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將軍半世師

開國中將孫毅，他不僅是軍事家，也是著名的軍事教育家。毛澤東稱贊“這個孫行者不簡單，能文能武！”戰(zhàn)友們評價：“既有武將之威、又有儒將之雅，博學多識、情趣高雅。”

孫毅是唯一留胡子的開國中將，被稱為“胡子將軍”，凡是見過孫毅的人，都會對他的“高爾基式胡須”留下深刻的印象。孫毅的胡須是從21歲蓄起的。那時他在西北軍當兵，一次負傷后臥床兩個多月，胡須也長了兩個多月。傷好后孫毅就留起了胡子。

參加紅軍后不久，紅軍規(guī)定不能留須，孫毅為此被關了禁閉。后來，孫毅在路上遇到朱德和劉伯承，向兩位首長解釋說：“人遇到危難時，身上的油跑了，肉掉了，就這胡子不跑，還一個勁往上長。這胡子義氣，像是人的精氣神，剃不得！”朱德聽罷大笑，囑咐孫毅“好好留著這胡須”。

孫毅原名孫俊明，“孫毅”這個名字是他離開家鄉(xiāng)時為自己改的，意在勉勵自己做事要有恒心、有毅力。確如所愿，孫毅戎馬一生，始終堅毅果敢。長征時，李德把孫毅名下該有的馬勾掉了。孫毅得知后說：“我還有兩條腿，我絕不會掉隊。”過80歲生日的時候，孫毅回憶起這段經歷說：“吃虧是福，吃苦是福，其樂無窮。”長征路上，因種種原因，他的職務走一路降一路，從師參謀長降到團參謀長，最后竟連那個“長”字也被去掉，成了普通參謀。他仍樂觀坦然：“當不當參謀長我照樣干革命！”

孫毅的一生可謂半世將軍半世師。早在中央蘇區(qū)時，他就在瑞金中國工農紅軍學校擔任軍事教員。抗戰(zhàn)期間，更是兩次走上敵后辦學的崗位。在擔任抗日軍政大學二分校校長的5年間，他殫精竭慮，為我軍培養(yǎng)了2萬多名人才，其中66人成為共和國的將領。

孫毅享年100歲（虛歲），又被稱為“百歲將軍”。他90多歲時仍精神矍鑠，被譽為“軍中不老松”。2002年，孫毅在自己家里愉快地度過98歲生日，他笑瞇瞇地說：“我快100歲了，這得益于我是共產黨員。做一名共產黨員，我心情愉快。”

延續(xù)戰(zhàn)爭年代培養(yǎng)革命人才的執(zhí)著，晚年的孫毅把對黨、對祖國、對軍隊最深沉的愛，化作對下一代成長的殷殷關切。

離休后，孫毅主動擔任幾十所學校的校外輔導員，給青少年作傳統(tǒng)報告900多場，有幾十萬青少年聽過他的革命傳統(tǒng)報告。他說：“我們共產黨員有老的時候，我們黨的事業(yè)卻永遠不老。為了孩子們，為了祖國的未來，把個人與黨的整體利益融在一起，我們就會永遠感到年輕，就會得到永遠不老的生命，生命的火焰，永不熄滅！”

參加寧都起義，走上了革命道路

孫毅1904年5月出生于河北大城縣。因家境貧寒，16歲便外出謀生，先后在福建李厚基部、直系軍隊和馮玉祥部任職，參加過直奉戰(zhàn)爭、蔣桂戰(zhàn)爭、蔣馮閻大戰(zhàn)。

軍閥混戰(zhàn)爭奪地盤，今日討賊，明日聯(lián)賊，忽而稱兄道弟，忽而拔刀相向，禍國殃民。目睹這一切的孫毅，對舊軍隊深感失望。在這種環(huán)境中，他自覺遠離惡習，堅持讀書、學習知識。在西北軍中，他遇到了時任國民黨第26路軍參謀長趙博生（中共黨員）。趙博生經常找孫毅談心，孫毅逐漸有了進步思想。

此后，孫毅參加了趙博生、季振同、董振堂領導的寧都起義，走上了革命道路。對于這一人生重大轉折，孫毅刻骨銘心，留下了生動的回憶：

那是1931年12月14日晚上10點左右，外邊突然響起了一陣槍聲。我當時還沒有睡下，正在看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這時候，口令全都換了。我們司令部和警衛(wèi)連前面的一排房子，門都關得死死的。槍聲響了幾次之后，再也沒聽到什么動靜。

