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農場“子承父業”主體意愿匹配及其效應研究

摘要：傳承主體意愿是否匹配關乎家庭農場長期發展規劃和農業可持續發展。文章基于微觀調研數據，根據匹配結果劃分了四種傳承類型，結合典型案例剖析各類農場傳承的特點及其效應。研究結果表明，家庭農場代際傳承呈現父代傳遞意愿高、子代承接意愿低的現象，僅有5.3%的樣本能高度契合。依據傳承主體傳承意愿匹配結果，將傳承情境劃分為契合型、強迫型、放棄型和觀望型四類。其中，契合型農場因具有可靠接班人而呈擴張態勢，觀望型農場因探索性發展而呈現緩慢擴張態勢，而強迫型農場的發展動力隨農場主年齡增加呈“倒U型”變化，放棄型農場因未來不確定性過大而呈萎縮型發展；各類農場未來發展動力和潛力由大到小為契合型、觀望型、強迫型、放棄型。總結分析發現，在城鄉差距、職業比較和農業情感等因素的制約和影響下，經濟效益的吸引力在家庭農場傳承中并不具有優勢。為保證家庭農場順暢傳承，應鼓勵“子承父業”式傳承，推進“社會化”傳承，同時加快農業經理人市場發展，形成家庭農場多元化傳承模式。

關鍵詞：家庭農場；代際傳承；匹配類型；效應

一、引言

家庭農場是與我國當前生產力發展相適應的一種生產關系[1]，是我國現代農業最重要的組織形式和經營載體[2]，也是我國未來農業經營的發展方向[3]。自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次提出發展家庭農場以來，在各級政府和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下，家庭農場發展取得了長足進步。為鞏固和壯大這一成果，農業農村部印發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服務主體高質量發展規劃（2020—2022）》指出：到2022年我國家庭農場計劃發展到100萬家，同時促進家庭農場高質量發展。發展和壯大家庭農場，需要在增量和存量兩個方面做出努力，保障存量是實現增量的基礎，保存量即保障家庭農場長期穩定經營下去[4]。代際傳承是家庭農場長期發展中必然經歷的階段，然而《全國家庭農場監測報告（2019）》數據顯示，缺乏繼承人已經成為8.98%的家庭農場經營中面臨的首要制約因素，由此可見，能否實現順暢傳承已經成為農場新發展階段遇到的新問題。

從現有研究來看，我國學術界對家庭農場傳承問題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主要針對顯而易見的“子承父業”模式的研究[5]，且主要聚焦于現任農場主的傳遞意愿，而對子女的繼承意愿著墨不多。然而，FENNELL[6]認為，傳承問題的一部分不僅是確定繼承者，還包括確定“愿意”的繼承者，一個平穩的產權過渡需要在位者與繼承者相互配合。由此可見，傳承雙方的意愿是否匹配，對家庭農場能否順利傳承至關重要。我國家庭農場已經有了較長一段時間的發展，考慮到農場主已然面臨“高齡化”問題，未來是否計劃將農場傳遞？他們期望的傳遞對象又是否具有繼承意愿？二者意愿的匹配結果又會對農場未來的發展走勢產生何種影響？對上述問題的回答將對家庭農場行業的高效與可持續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因此，本文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以“子承父業”模式為研究對象，加入子代意愿的分析，對父子雙方意愿進行匹配擬合，劃分出不同匹配度下的傳承類型，最終歸納分析不同傳承情境下家庭農場的未來發展方向，以期為家庭農場的順暢傳承和可持續發展提供理論依據和現實指導。

二、文獻回顧

（一）家庭農場代際傳承及意愿匹配的必要性

農業是一國的基礎產業，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產業，特別在全球人口持續增長而農業人口年齡呈現“倒金字塔”結構背景下，如何保持農業經營的可持續性尤為重要。農業家庭經營產生代際傳遞現象是家庭生命周期變化下的邏輯必然，當親代夫婦年老且逐漸不具備生產能力時，代際傳遞發生[7]。隨著鄉村人口快速老齡化與青年農業從業人員銳減，家庭農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傳承危機[8]。我國家庭農場數量已突破100萬個，經營土地面積1.85畝。如何在保存現有農場數量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將是實現農業現代化目標需要考慮解決的問題之一。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研究的深入，我國學者們開始注意到家庭農場代際傳承的重要性，不僅關乎土地資源的持續利用和政策長期有效性的保持[9]，還有利于提高我國農業競爭力[4]。

