推動,建立在父代和子代雙方平等的回報能力和回報意愿的基礎上,受“互惠”與“均衡”兩大內驅力推動。[6]
隔代照料是一種主要的代際交換形式之一,[7]即父代通過隔代照料幫助子代分擔自身的兒童照料壓力,子女則基于父代為其付出的時間、精力,為其提供養老保障。特別是在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家庭養老倫理發生變遷,傳統雙向反饋部分斷裂為代際間線性的“恩往下流”現象。因此,傳統的反饋模式發生轉變,除了在子女年幼時為其提供的撫養資源,隔代為孫子女提供照料常也被老年人視作同子女交換養老資源的成本之一。[8]有研究將老年人的隔代照料看做一種理性行為,父母將隔代撫養孫子女看做是一種養老投資,以此加強與子代的代際聯系,進而增加代際“互惠”可能。老年人通過隔代照料向子女傳遞出一種強烈的晚年贍養信號,以期未來從子女處獲得養老保障作為回報。[9]學界基于代際交換理論分析代際資源轉移與老年人養老安排與意愿的影響。從老年人“付出”角度出發,有實證研究證實隔代照料孫子女的老年人,更可能傾向于家庭養老。[10]隔代照料經歷能夠增強老年人對子女養老的依賴,這主要是家庭內部代際交換和家庭成員責任分擔的結果。[2]
由此可見,從家庭角度出發,一方面,隔代照料能夠積極發揮老年人的人力資源作用,緩解子代經濟負擔和育兒壓力,促進家庭利益最大化。父代通過隔代撫養的方式為子代分擔育兒責任[11]緩解子女對于社會化托育的顧慮,有利于家庭資源的合理配置。另一方面,與其他社會關系一樣,隔代照料“合作群體”受互惠動機支配,老年人同樣希望依靠照料孫子女來換取子女的向上支持,這屬于一種具備談判效力的“代際合同”。[12]因此,存在隔代照料行為的老年人,更可能傾向于由子女為其養老,且隨著照料強度的提高,對子女養老的依賴程度增強。基于此,提出本文第一個假設:
假設1:隔代照料行為使老年人更傾向子女養老。
假設1a:提供隔代照料的老年人更傾向子女養老。
假設1b:隔代照料強度越高,老年人越傾向于子女養老。
(二)隔代照料對養老意愿影響的城鄉異質性
家庭現代化理論對家庭轉型做出解釋:在現代化進程中,商品經濟將逐漸替代以家庭為單位的小農經濟,家庭結構從集合家庭向核心家庭轉變,在這一過程中,“共居、共灶、共財”的傳統代際關系開始解體。[13]與之伴隨的是家庭贍養模式的變化:傳統家庭贍養模式嚴格遵循反饋機制,父代為子代提供照料服務,減輕子代生活、育兒壓力的同時也為父代換取了可靠的親緣養老保障。但在家庭現代化的過程中,父代對子代的單向責任被無限延伸,不僅包含對子代幼年時期的撫養,子代成年后的成家立業也被囊括在內,無形強化了父代的代際責任要求。在責任主義與利他主義的驅動下,盡管沒有硬性照料要求和養老需求,父代仍然會不計報酬的自覺承擔照料孫子女的任務。[8]據此,李君甫、饒曼莉構建城市家庭代際關系的“新反饋”模式,通過對城市家庭代際關系的研究發現,代際支持的時空、內容等發生變化,父代向子代轉移財產時間提前且強度加大,子代的回饋與父代的支持存在不均衡現象,父代對子代的照料支持依賴程度下降。[14]
城市家庭中,代際關系從子代贍養父代的正向反饋,轉變為父代支持子代的逆向反饋。與城市家庭不同,農村家庭現代化程度相對較慢,家庭核心化趨勢非但沒有得到強化,且存在不增返降趨勢。[15-16]將人口普查數據與中國人口老齡中心數據對比發現,農村三代擴展家庭僅占比21.68%,而三代共居家庭占比卻高達35.98%,全國各地農村地區呈現“分戶不分居”的共同趨勢。[17]因此,在家庭現代化、核心化程度相對較低的農村家庭中,代際間互動更為頻繁,父代更可能為子代提供實際兒童照料,而子代遵循傳統反饋模式,通過對老年人的贍養回饋其對自己及孫輩的養育之恩,因此更可能遵循傳統家庭贍養模式。
社會養老保障存在城鄉二元差異。相較于城市,我國農村養老事業和養老產業發展相對落后。[18]由于缺乏足夠的養老資源,農村老年人自身養老脆弱性較高,通常更依賴家庭養老,而城市老年人本身享有較高水平的養老服務,且通常具有穩定且充足的退休金、保險金作為養老收入來源,具有更豐富的養老選擇。[19]綜上所述,在家庭轉型和社會養老保障雙重差異的作用下,城鄉老人在養老意愿的選擇上存在異質性。城市老年人由于本身享有穩定外部養老資源選擇,在家庭轉型過程中,更可能不求回報的為子女付出;而農村老年人則更可能遵循傳統“交換—反饋”模式,希望通過隔代照料行為作為交換,從子女處獲得穩定的養老支持。據此,提出本文第二、第三個研究假設:
假設2:相較于城鎮老年人,農村老年人更傾向于子女養老。
假設3:相較于城鎮老年人,隔代照料行為對農村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更大。
假設3a:相較于城鎮老年人,隔代照料的農村老年人更傾向于子女養老。
假設3b:相較于城鎮老年人,隔代照料強度越高的農村老年人越傾向于子女養老。
本文研究框架圖如圖1所示:
二、數據與變量
(一)數據來源
本文數據來源于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China Longitudinal Aging Social Survey,以下簡稱CLASS)的2020—2021年追蹤調查數據。CLASS是一項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負責籌劃開展的全國性大型追蹤調查,該數據以老年人為主要調研對象,目前已覆蓋全國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開展,調查對象覆蓋476個村/居委會。從2014年開始,該數據進行第一次全國基線調查,并分別在2016—2017年、2018—2019年、2020—2021年進行追蹤調查。