第二天早晨，東方泛出魚肚白。我們爬上城墻，只見寧都城上空飄著鐮刀鐵錘的紅旗，部隊正浩浩蕩蕩向南進發(fā)，已經過了梅江大橋。行軍中途休息時，我們見到了趙博生同志。我急忙跑上前去，對他說道：“參謀長，我們也跟上來了！”“好啊，這次我們真的要當紅軍了！”他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離開寧都四五十里，見到了前來迎接的紅軍代表。他們見到我們之后，如同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一樣，問長問短，十分熱情。

沿途，蘇區(qū)人民自動組織起來歡迎我們。到處敲鑼打鼓，燃放鞭炮。在村莊的墻上、樹上到處是紅紅綠綠的歡迎第26路軍起義的標語。蘇區(qū)的孩子們唱著，跳著。大爺、大娘們一碗碗熱茶水，一個個熟雞蛋遞到我們手上。看著這樣動人的場面，想到在白軍部隊里整天提心吊膽，老百姓把我們當敵人，處處躲著我們的情景，我的心醉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一邊走，一邊心里默默地想，這到了蘇區(qū)，就如同到了家一樣啊！

下午，趙博生同志把大家集合在一個山坡上，向大家鄭重宣布，第26路軍1.7萬人在寧都舉行了起義，現(xiàn)在正式加入中國工農紅軍。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用洪亮的聲音對大家說道：“我們參加紅軍，根本目的就是要為勞苦大眾的解放奮斗終身。我們將來還要打回北方去，驅逐日本侵略者！”這時，全軍上下，一片歡騰，大家的情緒非常高漲。晚上宿營后，上級又宣布，成立中國工農紅軍第五軍團，由季振同任軍團總指揮，董振堂任軍團副總指揮兼第13軍軍長，趙博生任軍團參謀長兼第14軍軍長，黃中岳任第15軍軍長。我被分配在趙博生同志領導的紅14軍擔任偵察科科長，從此加入了紅軍的行列，成為一名光榮的紅軍戰(zhàn)士。

多年的夢想實現(xiàn)了。我心里暗暗下定決心：參加紅軍僅僅是我走上革命的起點，以后的路更長、更艱巨。我決不辜負趙博生同志的期望，堅決革命到底，任何艱難險阻不動搖，為祖國、為人民的事業(yè)奮斗一輩子。

不久，孫毅參加了著名的贛州戰(zhàn)役、粵北水口圩之戰(zhàn)，經受了血與火的考驗。

與毛澤東同吃同住十幾天，毛澤東手把手教他寫報告

1932年2月，孫毅帶領200多人參觀老紅軍連隊，來到了黨中央所在地瑞金。在這里他第一次見到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央領導人。

毛澤東的講話，使孫毅感到格外親切，他反復琢磨著毛澤東說的“自己的黨中央”“自己的政府”等話語，感到新鮮、有趣、富有魅力。這也使他看到了共產黨與國民黨的區(qū)別、工農紅軍與舊軍隊的區(qū)別。他激動地說：“生平第一次聽到這么生動有趣的講話，讓我茅塞頓開、永生難忘。”

1934年春，孫毅赴粵贛軍區(qū)紅22師任參謀長。6月末，毛澤東帶領五名隨行人員，輾轉來到紅22師駐地搞調查研究。紅22師作戰(zhàn)室設在村中靠山坡的一座二層小樓上，毛澤東就在這里休息。為了安全起見，孫毅住在外間。毛澤東每天飯后都要到作戰(zhàn)室外間，靠在孫毅的被子上，一邊抽煙，一邊同孫毅拉家常。這一次，孫毅與毛澤東同吃同住十幾天，深受啟發(fā)。毛澤東也記住了孫毅。孫毅回憶：

毛主席平易近人，說話很風趣。毛主席問我：“你是哪一年參加革命的？”我說：“是寧都暴動過來的。”毛主席聽后，微笑著點了點頭。我又接著說：“前年2月，我?guī)ьI五軍團14軍200多人到瑞金參觀學習，你親自給我們講了話。”毛主席略微沉思了一下，連聲說：“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個帶隊人就是你呀！”毛主席還問我：“你都到過哪些地方？”我說：“我16歲外出，在那軍閥混戰(zhàn)年月，混碗飯吃很不容易，走了不少地方。到過潮州、漳州、福州、開封、許昌、鄭州、西安等地。”毛主席說：“北京我去過。許昌我也去過，三國時，曹操控制漢獻帝曾建都于許昌。”說著，毛主席給我講起了三國故事，我聽得入了神。