GASSON和ERRINGTON[5]認為代際農場轉移是一個多方面的過程，包括三個不同但相互關聯的過程：傳遞、繼承和退休。多國學者研究發現，在農場代際轉移過程中，存在父代遲遲不愿退出農場和潛在繼承者缺失或繼承意愿不足的問題，導致農業領域“新鮮血液”進入率降低、新技術采納滯后、經營效率下降等問題突出，對工業、農村、土地利用和農村社區更廣泛的可持續性產生深遠的影響[10-11]。由此可見，傳遞意愿和承接意愿對家庭農場的順利傳承和高效發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影響，農場的繼承狀況如何能夠很好地預測其發展軌跡[12]。

（二）“傳”“承”意愿對農場發展的影響

現任農場主掌管家庭農場目前以及未來一段時間的管理權，他的行為意愿直接影響農場的現期績效表現和未來發展態勢。從代際傳承角度來說，現任農場主的意愿態度是這一行為能否成功的先決力量。在交易成本理論和資源依賴理論下，一般假設認為農場主會首選子女作為繼承人[13-14]。國外家庭農場發展歷程和已有研究發現，缺乏繼承人或不計劃傳遞給子女時，現任農場主會減少投入物的購買、簡化農場結構等[15-16]；一旦有確定的承接者，在“代際利益”驅動下，現任農場主會越來越傾向于投資和擴張[5]，帶來“繼任效應”。對我國家庭農場來說，現存絕大多數為初代農場，無論農場主是否有傳遞意愿，在成立初期到成熟期，農場主均會不斷地增加投資，農場呈擴張型發展。但隨著農場主步入老齡，投資激情和人力資本衰退，此時若無傳遞給子女的意愿，則可能如前所述呈現簡化、萎縮發展，轉變為維持生計手段[17]；若有確定承接者，則依然保有投資動力，待承接者參與農場經營后，對農場的投資熱情在此激增，具體如圖1所示。

承接者是一個家庭農場新發展階段的管理者和決策者，是關乎傳承成敗的另一重要因素。SHARMA[18]認為，傳承計劃得以成功實現的關鍵在于子女是否具有主動繼承意愿，而非在任者的傳遞意愿。從國外學者的研究來看，子女對農場繼承的意愿隨著父母年齡的增加呈“倒U型”變化，趨勢轉變的關鍵變量是滿意職業的獲得。可見職業選擇在對子代承接意愿具有十分重要的影響。父代對子代參與農業經營或學習農業知識的鼓勵會增加子代從事農業的意愿[19]。若子代有接管農場的意愿，則具主動學習相關的管理和生產知識的動力，積極接受農業培訓并帶著新的想法和創新業務的方法回歸[20]。這一人力資本的積累對家庭農場接受先進生產力、開發新業務等具有積極影響，進一步增加農場發展潛力。

（三）“傳”“承”雙方意愿匹配及其對農場發展的影響

“傳”與“承”是一個過程的兩個主體，二者缺一不可，只有二者（積極）意愿相匹配，這一過程才能順暢完成。此時家庭農場的兩代人具有共同經營目標，子代的承接意愿給了父代長期投資的信心[12]，父代的傳遞意愿給了子代學習、積累知識經驗的動力，二者相互聯系、相輔相成形成內生循環動力，有利于家庭農場制定長期發展計劃、拓展業務范圍等。除去個人因素、關系因素、財務因素和情境因素外，父代傳遞意愿和子代的繼承意愿都是影響家族企業能否成功傳承的重要因素[21]。若父子任意一方不具有積極的傳遞意愿，則“子承父業”很大概率不會發生，意愿不匹配，農場將產生以下幾種發展態勢：一是子代勉強繼承，即在父代的“強迫”下繼承的農場。此種情境下，子代缺乏足夠的投資和經營動力，以往可能也沒有學習過相關知識，這可能導致農場企業無法適應并成功應對未來的挑戰[20]。二是子代強行承接，即在父代還未打算退出的情況下承接農場。此時父子均想掌握農場各項產權，由此產生權利沖突，造成傳承不徹底、管理權利沖突、家庭矛盾等問題。或者當新一代農場主正尋求通過投資提高生產力或企業生存能力時，老一代農場主可能會撤資以供退休[20]，造成農場資產減少、投資能力下降。三是雙方均無傳承意愿，即父代農場主不希望子女承接農場，子女也不打算承接。此情景下，農場將面臨兩種被處置方式：其一，現任農場主尋找其他潛在承接者，此情境下農場主會盡可能維護農場現有資產，減少市場交易產生的資本沉淀，與此同時農場未來能否成功實現市場交易也存在不確定性，農場主追加投資會變得十分謹慎；其二，直接解散農場，此時此前投資變為沉淀資本，為盡可能減少資本沉淀，農場主會有意減少投資，甚至對土地進行掠奪式使用。

