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首次考古發現的秦簡、中國最早的家書木牘、時間跨度最長的秦漢《質日》、“中華第一長文觚”……它們的身后都有一個如云似夢的美名——云夢。
楚別都、秦重鎮,是為云夢
傍晚時分,湖北孝感云夢縣城中心的龍崗大道往來車輛不息。徜徉在這座江漢平原一隅、湖北省面積最小的縣城,萬事萬物仿佛都在無聲訴說著其流淌的文脈,如同穿城而過的9條水系,涓涓不壅,終為江河。
縣城中的點睛之筆當屬位于龍崗大道1號的云夢縣博物館。遙望其仿唐代宮殿式建筑,古樸莊重。還未踏進博物館,就被外廊上的大型銅版浮雕壁畫吸引,云夢史前時代的生活圖景徐徐展開,云夢東周時期秦楚的歷史人物依次登場,生動展現了此地悠遠厚重的文化底蘊。
博物館內的序廳以開放的圓形造型迎接觀眾——地面上是雙圓造型,內嵌睡虎地出土的武士斗獸紋青銅鏡,兩位威武雄壯的武士各自面對兇猛的金錢豹作斗獸狀,場面扣人心弦,宛若戰國晚期的時代之音;空中,重圓型的吊燈從二樓“墜下”至一樓,高挑空曠。
博物館中心是紅黑色為基調的漆器壁畫,半圓形的寬幅畫面描繪出云夢之于中國歷史的獨特篇章。左側展現楚風,還原楚人的歌舞、戰爭、出行,顯示出云夢作為楚別都的往日輝煌;右側展現秦風,借用兵馬俑秦人形象,塑造秦王與群臣,訴說云夢在秦統一后的風采。
云夢,原為古鄖國。東周時是楚國的一個重鎮,或稱為別都。公元前278年后,云夢屬秦,為秦南郡安陸縣治所在,并在附近設有禁苑,秦始皇曾兩巡至此。在楚秦時期,云夢是南北交融的戰略要地、區域中心,曾見證山河一統。
云夢城關,至今保留著東周至秦漢延續使用的一座楚王城遺址,面積約2.18平方公里。據清雍正《湖廣通志》、清光緒《云夢縣志略》等記載,“楚王城”系春秋吳師入郢,楚昭王奔云夢時所筑。在楚王城遺址的東南郊,正是鄭家湖墓地,西距睡虎地墓地約3000米,墓地年代從戰國晚期至西漢初年。處于戰略要沖的云夢,曾是秦人東進、南下的重鎮。正因為如此,云夢留下了秦漢大一統的深刻印記。
“云夢文物與考古大事記”資料顯示,經過三次文物普查,云夢縣迄今發現古遺址、古墓葬、古建筑等不可移動文物649處,其中省級文物保護單位6處、縣級文物保護單位20處。
博物館內的“古澤云夢”通史展廳對考古成果不斷豐富的“云夢史”加以闡釋。商代“金道錫行”的沙盤,具像化展示著云夢王家山遺址作為商周南銅北運路線上的一環,將大冶運來的礦石,轉運到隨州、棗陽,直抵鄭州、安陽,從而繪就商周青銅文明輝煌的歷史畫面。
展廳用雙層沙盤附以投影的方式,將“云夢的楚別都時代”復原。沙盤上方是云夢楚王城,下方是楚王城的水系和城墻、周邊墓葬,雙層沙盤可讓觀眾一邊感受別都曾經的繁華,也能清晰了解到云夢如何利用水資源并進行墓葬布局。
秦將白起拔郢后,云夢作為秦楚對抗的兵源地,大量秦墓出現在云夢。展覽中,矮足秦式銅鼎與高足楚式銅鼎并排陳列,顯示出云夢楚人對舊俗的堅持和秦文化的逐漸滲透。
在“秦漢一統的云夢”單元,納入帝國版圖中的云夢得到了秦始皇的巡幸。此時陳列的陶器充滿想象力,色彩紛呈,為博物館二樓的秦漢簡牘專題展覽埋下伏筆。
“國寶”問世
1975年,臨近年末,云夢縣的百姓和往年一樣,進行農閑時節的水渠修繕,卻意外獲得驚世發現。令人稱奇的是,墓中沒有其他值錢的陪葬品,僅有層層疊壓的千余枚竹簡,有序地擺放在墓主人頭下、右側、腹部和足部,還有用于在竹簡上書寫文字的毛筆三支,以及修改文字用的銅削一件。
在這片千年前“水天共一色”的古云夢澤,睡虎地秦簡問世。這是中國考古史首次發現的秦簡,消息很快傳開,振奮全國。云夢縣博物館館長張宏奎介紹,當時整個發掘及相關工作由湖北省博物館和孝感地區文物部門共同參與。為了文物的安全,國家文物局、湖北省博物館、云夢縣委共派4人,護送睡虎地秦簡進京。