我告訴毛主席，我在紅軍學校擔任了一年多軍事教員，今年春天調到這個師擔任參謀長，由于在教學工作中積累了一些經驗，離開學校時，還有點戀戀不舍呢！毛主席笑著說：“是啊，當教員能鍛煉人，干久了還蠻有意思呢！我們是紅軍，為的是革命，有時需要調換個崗位，這就要服從，這就是顧全大局。孫毅同志，你說是嗎？”我連連點頭說：“主席說得對。”

根據(jù)當時的情況，我們22師再待幾天就要轉移。我擬了一個部隊轉移《命令》。我將擬好的稿子給師長、政委看后，師長說：“呈給主席看看。”

我拿著稿子走到毛主席辦公桌前，懇切地說：“主席，我擬了個轉移《命令》，師長、政委都看了，請您過目。”毛主席接過稿子，讓我坐下，他當場揮起筆改了起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

毛主席說：“敵情說得不夠。”說完，他根據(jù)自己掌握的情況，在上面又補充了敵人方面的情況。在具體任務的區(qū)分上，我原來寫得啰唆，次序也亂，毛主席下了很大功夫，將前后次序作了調整，主席將改后的稿子遞給我，說：“參謀長，你看改得適當不適當？”我將稿子捧在手中，仔細看了一遍，連聲說：“改得好，改得好。”毛主席手把手教我修改《命令》，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毛主席離開站塘的前兩天，給22師營以上干部作了一次重要講話。那是一天下午，在一個農民家一間不大的堂屋里，40多個營以上干部集中在一起。毛主席身穿紅軍服裝，頭戴紅星帽，腳上穿一雙布鞋。在堂屋中間靠墻的地方，擺著一張方桌，方桌上放著一盞黑油燈，同時擺著硯臺、書籍、筆墨、紙張。

毛主席先是十分親切地同大家交談，問敵情，問作戰(zhàn)經過，問干部、戰(zhàn)士的生活和情緒，問地方群眾情況和地方工作，最后作了重要指示。他首先講了22師對保衛(wèi)中央蘇維埃紅色政權所起的重要作用。接著，他對當前敵情作了正確判斷，給我們指出了行動的方向，在政治上給了我們很大的教育和鼓舞。他最后又講到軍民關系問題，教導我們打仗光靠軍隊不行，還要依靠群眾，搞好軍民關系，才能打勝仗。毛主席深入淺出的講話，深深打動了每個指戰(zhàn)員的心。

兩天之后，毛主席離開站塘，返回會昌。主席走后，我們按照他的指示，展開了游擊戰(zhàn)、運動戰(zhàn)，在地方群眾的密切配合下，接連打了幾個小仗，取得了勝利。一天晚上，師長周子昆和我親自率領5個營，在游擊隊的配合下，從李官山一帶出發(fā)，夜襲周田。戰(zhàn)斗深夜打響，翌日拂曉勝利結束，一舉殲滅敵自筠門嶺方向延伸至周田的一個營的兵力和大批民團武裝，部隊和群眾情緒大振。

同毛主席相處的十幾個日夜，使我思想上受到了深刻的教育，工作方法上得到了提高，尤其是毛主席面對困難，面對壓力，堅持斗爭，永遠保持革命樂觀主義的精神，使我永生難忘，并永遠激勵我前進。

“那個洋顧問李德蠻不講理，當他得知你是從白軍起義過來的時候，拿起藍鉛筆，一筆就把你名字下面的馬勾掉了。他嘴里還嘟嘟囔囔地說，這種人不能有馬”

二萬五千里的長征隊伍中，孫毅有兩個特殊之處——紅軍的條令規(guī)定不能留須，他卻蓄著“高爾基式”的胡須；出發(fā)時作為師參謀長，他本應分得一匹馬，卻靠兩條腿和戰(zhàn)士們一起行軍。孫毅為什么會這樣“特殊”？這與他參加紅軍前的經歷有關。

孫毅的胡須是他在西北軍當兵時留下的，那時他作戰(zhàn)負傷后大病一場，臥床兩月險些喪命。參加紅軍后的一天，孫毅在路上遇到策馬而至的朱德和劉伯承。朱德問他：“你可曉得，紅軍的條令規(guī)定不能留須。你為啥子要留胡子？”孫毅向兩位首長解釋：“人遇到危難時，身上的油跑了，肉掉了，就這胡子不跑，還一個勁兒往上長。這胡子義氣，像是人的精氣神兒，剃不得！”朱德聽了大笑，囑咐他好好留著這胡須。