三、分析框架與數據收集

（一）分析框架

已有研究表明，有確切繼任計劃和明確繼承人的農場具有更強大的生命力，主要表現在：通過確認繼承者，農場具有擴大經營規模和調整產業結構的動力，具有增加長期投資的信心[12]。父代對子代承接家庭農場或學習農業知識的鼓勵也會增強子代繼承意愿[19]。在家族企業領域發現，承接者對其未來掌管企業的準備以及與在任者的關系會影響承接后公司績效，因此研究者建議應將承接者的繼承意愿納入公司的發展規劃中[22]。由此可見，傳承雙方的意愿互相影響，互為作用，并對家庭農場未來的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因此，本文計劃明晰雙方意愿及其匹配度，并以此分析子承父業模式下家庭農場的發展態勢。

借鑒家族企業相關研究成果[23-24]，本文從家庭農場主的傳遞意愿和其子女①的承接意愿兩個維度建立一個模型，基于傳承雙方的意愿強度，得到五個匹配情景。如圖2所示，將傳承雙方意愿匹配情況劃分為低傳遞意愿—低承接意愿（放棄型）、低傳遞意愿—高承接意愿（請求型）、高傳遞意愿—低承接意愿（強迫型）、高傳遞意愿—高承接意愿（契合型）、中傳遞意愿—中承接意愿（觀望型）。為更直觀、詳細地探析各類家庭農場發展狀態，每一傳承類別農場均選取一個案例作為代表，分析各匹配類型下家庭農場未來走勢，以幫助家庭農場主提前考慮制定傳承計劃和未來農場發展路徑，也為相應的政策導向提供理論依據。

（二）研究方法與數據收集

根據研究問題需要，本文先對樣本農場傳承雙方意愿進行匹配，同一農場中父代與子代對立足自身的“傳”“承”態度如果一致或相似，則視為二者意愿匹配。而后利用案例分析法，依據本文所劃分的不同傳承類型，選擇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以更直觀、具體地分析各自特點和未來發展走向。

本文所用樣本數據來源于課題組于2020年12月至2021年1月對山東省16地市家庭農場開展的實地問卷調查。此次調研發放問卷320份，實際收回320份，剔除關鍵問題缺失、前后矛盾等無效問卷，最終獲得300份有效問卷，問卷有效率為93.5%。為盡可能了解家庭農場代際傳遞的現狀并挖掘內在機理，在調研過程中對具有代表性的農場主及其子女進行了深入訪談。

四、匹配結果分析

（一）“父傳”“子承”意愿現狀分析

調研數據顯示，現任農場主（父代）多數具有將家庭農場傳遞給子女的意愿，其中十分愿意傳遞和愿意的農場主占總樣本的比例分別為13.7%和50.7%，即64.4%的農場主具有積極的傳遞態度；與此對應的子代承接意愿中，10.3%的子女表示十分愿意承接家庭農場，有10%的子女表示愿意承接，總體來看僅有20.3%的農場主子女具有積極承接意愿。由此看來，父輩農場主大多希望子女能夠接管自己的“農場產業”，但子女卻普遍不愿涉足，即父輩“傳”的積極態度明顯，而子輩“承”的態度普遍較為消極。具體情況如表1所示。

（二）“父傳”“子承”意愿匹配結果

本文采用SPSS24軟件對“傳”“承”雙方意愿進行匹配分析。同一農場中父代與子代對立足自身的“傳”“承”態度如果一致或相似，則認為二者意愿匹配。結果如表2所示，“傳”“承”雙方意愿傾向相匹配度（匹配樣本占總樣本的比例）為47.3%；其中積極傾向匹配度為23.3%，消極傾向匹配度為15.3%，考慮到我國長久以來父權社會的權威性和家長式家庭管理特征，無論父代呈現何種傾向，均將子女持中立態度直接歸為與父代傾向一致，得到中立傾向匹配度為8.7%。52.7%的父子意愿相背離，即二者在傳承問題上意見相左。精確匹配度，即樣本農場中“傳”“承”雙方意愿傾向和強度均一致的比例為26.7%；其中積極精確匹配為13%，消極精確匹配為10.3%，中立為3.3%。而強迫型、請求型、放棄型、觀望型和契合型的“傳”“承”意愿匹配度分別為40.7%、0%、13%、3.3%和5.3%。由此可見，父代期望將家庭農場傳遞給子女的意愿明顯大于子女期望接管的意愿，“傳”“承”雙方意愿能高度契合的比例僅為5.3%。由此推測，現有家庭農場未來或許僅有一小部分能夠順利傳承。意愿匹配結果不同必然導致農場未來發展相異。因此，下文將通過篩選典型案例農場揭示不同傳承類型農場的發展態勢有何差異。