研究重點關注隔代照料及老年人養老意愿等相關問題,因而選取有孫子女的、且周歲年齡在60歲以上的老年群體進行分析。經過變量篩選和缺失值及邏輯錯誤處理,最終獲得樣本5681個。
(二)變量篩選
1.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老年人養老意愿。養老地點的選擇對養老內容和方式起到直接或者決定性的影響作用,能夠較為綜合、直觀地反映老年人的實際養老意愿與實際家庭情況。[20]因此,本文以老年人養老居住安排為代理變量。為直觀展示并進行實證分析,將養老意愿分為三類,并對原變量進行重新編碼。將回答在自己家養老視為具有自我養老意愿,編碼為1;將回答在子女家養老視為具有子女養老意愿,編碼為2;將在社區的日托站或日托所、養老院等地養老視為具有社會養老意愿,編碼為3。
2.解釋變量
解釋變量一為是否存在隔代照料行為。選擇“您是否曾經幫某個子女照看過他/她的孩子?”作為測量指標,將至少為一位子女照看過孩子判斷為向子女提供隔代撫養,編碼為“1”,沒有為任何子女照看過孩子則為未向子女提供隔代撫養,編碼為“0”。
解釋變量二為隔代照料強度。選擇問卷中“在過去12個月中,您是照顧某個子女的孩子的時間是?”實際上大部分老人不止有一名子女,照料孫子女的數量越多,花費老年人精力和時間越多,照料強度也越高。因此,測量隔代照料強度不能只考慮老年人提供給某一位孫子女的照料,也不能夠按照照料強度最大值或均值進行測量,而是應將過去12個月中老年人提供給每個孫子女的照料強度加總。[20]
基于此,本文首先對該變量按照“照料時間越長,強度越強”的原則反向賦值,即沒有花費照料時間為0,超過8小時為5。然后根據實際上老年人所照料的孫子女數量,對每個孫子女的照料強度進行加總,最終得到隔代照料強度得分,得分越高,照料強度越高。
解釋變量三為老年人城鄉屬性。本文將這一變量處理為二值虛擬變量,其中農村老年人賦值為“1”,城鎮老年人賦值為“0”。
3.控制變量
除解釋變量外,仍存在對被解釋變量產生影響的其他因素。為降低遺漏變量帶來研究偏誤,本文選取老年人人口特征、健康狀況、養老保障狀況作為控制變量。人口特征變量包括:性別、年齡、文化程度、民族、婚姻狀況、宗教信仰、所在地區;健康狀況變量包括:自評健康、日常活動能力,其中,日常活動能力得分越高,老年人活動能力越弱;養老保障狀況包括:老年人是否享有養老保險。表1為變量編碼。
(三)描述性統計分析
據表1所示,男性樣本占比52.60%,平均年齡68.722;漢族占比93.70%。多數老年人受過教育,識字的老年人占78.44%;75.66%的老年人有配偶;樣本健康狀況均值為0.484,日常活動能力平均得分10..821;多數老年人享有養老保險,占總體77.98%;樣本地區分別較平均。
樣本中,有自我養老意愿的老年人占76.34%,有子女養老意愿占14.45%,社會養老意愿的僅占9.21%。樣本城鄉戶籍分布較平均,農村老年人占比55.92%。照看孫子女的老人占43.07%,接近半數。可見隔代照料是家庭分擔育兒壓力的重要途徑。老年人平均隔代照料強度為1.425,根據隔代照料強度閾值:老年人隔代照料強度較低,對老年人身心負擔擠占較小。
(四)計量識別模型
本文分析隔代照料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其中被解釋變量為養老意愿為多類別變量。因此,在本文中選取多值選擇模型(mlogit)進行分析。建立模型為:
mlogit=ln(p(y=i)p(y=1))=β0+β1Carei+β2Intensityi+βiXi+εi(1)
式(1)中,β為回歸系數,y=1為參照組,Carei為老年人是否進行隔代照料,Intensityi為老年人隔代照料強度,Xi為控制變量,εi為隨機擾動項。
三、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隔代照料與老年人養老意愿
表2為利用多值選擇模型(mlogit)對隔代照料與老年人養老意愿進行基準回歸分析的結果。模型(1)(2)考察控制變量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模型(3)(4)考察加入是否隔代照料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模型(5)(6)考察隔代照料強度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
如表2所示,以自我養老為參照組,模型(3)(4)顯示,提供隔代照料與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呈現顯著正相關關系,與其社會養老意愿呈現顯著負相關關系。可見提供隔代照料能夠提高老年人的子女養老意愿,假設1a得以驗證。模型(5)(6)顯示,隔代照料強度與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與其社會養老意愿呈現顯著負相關,說明隔代照料強度越強的老年人更傾向于子女養老,假設1b得以驗證。這均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上述的代際間雙向互惠的交換關系,老年人為子女提供隔代照料可以看做一種交換行為:在老年人退出勞動市場、社會經濟地位下降的同時,其閑暇時間增加,“理性”的祖父母可能以成本較低的隔代照料行為為資本,向子代發送締結交換契約的信號,期望獲得同等的養老支持作為資源交換,獲取有利于自身的利益。[21]因此,老年人隔代照料行為會增加老年人選擇家庭養老的可能性。同時,隔代照料強度增加可視為老年人對于交換資本的一種“加碼”,隔代照料強度越高,相當于老年人為子女付出的照料成本越高,所希望換取的養老資源則越多,因此更可能增加其對家庭養老的依賴程度。