紅軍長征出發(fā)前，時任紅軍學校教員的孫毅被軍委總部副總參謀長葉劍英叫去。葉劍英遞給他一杯清茶后，開門見山地說：“當前第五次反‘圍剿’形勢十分嚴峻，為了應付更復雜、更困難的局面，中央決定組建一支新的部隊——教導師，直屬軍委領導，主要任務是保護黨中央和中央軍委。軍委確定由張經武出任教導師師長，何長工任政治委員，你任參謀長。今天請你來，一是正式通知你，二是想聽聽你有什么意見。”

孫毅立即表示服從軍委決定。從總部出來，孫毅快馬加鞭，迅速趕到了離瑞金19公里的陳村，與張經武一道，全力投入部隊的組建工作。8月底，教導師按期組建完畢。全體官兵便在張經武、何長工、孫毅的指揮下，投入緊張的訓練中。

1934年10月10日，是教導師長征出發(fā)的日子，孫毅回憶：

這是一個難忘的日子，是教導師出征的第一天，幾千名紅軍健兒，就要離開這塊經過流血斗爭換來的自由土地，離開一同英勇奮斗的兄弟姐妹、父老鄉(xiāng)親，離開自己的老家了。

上午，張經武師長從軍委總部開會回來，立即把我叫到他住的房間，傳達會議精神。張師長面帶為難之色說：“老孫呀，告訴你一個預料不到的消息！”我問：“什么消息？”他說：“上午軍委總部開會，其中一個議題是干部馬匹的分配，那個洋顧問李德蠻不講理，當他得知你是從白軍起義過來的時候，拿起藍鉛筆，一筆就把你名字下面的馬勾掉了。他嘴里還嘟嘟囔囔地說，這種人不能有馬。當時，我爭辯了幾句，也沒有用。看來，你要吃苦了。”

我聽了這條“預料不到的消息”，雖然對洋顧問滿肚子氣，但還是幽默地說：“好嘛，沒有了四條腿，我還有兩條腿，放心吧，我絕不會掉隊。”

下午4時，軍號聲聲，干部、戰(zhàn)士全副武裝向瑞金附近的高圍村沙丘一帶集合。戰(zhàn)士們把五六百擔東西，包括用稻草捆綁的三五個人或十來個人才能抬得動的機器部件，大大小小的鐵箱、木箱等，暫時隱蔽在集合場外百米處的叢林里。鄉(xiāng)親們看到這些既無汽車運輸，又不用騾馬馱載的軍用物品，為紅軍戰(zhàn)士擔憂。有人問，為什么行軍、打仗還搬運這么多東西呢？戰(zhàn)士成了馱馬還能戰(zhàn)斗嗎？可是紅軍戰(zhàn)士們堅定地回答：“為了革命事業(yè)的需要，再多再重的東西也能把它運走。”

負重行軍，使教導師的戰(zhàn)士們十分疲勞。黃昏之后，其他部隊都到了宿營地，唯有教導師到不了，夜里12點后才到，然后吃飯睡覺。天亮了，其他部隊都出發(fā)了，教導師還走不了。戰(zhàn)士們十多天沒有進村宿營睡覺，而是在路邊、樹林、山梁上躺一下，打個盹。有的只能靠在成捆的機器包上合合眼。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不少人學會了邊走路邊睡覺的本領。也有人走著路睡覺，一失足跌進無底的山溝，長眠在那異鄉(xiāng)土地上了。

當時，最大的困難是幾人、十幾人抬的那些機器部件，爬山越嶺，寸步難行，有時遇一個大坡，幾個小時上不去，戰(zhàn)士們累得渾身是汗，疲憊不堪。一路上，我跑前跑后，累得胃病復發(fā)了，拄著一根棍子勉強走路。后來實在走不動了，頭冒虛汗、眼冒金星，一頭栽倒在路旁。幾個戰(zhàn)士急忙把我扶起來，給我灌了幾口水，我慢慢醒過來。我躺在擔架上，兩眼緊閉，強忍著病魔的折騰。戰(zhàn)士們抬著我走了30里路，病情逐漸好轉，當我醒來時，說什么也不坐擔架了。

沉重的負擔，直接影響著教導師的行軍速度，當然也關系到中央紅軍縱隊西進的戰(zhàn)略部署。兩個月的行軍和戰(zhàn)斗，部隊減員嚴重，有的連隊失去了戰(zhàn)斗力。當翻過老山界之后，教導師6000人只剩下了一半。