（三）“父傳”“子承”積極意愿匹配度低的原因探析

職業選擇是擇業者在綜合考慮經濟收益、興趣愛好、職業發展前景等因素下做出的最優選擇。調研數據顯示，家庭農場代際“傳”“承”積極意愿匹配度呈現較低現象表現出兩個形式：一是父代傳遞意愿高的農場中子代承接意愿低，二者意愿相背離；究其原因主要是受經濟效益驅使。在理性“經濟人”假設條件下，經濟收益往往被認為是行為選擇最為重要的影響因素。從已有數據來看，我國家庭農場平均收益超過26萬元（農業農村部，2021），不亞于城市一個中等規模企業高管的年收入，更是遠高于大部分地區所謂“鐵飯碗”機構人員的年收入；而從樣本數據來看，具有傳遞意愿的農場主中，88.7%的認為子女接管農場可以提高其收入，74.2%的認為有利于提高農場盈利能力。父代農場主傳遞意愿較高的原因之一如上文所述，農場經營與大部分職業相比具有可觀的經濟效益。由此產生部分農場主期望子女將接管經濟收益可觀的農場作為職業選擇，但實際上從事農業生產仍不是現代農村青年的首選[9]。二是部分父代傳遞意愿低，子代承接意愿也低。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點：（1）城鄉差距使然。經營農場的家庭中，農場主多為農村精英，處于農村社會上層，而子代的目標是踏入社會更上層，即步入城市社會。與農村相比，城市社會所擁有的更完善的基礎設施、社會保障和更多實現自我追求的機會等，短時期內難以消除的城鄉差距對父母和子女依然有“脫農入城”的吸引力。在不具有代際傳遞意愿的父代農場主中，有34.6%是不希望子女再留在農村。由此看來，現階段家庭農場經濟效益的吸引力仍難以超過“入城”的吸引力。（2）農場主職業的投資回報率低。與其他行業的大部分工作相比，農業生產需要耗費更多的體力勞動，工作環境也更為惡劣，且面臨自然與市場“雙風險”，付出與收益不一定成正比。對子女來說，作為家庭成員或多或少參與過農場生產管理，或從父母口中得到過相關信息，對經營一個農場的難度有一定的了解，對自己是否能承擔起農場主一職能夠做出預判，承接意愿則是這一預判的具體表現。對大部分農場主來說，在自身文化水平、年齡、社會背景、資本積累等條件限制下，經營農場或許是他們的最優職業選擇，經過他們的努力為子女奠定了更堅實的物質基礎和盡可能的教育投資，最終目的就是希望子女能謀得與其知識儲備、興趣愛好等相匹配的職業。樣本農場中，有53.8%的農場主子女認為經營農場太過辛苦，自身也不具有充足的農業知識，難當大任。在他們的認知范圍內，子女選擇在城市內或其他行業工作明顯優于接管農場。（3）子女農業情感匱乏。從調研數據可知，僅有23.3%的農場主子女會時常參與農場經營，且大多是節假日回家時參與十分簡單的生產環節，極少參與有一定技術要求的生產環節。而對某一職業的“喜愛”是一個人為其努力奮斗的不竭動力源泉。在農業機械化和勞動力市場發展迅速的社會背景下，當代農村青年的農業勞動參與度越來越低，對土地和農業的熱愛度和依賴度大幅下降，從而導致其接管農場的動力不足，意愿消極。

綜上所述，現階段經營家庭農場獲得經濟效益的吸引力還不足以抗衡城市福利和非農工作的吸引力，因此在城鄉差距、非農職業比較、農業情感等因素的影響下，部分農場主及多數農場主子女對農場的代際傳承持消極態度，從而導致積極“傳”“承”意愿匹配度較低。具體來看，傳承雙方意愿匹配表現為契合型、強迫型等不同情境，不同情境下“傳”“承”雙方對農場發展具有不同的態度和行為，從而導致農場呈現不同發展態勢。

（四）其他傳承路徑探討

家庭內繼承人是顯性的，可選擇范圍較小（甚至具有唯一性），一般是某個子女。而家庭農場的外部繼承者是隱性的，任何有農業生產資格的人或組織都有可能成為繼承者。在任農場主與外部繼承者經營權的交接實際上是一種產權交易行為，包括家庭農場完整產權的交易和包含經濟權在內的部分產權的交易，由此形成多種傳承方式。從實地調查來看，當前家庭農場經營權外部轉移的方式有以下幾種：

第一，出售。一般來說，農場家庭擁有除土地之外家庭農場其他資產的所有產權。出售是指將家庭農場整體賣給另一個市場主體，是一種干凈利落、徹底的傳承方式，是包含經營權在內的家庭農場產權的完全售出。這一方式下，傳遞農場主不保留任何農場資產，也不與繼承方在交易完成后發生其他再發生業務聯系[25]。