1976年3月16日下午,睡虎地秦簡安全抵達北京站,被護送到五四大街沙灘紅樓(北京大學舊址,當時的國家文物局所在地),聞訊前來迎接的有百來人,場面熱鬧。國家文物局當即表示,運用漆木器脫水技術對睡虎地秦簡進行科學技術保護。
與此同時,相關文字整理工作也在緊張地進行。當時,文物出版社組織的出土文物文字整理小組,分為竹簡、文書、帛書,以及秦簡文字整理研究小組。秦簡的文字整理難度大、流程復雜:一是釋文,把簡上寫的內容認出來;二是順簡,把出土時已經散亂的竹簡在釋文的基礎上,按其內容進行銜接、編排;三是考訂,綜合現有的古代文獻資料,對照秦簡的內容進行甄別考辨,尤其要注意現有的古籍里,根本沒有出現過的人物、事件、名稱、詞語等,務求把睡虎地秦簡內容全部吃透;四是注釋,把秦簡上一般讀者不易理解的地方,進行簡明的解釋。
可喜的是,秦簡文字整理工作進行得比較順利。《文物》雜志1976年第五期發表了睡虎地秦簡的發掘報告,其內容全面、豐富、龐雜,為當時首見。竹簡保存得也較好,字跡清晰,僅有少量殘簡,是我國考古工作的巨大收獲。
談及秦,不少人可能會想到它復雜龐大而又嚴明的律法系統。秦律是中華法系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但在云夢睡虎地秦簡出土以前,古典文獻中關于它的記載只有一些不成體系的片段,人們無法一窺其全貌。而睡虎地秦簡出土時可謂“空前完整”,它的面世大大促進了中國歷史的研究,對于人們曾經服膺“百代都行秦政法”的歷史判斷,取得了豐富的歷史物證。
睡虎地秦簡后被研究人員分為十個章節,包括《秦律十八種》《法律答問》《編年記》《為吏之道》等,細密詳備、涉獵廣泛。如今,細細翻閱簡牘專家整理研究的資料文獻,便可從中覓得諸多與當下不謀而合,甚至穿越古今的精神遺產和治國之道。正如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張晉藩所評價,云夢睡虎地所載秦律已形成相當完備體系,代表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法制文明,證明中華民族曾以優越的法文化長期滋潤過東方世界。
步入“簡牘圣地——云夢出土秦漢簡牘展”展廳,多項“之最”與“首次”在一張張老照片的映襯下,彰顯出云夢在考古史上與眾不同的地位。展廳內,呈現了云夢出土的睡虎地秦簡、木牘家書、龍崗秦簡、睡虎地漢簡、“中華第一長文觚”等珍貴文物,展示了秦、楚文化的逐漸融合,證實了云夢是楚秦漢嬗遞——秦漢帝國大一統進程的重要節點。
展覽中,43枚睡虎地秦墓竹簡和10枚睡虎地西漢墓竹簡等簡牘文物,是特意從上級收藏單位借展而來。二者分別出土于1975年和2006年,11號秦墓與77號西漢墓,南北相距70米,入葬時間相隔60年,挖掘出土時間跨越31年——讓這片千年前“水天共一色”的古云夢澤,更添傳奇色彩。
更為驚奇的是,細細閱讀簡文發現,展覽中先后陳列的秦漢《田律》律文大致相當,均列舉了春夏季節禁止做的事,是漢承秦制的直接體現。“這條律文的內容,以及所屬的律篇名《田律》,說明漢律基本繼承了秦律,其中秦簡殘壞的文字甚至可根據漢簡補充。”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主任陳偉說,律文根據自然規律,對保護生態和環境作出明確、具體的規定,體現了兩千年前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思想。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田中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