因為不斷減員和縮編，孫毅的職務一降再降，先后調任軍委干部團作戰(zhàn)科科長、國家政治保衛(wèi)團參謀長。

孫毅就任國家政治保衛(wèi)團參謀長時，發(fā)生了一個小插曲。當時，孫毅跟隨國家政治保衛(wèi)團走了三天，團領導沒人找他談話，也沒人給他分配任務。

一天晚上，孫毅在團部辦公室看到一份軍委干部任命：“任命孫毅為國家政治保衛(wèi)團參謀長”，仔細一看，“參謀長”的“長”字被毛筆圈掉了。看到這份任命狀，孫毅明白了幾分，但他坦然接受了。

后來在向遵義進軍的路上，團長姚喆對他說：“老孫，真對不住你，兩三天以來沒給你分配工作，我同鄧發(fā)局長說了，你還是參謀長。”孫毅表態(tài)說：“這沒有什么，當不當參謀長我照樣干革命！”

1935年1月，孫毅帶隊負責遵義會議的保衛(wèi)任務，巡邏時，遇到剛剛散會的毛澤東和張聞天，兩人談笑風生。“首長好！”孫毅趕緊上前問好。“孫胡子！”毛澤東一眼就認出了孫毅，接著向他們表示了問候：“同志們辛苦了！”張聞天伸手摸了一下孫毅單薄的衣袖，關切地說：“夜間天涼，巡邏時要多穿點衣服。”

遵義會議結束了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的統(tǒng)治，確立了毛澤東在全黨、全軍的領導地位。孫毅手捧油印的遵義會議決議，心情十分激動，逢人就說：“毛委員又回來掌舵了！”

遵義會議后，國家政治保衛(wèi)團撤銷，孫毅被派往紅三軍團司令部擔任教育科科長。無論他身處何職，都任勞任怨，用“鐵腳板”和戰(zhàn)士們一起走完了長征。

白求恩坦率地回復聶榮臻：“孫毅校長工作時精神高度集中，過度勞累，患有嚴重的胃病，他的生命前途不佳”

孫毅不僅是軍事家，也是著名的軍事教育家，在人民解放軍軍史上，被冠以“我軍杰出的軍事教育家”的美譽。

孫毅的“教齡”很長，早在中央蘇區(qū)時，便在瑞金中國工農紅軍學校擔任軍事教員，組織的排攻防演習受到紅軍學校校長葉劍英的稱贊。

孫毅在紅軍學校工作時，有一次，校俱樂部編了一個節(jié)目《活捉敵師長》，因為敵師長陳時驥蓄著小胡子，所以，導演挑演員時犯了難。正在這時，一位叫李伯釗的同志突然說：“孫毅不是留著胡子嗎？”于是，孫毅生平第一次登臺演起了節(jié)目。從此，“孫胡子”的綽號在部隊傳開了。

后來紅軍學校雖然幾經變遷，但孫毅對軍隊教學工作的興趣越來越濃。他精通技戰(zhàn)術，講課幽默生動，常常還會即興作詩、唱歌、講笑話。即便在長征途中，每到宿營地，他也要趁天沒黑上一課，親自做示范動作。這種“行軍中辦學”“見縫插針”的精神，受到軍團長彭德懷和軍團政委楊尚昆的稱贊。

在長期的實踐摸索中，孫毅積累了豐富的教學經驗。平型關戰(zhàn)役結束后，孫毅調任第115師教導大隊大隊長。1937年11月，晉察冀軍區(qū)成立后，第115師師部令教導大隊歸隊。孫毅主動請求：現(xiàn)在干部缺乏，我是河北人，愿留下來辦軍校，以便培養(yǎng)干部、擴大隊伍。軍區(qū)司令員聶榮臻等領導當即同意了孫毅的辦學請求。

1937年12月中旬，晉察冀軍區(qū)軍政干部學校在阜平縣普佑寺成立，孫毅任校長兼政委，下屬4個學員隊。辦學初期，一窮二白，缺經費、缺校舍、缺干部。怎么辦？孫毅想到了一個辦法——借。他借來寺院和農舍，當教室；借來教育局油印機和紙張，自己油印教材；借來部隊各隊隊長，既兼政治指導員和支部書記，還兼講課。他甚至還“借”軍區(qū)和省委的領導兼職教員，聶榮臻、彭真、黃敬、鄧拓等都到學校講過課。到1939年1月，孫毅共主持了3期學員培訓，為部隊培養(yǎng)基層軍政干部1600余名。