第二，出租。出租是指將家庭農場的經營權在一定期限內轉租給他人，家庭農場的所有權仍歸原農場主所有。經營權繼承方按照租賃契約向原農場主家庭支付租賃費用，在租賃期限內繼承者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當租賃期限滿后，雙方可通過協商，選擇續租、終止交易或轉租給他人等處理方式。這一方式適合農場資產容易分割或土地租金較低的情況。

第三，委托代理。該方式是通過將家庭農場的經營權委托給有專業知識的職業經理人實現經營權傳承。在這一傳承方式中，家庭農場所有權仍歸原農場主及其家庭所有，經營權由代理人掌握。職業經理人負責家庭農場的運營管理，具有經營決策權，收益歸原農場主所有，原農場主依據雇傭合同向代理人支付一定的雇傭費用。

第四，入股。該方式是指農場原農場主將家庭農場經營權作為投資入股其他經濟實體的憑借，通過以經營權換取股權的方式實現家庭農場傳承。在這一方式下，原農場主仍擁有家庭農場的所有權，但不再擁有經營權。獲得農場經營權的經濟實體以農場經營權置換的股權占比向其支付分紅。

上述家庭農場經營權外部轉移的方式均涉及產權交易，是現任農場主以家庭農場經營權換取相應的經濟收益的行為，這一過程發生在產權交易市場。因此，本文根據這一家庭農場家庭外經營權交接方式的共性，將其劃分為市場化傳承模式。

五、“子承父業”不同傳承情境農場的效應例證

（一）案例簡介

根據調研結果和訪談分析，最終選擇5個家庭農場作為典型案例，對應“子承父業”不同傳承情境，如表3所示。選取這5個農場原因有以下三點：第一，案例農場除E農場成立于2010年外，其余農場均成立于2013年，經過了較長時間的發展，已進入穩定期，農場主已經開始思考長期發展計劃。第二，子代已經成年，已具備獨立行為能力，對自己的人生職業追求已有規劃。第三，各農場意愿匹配情況與理論劃分相契合，能夠實現理論與現實相統一。其中A農場為契合型代表，B農場為強迫型代表，C農場為放棄型代表，D農場為觀望型代表，E為已傳承農場，作為對照農場；因樣本農場中不存在請求型農場，無法找到其類型案例農場，因此案例分析中未涉及。第四，筆者多次到案例農場調研，獲得了比較詳實的數據和信息。基于案例數據，下文將歸納總結不同傳承類型的農場特點和未來發展態勢。案例基本情況如表3所示。

（二）不同傳承情境農場的未來發展態勢

1．契合型傳承的農場

傳承情境。A農場主育有一雙兒女，女兒已婚，在農村地區，在傳統文化影響下，女兒已婚即與原生家庭割裂財務關系的觀念或多或少依然存在，因此一般不將已婚女兒視為候選接班人。兒子即將畢業，農忙或節假日經常參與農場生產，為農場繼承候選人。在訪談中了解到，農場主兒子正在讀職業高中且即將畢業，面臨職業選擇問題。農場主希望兒子畢業之后即成家并能夠接管農場，父子二人共同經營，等自己年老后傳給兒子。農場主兒子同時表示，自身人力資源稟賦不具外出就業競爭力，回家與父親一起經營農場或許為最佳選擇。農村成長背景和日常參與農業生產讓他掌握了一定的農業生產知識和職業興趣，另外他相信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農業未來發展前景可期。由此可見，在該農場父代具有強烈的傳出意愿，子代具有強烈的繼承意愿，而這一選擇是在職業比較和正向農業情感下做出的理性選擇。

發展態勢。A農場主存在強烈的傳遞意愿，同時子代潛在繼承者存在強烈的承接意愿，二者的“傳”“承”意愿匹配與契合型傳承情境一致，因此應將A農場歸結為契合型傳承農場。當農場主想將農場傳遞給子女且得到子女的正面反饋時，會給予現任農場主長期投資的信心，在A農場表現為計劃通過調整種植結構、更換新品種、擴大種植規模等措施改變經營現狀，增加農場收益，即產生了積極的“繼任效應”。對承接者來說，當他想要承接其預期能夠承接家庭農場時，產生積極的“繼任者效應”。表現在A農場中，承接者主動參與家庭農場的日常經營管理，替代父親參加相關培訓，學習更先進的知識技術；在未來還將能夠學習到父輩的默會知識和社會關系網絡。隨著時間推移，在農場主的幫助和自我學習過程中，承接者沿著“繼承階梯②”逐漸掌握管理權，最終完成徹底繼承。由此推測，契合型的傳承情境最有可能促成家庭農場的順暢傳承，同時該類型家庭農場“父子齊上陣”，存在較大發展潛力，并呈現擴展型發展。值得一提的是，在本文寫作時，A農場已經實施了發展計劃，承接者也已順利畢業并回農場工作，在當地完婚，形成了穩定的家庭結構。目前父子二人正充分發揮個自人力資本優勢，共同致力于農場發展，給農場注入巨大的發展動力，已呈現擴張型發展。