控制變量中,以自我養老為參照,老年人年齡與其社會養老意愿顯著負相關,與子女養老意愿不存在顯著影響。說明老年人年齡越大越不愿選擇社會養老,這可能是因為:年齡越大,老年人思想觀念更偏向于傳統化,對于社會養老模式的接受度更低。文化程度與老年人社會養老意愿呈現顯著正相關,對子女意愿不存在顯著影響。文化程度高的老年人,更易于接納新興養老觀念,對養老院等養老方式認可程度更高,更可能選擇社會養老。相較于漢族老年人,其他民族老年人更傾向于選擇子女養老。婚姻狀況與老年人子女養老、社會養老意愿均呈現負向變動關系,且模型(1)-(6)均顯示,社會養老組的系數小于子女養老組,說明有配偶的老年人更愿意選擇自我養老。說明有配偶的老年人更愿意與配偶相互扶持養老。日常活動能力得分與子女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根據能力得分賦值方向,老年人活動能力越弱,越依賴子女照料。老年人養老保險與子女養老意愿顯著負相關,與社會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可推知,享有養老保險的老年人有更好的經濟基礎,能夠負擔養老機構等費用,更傾向社會養老。
(二)穩健性檢驗
為進一步檢驗回歸結果的穩健性,下文通過替換模型法、傾向性得分匹配分析(PSM)的方式對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第一,將mlogit回歸分析替換為mprobit回歸分析。數據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模型(7)(8)證實,隔代照料與子女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與社會養老意愿顯著負相關;模型(9)(10)證實,隔代照料強度與子女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與社會養老意愿顯著負相關。說明隔代照料的老年人更傾向子女養老,且照料強度越高,越傾向于子女養老。各變量符號與系數大小與mlogit回歸結果基本保持一致。第二,利用傾向性得分匹配,排除樣本自選擇的內生性問題。表4顯示通過近鄰匹配、半徑匹配、核匹配方法進行傾向性得分匹配的結果。根據表4可得,老年人是否隔代照料通過了上述矩陣方法的顯著性檢驗,據此可認為,老年人隔代照料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其結論與mlogit回歸、mprobit回歸結果一致。
(三)隔代照料對養老意愿影響的城鄉異質性
為檢驗城鄉老年人的養老意愿異質性,對數據進行分樣本回歸。表5為本文分樣本回歸結果。其中,模型(11)(12)為加入城鄉變量之后全樣本mlogit回歸結果,模型(13)—(16)為檢驗農村老年人隔代照料與養老意愿相關關系的回歸結果。模型(17)—(20)為檢驗城鎮老年人隔代照料與養老意愿相關關系的回歸結果。
首先,根據模型(11)(12),相較于城市老年人,農村老年人選擇子女養老的概率更大,而與社會養老顯著負相關。假設2得到驗證。一方面,我國養老保障體系存在二元結構分化,城鄉社會養老服務建設不統一,城鎮老年人具備更充裕的社會養老資本和更廣泛的養老服務選擇。而農村養老保障發展水平相對落后、普及率低,因此其社會養老意愿更低。另一方面,城鄉家庭現代化進程存在差異,傳統社會以“孝道”為核心的“家文化”,及由此所衍生出的“養兒防老”“多子多福”等養老觀念,與農村的社會環境高度契合。農村社會在“家文化”的基礎上建立了一系列完整的宗族規范,并藉由宗族、社群等組織領域內劃定“懲罰半徑”生成“集體懲罰”機制,這使得農村老年人對子女產生更強的依賴。[22]
其次,根據模型(13)(14)與模型(17)(18)結果,提供隔代照料與農村和城市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均顯著正相關。但分樣本回歸系數存在較大差異,相較于城鎮老年人樣本,是否存在隔代照料行為與農村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的回歸系數更高。假設3a得到驗證。而模型(15)(16)與模型(19)(20)顯示,隔代照料強度與農村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但與城鎮老年人養老意愿并不顯著相關。假設3b得到驗證。這一結果印證了前文的推測。
相較于城市,農村家庭現代化進度相對較慢,在家庭內部仍然存在較強的傳統“家文化”意識,這種“家文化”本質是為解決傳統農耕社會下子代生育、撫養問題和父輩養老問題所構建的一項“家庭合約”,并在家庭內部嚴格遵循“合約”行動。[22]而城市老年人一方面具有更多養老選擇,另一方面,家庭現代化程度較高,子代個體自主性強,更強調父代對子代的單向責任。據此可推得,相較于城市老年人,具有隔代照料行為的農村老年人更可能對家庭養老產生依賴。
