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中的“家”文化：從個人到天下的解析

一、引言

家庭是一種基于婚姻、血緣或收養(yǎng)關系而產生的生活組織，它是社會的基本組成單位，也是人類社會私有制的產物及標志之一。作為社會最基本的單位，家庭在文明發(fā)展史上扮演著重要角色，承載著文化傳承、價值觀培育和社會秩序維系的功能，對個體和社會均具有深遠影響。家文化隨著家庭的出現(xiàn)而形成，是家庭成員在生產生活過程中創(chuàng)造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總和。

“家”這個漢字最早出現(xiàn)在甲骨文中，在現(xiàn)代漢語中使用頻率較高，是《現(xiàn)代漢語頻率詞典》中前100個高頻詞之一。“家”不僅是一個漢字、一個漢語詞語，更體現(xiàn)了漢民族的社會文化思維和文化體制，具有深層次的文化意蘊。

對單個詞語的分析會引出更復雜的詞語類聚問題。相比具體的單個詞語，類別詞的文化意義更深層也更隱蔽。在漢語各大權威字典中，以“家”為語素參構而成的詞匯，被收錄的數(shù)量高達數(shù)百至數(shù)千個，這些詞匯涵蓋了多個詞義類別，反映了“家”這一概念在不同領域的豐富內涵。通過分析漢語中以“家”為語素構成的詞匯，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和闡述中國文化中的“家”。

“家”作為漢民族的一種語言文化符號，涵蓋的維度和范圍較廣。笑思在《家哲學》中認為，人類有四種距離上的、基本而彼此不可還原的人生維度和生活范圍，分別為“零距離”的個人、“近距離”的家庭、“中距離”的社會、“長距離”的天下。而“家”同時涵蓋了這四種維度和范圍。

二、“零距離”的個人

一個家庭通常由多個人員組成。漢語中有大量以“家”參構用來表示“零距離”個人的詞語，如家長、家主、家人、家口、家婆、家仆等。它們的語義特征都有[+家庭][+人員]，區(qū)別在于是否與本家人有血緣姻親關系、年齡大小、專指男性或女性，以及在家中所擔任的具體身份職位等。

其次，也有很多表示對他人稱自己親屬的詞語，如家爺、家父、家尊、家母、家叔、家兄、家孫等，其語義特征都有[+親屬稱謂][+對他人稱]，區(qū)別在于具體的親屬，如是否為男性、是否年長、是否與自己是同輩、血親等。這類詞語中的“家”是對別人介紹或說起自己親屬時常用的謙語。這些詞語表示的人員較多且稱謂清楚，表明漢民族重視家庭中的倫理關系。

此外，漢語中還有一些由“零距離”個人組成的熟語，如成語中的“家長作風”，俗語、歇后語中的“家長簽了字，大小都算數(shù)”“不癡不聾，不做家翁”“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等。

以上這類“零距離”個人層面的詞語，深層上是“近距離”家庭的“前提化”。個人置于“近距離”的家庭中，其是以在家庭中的存在為特定意義，不能脫離家庭?！傲憔嚯x”的個人通過進入“近距離”的家庭這一先驗形式，完成從“自然本性”到“社會人性”的蛻變。

三、“近距離”的家庭

漢語中存在大量以“家”為核心的詞匯，這些詞匯的詞義多與“近距離”的家庭生活范圍密不可分。這種血親或姻親或收養(yǎng)關系，將個人與個人連接起來，組成比“個人”更大一級的單位——家庭。這種“近距離”的維度較為常見，且構詞能力很強，形成了大量詞匯。例如，表示家族、家庭的詞匯有：家戶、家鄉(xiāng)、家族、家庭，其語義特征均包含[+家庭][+群體][+封閉]，區(qū)別在于家庭范圍的大小、是否表示家庭的支系等。

在“近距離”的家庭構建中，首先要有一定的物質基礎。雖然學界對于“家”字的本義仍沒有統(tǒng)一的結論，但對“家”字本義的推斷，都包含了[+固定][+建筑][+空間]等義素，即均有關于房屋、家庭的住所等意義。一個家庭所處的固定建筑空間是一種物質存在。只有在這一物質形態(tài)的基礎上，才能發(fā)展、引申出家所包含的其他事物。因此，“房屋、家庭的住所”這一義項是“家”最基礎的概念義。表示“家庭所居處所”的詞語數(shù)量總體較少，如家宅、家屋、家所、家府、家舍等。這些詞語的語義特征包括[+家庭所居處所]，區(qū)別則在于是否專指房屋的內外、是否另外搭建等。