當時，孫毅辦學軍政一起抓，還要隨時應付敵人的殘酷“掃蕩”。他經常失眠，面容憔悴，長期營養(yǎng)不良，腸胃病時常發(fā)作。聶榮臻聽說孫毅的病情，非常牽掛，委托白求恩為他做了一次全面檢查。白求恩坦率地回復聶榮臻：“孫毅校長工作時精神高度集中，過度勞累，患有嚴重的胃病，他的生命前途不佳。”聶榮臻遂強令孫毅休假一個月。

1940年8月，孫毅受命擔任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第二分校（簡稱抗大二分校）校長兼訓練部部長。再次走上敵后辦學的崗位，孫毅依舊殫精竭慮。他曾說：“我一生中有很多頭銜，這些頭銜都可以不要，唯一希望保留的是抗日軍政大學二分校校長。”

孫毅在全校干部大會上倡導“苦、嚴、行、正”精神。在抗大二分校整頓軍容風紀時，為符合戰(zhàn)斗要求，孫毅要求男學員一律剃光頭。會后有學員給孫毅提意見，說校長蓄著胡子也不符合軍容風紀，這個意見使孫毅陷入沉思：他的胡子已經留了18年，剃掉吧，確實舍不得，不剃吧，如何向學員解釋？“這個學員提的意見對！”孫毅自言自語地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當晚，孫毅一狠心，把蓄了多年的心愛胡子剃掉了。

幾天后，孫毅到聶榮臻司令員那里匯報工作，進屋后，聶榮臻一眼看到他的胡子沒了，驚奇地問：“孫毅，怎么沒有胡子了？”孫毅如實說明了情況，聶榮臻聽后微笑著說：“你這胡子已出名了，沒有胡子還怎么叫孫胡子呢？還是留起來好。”就這樣孫毅又把胡子留了起來。

孫毅擔任校長的五年間，抗大二分校為我軍培養(yǎng)了2萬多名人才，其中66人成為共和國的將領。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孫毅任華北高級步兵學校校長兼政委。1951年3月，華北高級步兵學校改稱第六高級步兵學校，上級指示學校訓練一個方隊，參加國慶閱兵式。孫毅在動員大會上要求參訓的干部、學員以優(yōu)異的訓練成果向黨和人民匯報。10月1日15時整，閱兵式開始，站在隊列前的孫毅發(fā)出“前進”口令，隊伍精神抖擻、斗志昂揚地行進在長安大街上，順利通過天安門，此時已經47歲的孫毅精神抖擻，氣宇軒昂，一步一個腳印，勇往直前。由于高度緊張和激動，他心跳加快，眼簾濕潤。他回憶說：“當通過天安門城樓時，腦子里的一切幾乎都忘記了，只看見毛主席舉起的巨手在晃動、朱德總司令在還禮！”

后來，孫毅歷任軍委軍校部副部長、訓練總監(jiān)部外訓部副部長、總參軍訓部副部長等職，始終為國家軍事教育貢獻力量。

孫毅不僅善辦學，打起仗來也是勇猛無畏。在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期間，孫毅兩度到冀中地區(qū)工作，在這里建立了赫赫戰(zhàn)功。

1949年8月1日，河北軍區(qū)成立，轄10個軍分區(qū)，孫毅成為河北軍區(qū)首位司令員。1960年9月14日至10月20日，孫毅參加了中央軍委擴大會議，毛澤東接見會議代表時，指向在場唯一留著胡子的孫毅，高興地說：“你姓孫。”“是！”孫毅高聲回答。毛澤東當眾詼諧地說：“哦，孫行者！”在場的將軍們都笑了，毛澤東接著說：“你這個孫行者不簡單，能文能武！”

孫毅走進離家不遠的錦什坊小學，找到校長，開門見山地說：“我叫孫毅，是你們學校的鄰居，想給孩子們講講革命故事。”在孫毅的一再要求下，校長同意當天下午請他給4年級5班講一課

早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羅榮桓元帥就稱贊孫毅“是青年工作總干事”。1982年5月，孫毅應邀擔任總參青年工作顧問。但實際上，他開展青年工作不但遠遠超出了總參的范圍，也遠遠超出了軍隊的范圍。幾十年來得益于孫毅教誨的青年有理發(fā)員、保育員、售貨員、司機和大學生等，還有的已經成為干部。多年來，孫毅一直堅持給他們郵寄書刊，每月兩次，每月寄出的書刊達上百本之多。僅寄書、雜志這一項，當年每月孫毅就要拿出幾百元。