四、結論與對策
(一)結論
隨著現代化進程及老齡化的加快,“一老一小”問題成為我國亟待解決的重點人口問題。本文從代際交換視角和家庭現代化視角出發,利用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CLASS)的數據(2021),探究隔代照料行為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并對其城鄉異質性做出探討,研究得出以下結論。
1.隔代照料行為使老年人養老意愿更偏向與子女養老
根據數據分析,提供隔代照料老年人養老意愿,相較于不提供隔代照料的老年人更傾向于子女養老。且隔代照料的強度越高,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越強。通過隔代照料,老年人與子女建立交換媒介,當老年人為孫子女提供隔代照料時,其希望以這一下行照料資源轉移換取子女向上的養老資源回饋,因此更傾向于子女養老。而隔代照料強度的增強,相當于老年人對交換資源的加碼。老年人隔代照料強度越多,為子女付出的照料資源越多,其所希望獲得的養老回饋隨之增強。
2.農村老年人比城市老年人更偏向于子女養老
相較于城市老年人,農村老年人更傾向于子女養老。相較于城鎮,我國農村社會養老保障體系發展較不完善,農村老年人在養老方面更加依賴于子女。由于農村家庭現代化程度較低,傳統“孝道”文化觀念在農村根深蒂固,因此。農村老年人對社會養老的接受程度不高,更傾向于子女養老。
3.隔代照料行為對老年人養老意愿的影響存在城鄉異質性
相較于城市老年人樣本,隔代照料行為對農村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的影響更大,且隔代照料強度與農村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顯著正相關,與城鎮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不存在相關性。由于農村家庭現代化程度較低,家庭內部仍然存在強烈的家本位意識,這種家文化督促農村家庭更嚴格地遵守“家庭合約”,因此具有隔代照料行為的老年人更可能依賴于子女養老。而城鎮家庭現代化程度更高,更強調父代對子代的“逆向反哺”,因此隔代照料與城鎮老年人子女養老意愿不存在相關性。
(二)對策
一直以來,中國家庭內部存在著密切的代際往來和資源轉移,這種代際間交換互動行為能夠提高家庭資源配置效率,更好增強家庭穩固性和可持續性,為老年人養老提供堅實的家庭基礎和豐富的代際支持。根據上文研究結論,從家庭時間稟賦代際轉移角度出發,本文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尋求完善養老模式建設、解決“一老一小”問題、促進家庭良性發展的路徑。
1.完善代際幫扶補助政策
重視家庭照料資源內部配置,完善代際幫扶補助政策。當前,隔代撫育已經成為兒童照料的主要形式。根據研究結果可知,家庭仍然是老年人最依賴的養老環境。我國目前仍然缺乏專門針對家庭照料者的政策支持條例。從推動代際良性互動的角度來講,國家應盡快從政策角度介入,發揮政府和社會對于家庭的支持作用,增強家庭政策適應性,構建符合本國國情的家庭幫扶補助政策體系。為緩解勞動者工作-家庭沖突,提高家庭時間稟賦轉移彈性,我國就業政策需進一步向家庭傾斜。可在滿足工時的前提下,為勞動者提供自主調整上下班時間的機會,增加勞動者工作靈活性,進而提高家庭內部時間稟賦轉移效率,鞏固家庭照料韌性。同時,除時間支持外,也須為家庭照料者提供相應的空間支持政策,幫助子女與老年人,特別是農村老年人縮短居住空間距離。可通過開發代際親情住宅、隨遷老年人住房補貼等政策為老年人照料家庭提供支持。
2.推進社會托育體系完善
緩解家庭照料者壓力,推進社會托育體系完善。從代際交換視角來看,隔代照料與子女代際支持作為代際之間的交換媒介,推動家庭利益的合理分配。同時,我們也應考慮到,長期家庭照料會對照護者的身體和心理造成嚴重壓力,如果不及時加以干預,甚至可能會產生負面影響。因此,首先,應進一步加強社會托育體系建設。以公共托育體系為主體,鼓勵多種托育機構共同發展,補全0~3歲兒童照料空白;同時,推進“喘息服務”試點完善。加強社區短時照護機構保障,整合轄區資源,同時推進專業機構向社區和家庭進一步延伸,建構托育、照護、醫療一體式“喘息服務”體系,緩解老年照料者因長期照料行為產生的情緒及生理方面耗竭。
3.促進公共養老資源供給
堅持家庭養老主體地位,促進公共養老資源供給。我國老年人對家庭養老的依賴程度更強。隨著老齡化進程加深,歐洲國家在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的同時,積極尋求“再家庭化”社會改革。,家庭作為個人、市場、和國家解決養老問題的手段,發揮工具性功能。[23]因此,在下一步養老體系構建中,首先,應繼續堅持家庭養老的主體地位,構建體系化家庭政策。在家庭政策的構建上,從老年人、照料者、女性視角等多角度出發,平衡家庭整體福利。做好家庭外部就業支持,營造照料友好型職業環境,積極規避“照料懲罰”。其次,在護理保險試點建設過程中,加大家庭資金、服務給付力度,促進家庭養老主動性、能動性提高。最后,融合發展社會養老服務,促進養老服務親情化建設,為社會化養老機構創造市場運行空間,彌補社會養老政策缺位,制定養老服務職業培訓制度,培養專業化養老服務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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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仲先]