一個家庭除了有房屋作為物質基礎，還要繼續(xù)占有一定的物質財產，如家珍、家業(yè)、家當、家財、家產、家貲等。這些詞語的語義特征包括[+家庭][+內部][+物質財產]，區(qū)別在于是否專指長期積累而來、財產的重要性等。此外，在“近距離”的家庭中，還可以飼養(yǎng)和種植一些動植物，相關詞語包括家養(yǎng)、家畜、家獸、家馬、家兔、家蠶、家蜂、家蔬等，其語義特征都有[+家中][+人工養(yǎng)殖]，區(qū)別在于是動物還是植物，而其中的動物具體又屬于什么種類，獸類、禽類或是昆蟲類，以及具體指哪一種動物等。這類詞語中“家”表示“家養(yǎng)”或“人工養(yǎng)殖”，與“野生”相對。以上詞語側面反映漢民族很早就在家中飼養(yǎng)、種植動植物的歷史傳統(tǒng)。

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有了房屋和財產等物質基礎以外，還需要發(fā)展家中的精神文化或道德規(guī)范，如家風、家規(guī)、家令、家法、家教、家書、家信、家傳等。以上詞語的語義特征包括[+家庭][+內部][+精神文化]，區(qū)別在于是否表示道德規(guī)范、是否有書／信／紙等物質依托，以及具體精神文化中的內容等。

此外，漢語中還有一些由“近距離”家庭組成的熟語，如成語中的“家財萬貫”“家敗人亡”“家常便飯”，俗語、歇后語中的“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家和萬事興”“家丑不外揚”“家書抵萬金”等。

從以上這些詞匯可以看出，漢民族自古至今都重視家庭文化教育，在家庭精神文化和道德規(guī)范中都有相應的詞匯作為體現(xiàn)。這些數(shù)量龐大的詞匯，體現(xiàn)了家是一種“近距離”的單位，且在這種封閉的群體環(huán)境中，同時包含了豐富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可以直接或間接反映出漢民族更看重“近距離”的家庭人生維度和生活范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將家文化置于重要位置，并發(fā)展出一整套將家建設好、維持好的文化。

四、“中距離”的社會／國家

在社會領域中，“家”具有特定的詞義類別，涉及社會關系和單位。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組成單位。

漢語中有大量以“家”參構，用來表示“中距離”的社會／國家的詞語，如酒家、蠶家、農家、漁家、田家。它們共同的語義特征是[+經營某種行業(yè)的人家]，區(qū)別在于具體的行業(yè)。也可以表示從事某種專門活動的人，如作家、畫家、劇作家、歌唱家。它們的共同語義特征是[+從事某種專門活動的人]，區(qū)別只在于具體從事哪種活動。也可以表示某種學術流派，如佛家、道家、儒家、法家、墨家、陰陽家等，它們的共同語義特征是[+某種學術流派]，區(qū)別只在于具體哪種流派。這里的“家”可以與“學派”相互替換，如儒家即儒門學派，墨家即指墨學一派。此外，“家”還可以表示表示有某種癥狀或體質的人，如濕家、冒家、喘家、嘔家等，它們共同的語義特征是[+人][+有某種體質]。除了詞語，漢語中還有一些由“社會領域的單位”語義組成的熟語，如成語中的“行家里手”“百家爭鳴”“九流十家”，俗語、諺語中的“自成一家”“勝敗乃兵家常事”，歇后語中的“船家買犁頭——沒有用”等等。

由此可知，“家”從一種單純的物質形態(tài)單位，在發(fā)展成為一種比“個人”大一級、由多個人組成的單位“家庭”后，繼續(xù)走向了更大一級的單位——“社會”。