2.強迫型傳承的農場

傳承情境。B農場主同樣有一雙兒女，女兒已婚且無繼承意愿；小兒子在大型私有企業工作，偶爾參與農場生產，為唯一候選承接者。B農場經過多年經營，在當前生產條件下已經摸索出最適宜生產規模，與農業公司合作進行種糧種植，年均收入20萬～30萬，遠高于兒子的工資收入。B農場的發展不僅積累了一定的物質資本，還積累了大量的象征資本（社會關系網絡、榮譽等），若其子接管，能夠避免資本沉淀且能增加自己的收益。因此，從經濟利益最大化角度，農場主希望能“子承父業”。但其子大學畢業后即進入大型私有企業工作，無承接農場計劃。究其原因，他表示：一方面，雖然現有職業的經濟收益低于父親經營農場的收益，但現有收益可以滿足自己生活需要；另一方面，在城市工作可以享受更好的醫療、教育、交通等基礎設施條件，對自己子代的發展也更為有利；此外，自己對從事農業缺乏經驗和相關知識，同時對農業經營也不感興趣，因此并不計劃回家接管農場。由此可見，經濟收益僅僅是子代職業比較的一部分，當現有收入能夠滿足生存需求時，職業背后所帶來的其他超額收益所占權重開始上升，如城市優于農村的生活條件。簡言之，雙方意愿抉擇是在遵從各自利益訴求下做出的。

發展態勢。B農場現任農場主愿意“傳”，但子不愿“承”的情境，意愿未能匹配成功。農場主期望其兒子接管農場的意愿未得到積極回應（至少暫時未得到），導致家庭農場能否實現繼承充滿了不確定性，農場主擴展家庭農場業務的積極性可能會有所降低。表現在案例農場中，即為原本B農場主計劃兒子若有繼承意愿，則擴大生產規模且進一步集約化，但現有傳承情境下，只能更改計劃，本輪土地租賃到期后根據勞動能力縮減經營規模，維持在收益可觀又不會過于勞累的狀態即可。在排除“子承父業”可能性的情況下，隨著農場主年齡增大，投資激情和勞動力素質下降，可能會逐漸減少經營規模甚至退出家庭農場經營，產生“退休效應”[26]。B農場主表示，若自己因身體素質等問題無法繼續經營時，希望能有本村青年或其他農場主接管，一是能夠避免自己的投入成本沉沒，二是自己的“勞動成果”能有一個好的歸宿。如果搜尋不到承接者，則只能將土地退還給農戶并解散農場。綜上看來，在強迫型傳承農場中，父代農場主早期充滿發展農場的信心，但當意識到缺乏家庭內承接者后，隨著勞動能力下降逐漸喪失農場投資信心，表現為縮小規模或簡化經營，導致農場發展動力不足，呈現停滯甚至倒退發展。強迫型傳承農場整體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倒U型”發展態勢。

3.放棄型傳承農場

傳承情境。C農場主同樣育有一子一女，分別為私營企業主和公務員，二者均無承接農場意愿。在我國“官本位”等傳統文化影響下，與農民這一職業相比公務員和私營企業主具有更高的社會地位。C農場主表示，自己早年創業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為子女爭取更高的社會地位奠定物質基礎，他對子女能夠擁有現在的工作感到十分滿意，也表示支持，因此并不打算讓他們接管農場或返回農業領域。就農場主女兒來說，公務員經濟收益不高，但社會收益要高于其他職業。而農場主兒子的私營企業經濟收益高于農場，這一工作不僅是其謀生手段，也是實現人生理想和自我價值的途徑之一。城鄉差異的存在，使他們更傾向于在城市生活。二者也從未參與過農場經營，對農業生產不感興趣，因此沒有接管農場的意愿。由此可見，“官農商”社會地位的比較、城鄉差距的存在和缺乏農業情感使得C農場父代不愿“傳”，子代不愿“承”，雙方無法實現積極意愿匹配。