1996年春節(jié)前夕，孫毅用自己的工資買了大量的書籍，打成若干捆，準備寄給全國各地的一些朋友，結果不小心被絆倒，兒子急忙跑過去扶他，他堅決不肯，硬是自己站了起來，還幽默地說：“自己跌倒了自己爬起來嘛。”

從20世紀50年代起，孫毅就經常奔走在北京中小學的講臺上，為青少年作革命傳統(tǒng)報告，講紅軍長征故事，深得好評。“文革”結束后，孫毅痛切感到十年浩劫給青少年帶來的不良影響。他說：“為了這些娃娃，我老漢得放下架子，厚著臉皮自找事做。”

一天上午，孫毅走進離家不遠的錦什坊小學，找到校長，開門見山地說：“我叫孫毅，是你們學校的鄰居，想給孩子們講講革命故事。”校長一時摸不著頭腦，在孫毅的一再要求下，校長同意當天下午請他給4年級5班講一課。

年已古稀的孫毅走上講臺，兩手向后一背，氣宇軒昂地講起來：“小朋友們，我今天給你們講幾個中國工農紅軍兩萬五千里長征的故事……”孫毅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歷，講的故事生動感人，一下子把孩子們吸引住了。下課后，孩子們圍住孫毅不讓他走，不停地問這問那，校長看到這情景，高興得不得了，當即邀請孫毅擔任他們學校的校外輔導員。

用同樣的辦法，孫毅又擔任了兵馬司小學的校外輔導員。消息傳開，北京的許多學校紛紛上門邀請孫毅。后來，孫毅擔任了中國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的顧問，成為60多所大學、中學、小學的校外輔導員或名譽校長、名譽教授。

1989年2月1日上午，在中國少年兒童活動中心小禮堂舉行全國熱愛兒童頒獎儀式，主持會議的宋任窮請孫毅講幾句話。85歲高齡的孫毅來到話筒前，用他慣有的熱情，慷慨激昂地講起來：“我們共產黨員有老的時候，我們黨的事業(yè)卻永遠不老。為了孩子們，為了祖國的未來，把個人與黨的整體利益融在一起，我們就會永遠感到年輕，就會得到永遠不老的生命，生命的火焰，永不熄滅！”驀然間，只見他手臂高舉，話音停頓，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醫(yī)院診斷孫毅突發(fā)急性腦出血，經過三天三夜搶救，他才蘇醒過來。出院時，醫(yī)生反復告誡他要少講話、少激動、多休息。人們勸他：“您老歲數(shù)大了，應該休息了。”孫毅卻說：“我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就要繼續(xù)奮斗，哪有停止的道理。”

退出一線后的孫毅給青少年做傳統(tǒng)報告900多場，有幾十萬青少年聽過他的革命傳統(tǒng)報告。

孫毅蓄銀色短須，衣舊軍裝，穿解放鞋，無官氣，喜串門。胡同里的孩子們常常追其后，圍其聚，他總是樂呵呵而應之

孫毅晚年身板硬朗，90多歲時仍精神矍鑠，被譽為“軍中不老松”。

2002年5月12日，孫毅在自己家里愉快地度過98歲生日。他笑瞇瞇地說：“我快100歲了，這得益于我是共產黨員。”大家都有些詫異。他接著說：“作一名共產黨員，我心情愉快。雖然現(xiàn)在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走十幾里路了，但我坐在輪椅上也要天天在院子里轉。再有就是我每天都寫字。”

孫毅晚年喜歡書法，懸筆而書，疾于風雨，力揮千軍，素之狂草。大家向他求字，他常寫“無極”“聞雞起舞”或“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相贈。孫毅練字不用紙墨，就在院中置一長條桌，桌上置一石板，石板上置一碗水、數(shù)支筆。他以石板為紙，以清水為墨，進出庭院，提筆即寫。他說，這樣省紙、省墨，又方便。

由于孫毅穿著太樸素，很少人認得出他是將軍。一次，孫毅穿著舊軍裝，背著挎包，來到省軍區(qū)看望以前領導。剛要進大門，就被衛(wèi)兵攔住，他稱是找某領導。衛(wèi)兵半信半疑，又問：“坐車來還是走來？”孫毅說是走來的。衛(wèi)兵更加疑惑，詢問了他半個多小時。后來某領導聽說，急忙出來接，衛(wèi)兵向他道歉，孫毅只是抖抖胡子，一笑了之。