Inter-Generational Exchange Contract Under the Influence
of Family Modernization:The Impact of Inter-Generational Care on Elderly Parents’
Preferences for Old-Age Care-Based on CLASS Data in 2020
LIU Kebing,LIANG Lixia
(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University of Jinan,Jinan 250022,Shandong )
Abstract:Owing to the ongoing modernization of families in China,an inter-generational exchange relationship based on equality is taking shape.This study,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inter-generational exchange and family modernization,utilizes data from the Chinese Longitudinal Aging Social Survey (CLASS) in 2021 to explore the impact of inter-generational care on elderly parents’ preferences for old-age care.It also examines the urban-rural heterogeneity in this relationship,aiming to provide supportive pathways for addressing the issue of taking care “the young and the old”.The study finds that:Firstly,inter-generational care results in the elderly parents’ preference for care given by their sons and daughters,and the intensity of such care further strengthens this preference.Secondly,compared to urban elderly parents,rural elderly parents show a stronger preference for child-based care.Thirdly,the impact of inter-generational care on elderly parents’ preferences for old-age care exhibits urban-rural heterogeneity.For rural elderly parents,the influence of inter-generational care on their preference for child-based care is more significant,with a positive correlation between the intensity of care and the preference for child-based care.In contrast,no such correlation is found for urban elderly parents.Based on these findings,the paper suggests the importance of optimizing the internal allocation of family resources,improving inter-generational support policies,enhancing the social childcare system,maintaining the primary role of family-based old-age care,and promoting the supply of public old-age care resources.
Keywords:" inter-generational care; the elderly;preference in elderly care; inter-generational exchange; family modern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