發展態勢。C農場的現任農場主及其子女無“傳”“承”意愿，因此將其歸為放棄型傳承農場。C農場主表示，他當初成立家庭農場除了對農村和土地有一定情感外，主要是為了響應政府號召，也是因為有政府的支持幫助才能如此順利發展。該農場主有過企業管理的經驗，懂得規模報酬遞減的規律，他認為農場現有規模已達到他能掌控管理的極限，在未來政策導向和市場環境等發生變化，農場能否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存在不確定性。因此，為了避免過多資本損失的風險，C農場將維持現狀，必要時縮小規模。在未來，為了避免自己前期巨大的資產投入沉淀，希望自己退出農場經營時可以通過市場交易或在政府干預下傳遞給其他市場主體；如若無法完成傳遞，則只能將耕地退還給農戶從而徹底解散該農場。由此看來，放棄型傳承農場可以預測到未來家庭會失去農場經營權，因此發展動力匱乏，將會呈現萎縮型發展。

4.觀望型傳承農場

傳承情境。D農場主也育有一子一女，女兒已婚且無繼承意愿；兒子剛剛大學畢業，并獲得一份商業銀行的工作，工資不高且壓力較大。從訪談中得知，D農場主及其兒子對將來農場是否“傳”“承”均持觀望態度。這一情境的產生原因：從農場主角度來說，他處于嘗試探索經營階段，目前農場收入不穩定，果樹還在生長期，未來能否成功占得一定的市場份額（即獲得較好的經濟收益）還存在不確定性。若能取得成功，則能夠為兒子回家“當老板”打下良好的基礎；反之，兒子仍保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從兒子角度來說，首先，他擁有農村成長經歷并時常參與農業生產活動，對農業和經營農場并不排斥；其次，目前工作經濟收益低、制度約束性強，對其并不十分滿意。他表示，如果未來工作仍與期望差距較大且父親農場經營狀況良好，返鄉務農也未嘗不可。

農場發展態勢。D農場主及其兒子對未來是否“傳”“承”沒有明確態度，具體決定要看子女工作狀況和農場發展狀況，即條件合適則繼承，不合適則不繼承，因此將其歸納為觀望型傳承農場。D農場主表示，農場未來是否能實現繼承，一是看農場發展狀況，二是看兒子的承接意愿。現在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把農場經營好，既是為增加現階段家庭的收入，也是為子代增加職業選擇機會。由此看來，觀望型傳承農場未來有在家庭內部實現傳承的可能性，短時間內有一定的發展動力，但長期來看發展方向具有不確定性。若家庭內部達成積極意愿匹配，則農場會呈現擴張型發展狀態；否則，農場發展將呈下降趨勢，表現為資金投入下降、規模縮減、經營簡化等。

5. 意愿不匹配情境下傳承的農場

傳承過程。E農場最早成立于2010年，成立時的農場主（即現任農場主的父親）年齡為50歲，土地租期為25年，以糧食種植為主，隨著家庭農場經營管理越來越規范和資本積累的增加，時任農場主對農場發展愈加有信心，開始拓展業務種類，增加葡萄種植和水產養殖。然而，2017年該農場主突發疾病，無法管理農場，因土地租賃時間較長，短時間內無法退出，也難以搜尋到其他承接者，只能讓其獨女接管成為現任農場主。

農場發展態勢。現任農場主已婚并在城鎮居住，為工商企業管理人員，接管農場后兼職成為農場負責人，但其并無務農和管理興趣，因此農場日常經營管理主要依賴于在農場工作的親戚。此時，實際上形成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委托代理關系。糧食生產銷售市場發展較為完善，同時有經驗豐富且認真負責的親屬代為管理，在現階段尚可勉強維持原來狀態。但對其他產業來說，由于缺乏有效管理，新建水塘已經荒廢，水產養殖已剔除經營范圍，水果品質下降，僅能在當地低消費市場銷售，造成前期投資利用不充分，資源浪費。現任農場主表示，因流轉土地期限未到，也無他人接管，短時間內只能勉強維持農場運轉。由此可見，在沒有傳承計劃的情況下，隨著父親退休、喪失勞動能力或去世，子女很可能會突然獲得農場管理權，但因對農場缺乏管理經驗、決策動力和發展信心等，增加犯下成本高昂的錯誤的風險。雖然該案例農場是由于突發事件導致的農場主子女不得不承接農場管理，但實際上折射出了意愿不匹配情境下農場傳承的不良后果，即新任農場主因缺乏經驗或興趣，導致農場出現經營不善、缺乏投資動力、資源浪費等問題，甚至最終走向滅亡。