隨著發(fā)展，“家”在社會領域的基礎上繼續(xù)擴大，發(fā)展到更大一級的“國家”，成為一種政治領域的單位?！凹摇弊诌€有一個義項可以表示與政治有關的群體單位或人，由此組成的詞語的義素都包括[+國家][+政治]。這類詞語的詞義可以表示抽象的國家概念，如國家、家國、朝家、家天下等，其語義特征都有[+國家][+政治]，區(qū)別只在于是通稱還是具體，是否涵蓋“天下”的意義等。其中，“家”與“國／朝”等構成偏義復詞，即兩個意義相關或相反的詞連起來，實際一個詞只起到陪襯音節(jié)的作用，只取其中一個詞的意義。此外，也可以表示具體的國家或朝代，如漢家、唐家等，其語義特征都有[+具體的國家／朝代]，區(qū)別只在于具體指哪一個。這類詞語的“家”可以與“國或朝”相互替換，如漢家即漢朝，唐家即唐朝。

除了詞語，還有一些由這種政治領域單位的語義組成的熟語，如成語中的“國家大計”“國家棟梁”“邦家之光”，俗語中的“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歇后語中的“皇上家的祠堂——太妙（廟）”等等。

以上這類反映了“中距離”社會／國家層面的詞語，深層上是“近距離”家庭的“延伸化”。如“國家”“家國”等詞語，表面上是“中距離”的社會，但與表示“近距離”家庭的詞根“家”構成偏義復詞后，反映出漢民族的家庭與社會、國家密不可分。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家”與“國”是統(tǒng)一的。在古代中國，家庭和宗族往往構成一個國家統(tǒng)治的基礎力量。因此，家庭的教育、風氣建設都受到歷代士人和開明統(tǒng)治者的重視，與國家治理密切相關。隨著現(xiàn)代文明的發(fā)展，家庭的風氣和國家的發(fā)展也必然會產生直接而深入的互動影響。小家庭的管理，關系到一個國家的現(xiàn)代化以及文化的進步和發(fā)展。

五、“長距離”的天下

在漢語中，“家天下”一詞以“近距離”的家庭和“長距離”的天下為語素，構成偏義復詞，反映出一種共同體的意識。這種意識使得漢民族不僅心系小家，還能心懷天下。古代中國從“近距離”的家庭出發(fā)，依靠家教、家規(guī)、家訓進行學習、規(guī)范，在“家風”的沐浴下成長，然后走向社會和國家，進而投身更廣闊范圍的天下政治生活，以治家之道來治國，進而治理天下。

自西周時期開始，統(tǒng)一天下的觀念，天下一家、天下為公、天下大治的理念逐漸浮現(xiàn)。自秦漢兩朝將天下一統(tǒng)的政治理想穩(wěn)健地實踐于制度之中后，尤其是以家庭為根基的儒家思想體系被漢儒和漢武帝確定為國家的主流思想體系后，中華文明成功地超越了“中距離”戰(zhàn)國國家間的征伐政治，而進入了一種新型的、“長距離”的天下大治、和平乃至太平的政治文化之中。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天下被視為一體，“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按四種距離依次遞進，成為一個整體結構。中國人以“家”為紐帶，由家及國，比國治家，安身立命、治理國家、管理天下。盡管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天下這四者之間的距離可能不同，但它們之間的聯(lián)系和影響是密不可分的。漢民族擁有這種視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天下的距離為“家庭化”的“泛近距離化”的認知模式特征。這種由近及遠、由內及外的認知模式，使得個人在家庭中體會親情、尊重和責任意識，在家庭中成長后，逐步融入社會，進而關心整個天下。

六、結語

家不僅是物質和精神的棲息地，更是倫理和價值觀的重要載體，承載著文化傳承和社會規(guī)范的功能。漢民族通過“家”這個基本單位，構建了從個人到家庭，到社會、國家乃至天下的價值體系和行為準則。在現(xiàn)代社會多元化發(fā)展的背景下，家文化仍然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對個人成長、家庭和諧以及社會發(fā)展起著重要作用。本文通過對漢語中“家”字及其相關詞匯的深入研究，揭示了漢民族的家文化對個人、家庭、社會的深遠影響，期望為理解和傳承這一重要文化遺產提供新的視角和啟示。

參考文獻：

[1]羅常培.語言與文化[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

[2]常敬宇.漢語詞匯與文化（增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3]笑思.家哲學——西方人的盲點[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4]孫向晨.在現(xiàn)代世界中拯救“家”——關于“家”哲學討論的回應[J].探索與爭鳴，2021（10）：77-84+178+2.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3年度陜西省教育廳科學研究計劃項目（項目編號：23JK011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向瑩，女，碩士研究生，西安翻譯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文化語言學）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