還有一次，孫毅前往河北某縣武裝部看望當兵的兒子，乘公共汽車，住普通旅社。河北省軍區(qū)司令員聽說后，急派人來接，孫毅說：“告訴你們司令員，我這次是來看望兒子的，沒有公事，今天就不打攪你們了。”說完，背上背包就步行到兒子單位。

孫毅蓄銀色短須，衣舊軍裝，穿解放鞋，無官氣，喜串門。與左鄰右舍，無分老少，亦可親切攀談。胡同里的孩子們常常追其后，圍其聚，他總是樂呵呵而應之。

孫毅家與菜站和副食品店相鄰，菜站和副食品店因場地小，集中上市之蔬菜無地堆放。孫毅知道后，就讓他們將菜放在自己家院子。每臨春節(jié)前夕，孫毅家的小院就成了蔬菜倉庫，白菜、大蔥、蘿卜，堆積如山，十余年如一日。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北京仍有余震。孫毅囑警衛(wèi)員打開大門，搭防震棚，支野炊灶，讓附近群眾進院安置，“將軍府”變成了“大雜院”。

孫毅的專車，街坊鄰居有急事均可乘坐，但他的子女不可以私用。一次，兩個女兒串通司機開車帶她們去看電影。孫毅聽說后，一怒之下鎖了門。兩個女兒回來后，進不去又不敢叫門。司機翻墻進來，竟被孫毅擒拿。兩個女兒在門外認錯后，他才消氣，放她們進來。

孫毅淡泊明志，寵辱不驚，喜歡“無官一身輕”。1955年評銜前，孫毅致信毛澤東，說：“我只有從勞之苦而乏建樹之功，在評銜時要寧低勿高，授我少將軍銜足矣。”

1983年夏，孫毅致信全國政協(xié)要求辭去常委職務。同年秋，孫毅于總參黨委會上，向總參謀長楊得志三鞠躬，懇請辭去總參顧問職務。在埃德加·斯諾的名著《紅星照耀中國》中，有一張孫毅與彭德懷、聶榮臻等紅軍高級將領的合影，但蓄著胡子的孫毅一直被誤寫為他人。對這件事，孫毅從未提及。直到1980年聶榮臻出面更正，大家才知曉。事后有人問及此事，孫毅卻說，作為幸存者、后死者，沒有理由計較個人的名譽地位。

2003年7月4日，孫毅走完了他無私奉獻的光輝一生，享年100歲（虛歲）。

（責編/張超 責校/陳小婷 來源/《孫毅將軍自述》，孫毅著，遼寧人民出版社2007年7月第2版；《孫毅：百歲傳奇“胡子將軍”》，王利慧/文，《河北日報》2024年9月19日；《開國將軍軼事》，吳東峰著，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孫毅與毛澤東》，趙勇田/文，《百年潮》2017年第10期；《能文能武的開國中將孫毅》，張瑞安/文，《黨史博采》2016年第9期；《長征途中的傳奇將軍孫毅》，王錫堂/文，《黨史縱覽》2016年第7期；《老將軍孫毅心系百姓》，董成家/文，《大江南北》2014年第2期等）

孫毅大事年表

1904年：出生于河北省廊坊市大城縣。

1931年12月：參加寧都起義，走上革命道路，任紅五軍團第14軍偵察科科長。

1933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4年10月參加長征。長征期間，歷任軍委干部團作戰(zhàn)科科長、國家政治保衛(wèi)局政治保衛(wèi)團參謀長、紅三軍團教導大隊大隊長，軍團司令部教育科科長、偵察科科長、作戰(zhàn)科科長等職。

抗日戰(zhàn)爭時期：任八路軍第115師第343旅參謀長、師教導大隊大隊長。

1937年12月：任八路軍晉察冀軍區(qū)軍政干部學校校長。

1939年1月：任晉察冀軍區(qū)參謀長。同年8月任八路軍第三縱隊兼冀中軍區(qū)參謀長。

1940年8月：任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第二分校校長兼訓練部部長、晉察冀軍區(qū)訓練部部長、教育訓練委員會副主任。

1943年：任八路軍晉察冀軍區(qū)第三軍分區(qū)（即第四支隊）司令員。

1946年6月：任冀中軍區(qū)司令員。

1947年12月：任晉察冀軍區(qū)第七縱隊司令員。

1948年5月：任華北軍區(qū)第七縱隊司令員。

1949年1月至3月：任華北軍區(qū)補訓兵團司令員。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歷任河北軍區(qū)司令員、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陸軍軍官學校校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顧問等職。

2003年7月4日：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100歲（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