六、結論與建議

（一）研究結論

本文為探討在當前經濟社會和政策制度背景下家庭農場代際“傳”“承”的意愿匹配度及其發展勢態，基于微觀調研數據，根據匹配結果劃分了農場不同傳承類型，依托典型案例對各類別傳承農場的特點和未來發展態勢做出分析。研究發現：家庭農場代際傳承呈現父代傳遞意愿高、子代承接意愿低的現象；從個體農場“傳”“承”意愿匹配來看，僅有5.3%的樣本能高度契合（積極意愿）。根據意愿匹配差異，將匹配結果劃分為契合型、強迫型、請求型、放棄型和觀望型五類，并以典型農場為案例分析各類農場傳承的特點及其發展態勢（見圖3）。結果表明，契合型農場將呈擴張型發展，觀望型具有較強發展動力，強迫型農場隨農場主勞動能力下降而投資動力下降，放棄型農場因未來不確定性太大而成萎縮型發展；各類農場未來發展動力和潛力由大到小為契合型、觀望型、強迫型、放棄型。總結分析發現，在城鄉差距、職業比較和農業情感等因素的制約和影響下，經濟效益的吸引力在家庭農場傳承中并不具有優勢。

（二）政策建議

1.鼓勵子代參與家庭農場經營，推動“子承父業”。“子承父業”具有交易成本低、實現無形資產傳遞等優勢。已有研究證明，子女參與農場經營有利于提高“子承父業”的意愿。因此，首先，應鼓勵子女在工作之余參與家庭農場經營與日常管理決策，特別是在先進技術和互聯網應用方面，增加子女對農場的了解，提高其自我認同感和參與，增強其管理農場的信心；其次，父代和政府要發揮積極引導和保駕護航作用，降低子女的“畏難”情緒；此外，開展“青年農場主”培訓計劃，強化子女接管家庭農場的個人稟賦。

2.完善農村產權交易市場，探索“社會化”傳承路徑。從本文分析結果來看，通過市場交易的“社會化”傳承或將成為家庭農場易主的主要道路，即通過出售、出租、入股等方式將家庭農場經營權轉讓給返鄉創業人員、有規模生產經驗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等市場主體[27]。首先，要發揮政府的引導支持作用，建立完善并維護好家庭農場整體交易平臺，及時更新相關信息；完善土地流轉市場，細化土地流轉合同，對土地二次或多次流轉做出相應解釋，維護土地承包者、流轉者以及實際經營者等多方利益，保障土地經營權穩定；推動家庭農場整體收購、并購。

3.完善農業經理人培育制度，優化“委托代理”市場。當家庭農場“后繼無人”且未能完成市場交易時，由具有專業知識的農業經理人管理農場，是保證家庭農場高效運轉的方式之一。現階段，家庭農場“經理人”市場還未形成，通過市場選擇“經理人”的交易成本過高。因此，可以優先考慮具有本農場長期工作的親戚或雇工，培養為農業經理人。這一代理群體在“血緣”和“地緣”關系的約束下，可以一定程度上降低監督成本；吸引一批有興趣、有能力、有經驗的職業農民（如返鄉務工人員、高校學生等）培訓為農業經理人，逐步構建農業經理人市場，協調好對經理人的監督和激勵，促進金融資本和人力資本的有效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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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亞利

Study on the Matching Degree and Effect

of Intergenerational Inheriting Willingness of Family Farms

Chen Jinlan Wu Qiang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handong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Tai’an" 271000， China）

Abstract：" Whether the willingness of inheritance matches in family farms is related to the long-term development plan of family farms and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agriculture. Based on the micro-survey data， this paper divides four types of inheritance according to the matching results， and analyzes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effects of various farm inheritance combined with typical cases. The results of the study show that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heritance of family farms presents the phenomenon of high willingness of parents to pass on and low willingness of offspring to inherit. Only 5.3% of the samples can be highly consistent. According to the matching results of “passing on” and \"inheriting\" intentions， the inheritance situation is divided into four types： fit， compulsive， abandoned and wait-and-see. Among them， the fit-type farms are expanding due to their reliable inheritors; the wait-and-see farms are slowly expanding due to exploratory development; the development momentum of the compulsive farms shows an “inverted U-shaped” change with the increase of the farmers’ ages， and the abandoned farms show a shrinking trend due to excessive uncertainty in the future. The degree of future development momentum and potential of various types of farms are fit， wait-and-see， compulsive， and abandoned. The summary analysis finds that under the constraints and influence of factors such as the urban-rural gap， occupational comparison， and agricultural emotions， the attractiveness of economic benefits does not show advantages in the inheritance of family farms. In order to ensure the smooth inheritance of family farms， it is necessary to encourage the inheriting practice of the children， promote “socialization” succession， and accelerate the development of the “manager” market of family farms to form a diversified succession model of family farms.

Key words： family farms；intergenerational inheritance；matching type；effect

[基金項目]山東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2024年度人文社會科學課題（項目編號：24BGL217）。

[作者簡介]陳金蘭（1994-），女，山東泰安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農業經濟理論與政策；吳強（1990-），男，河南信陽人，博士，研究方向：農業經濟理論與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