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農家書屋工程作為新聞出版業的一號工程,在完善農村公共服務、滿足農民文化需求、提升農村文化素養上發揮了關鍵作用。但在近二十年建設、發展歷程中,農家書屋在取得突出成就的同時,也面臨著困境。農民主體性建構,是紓解農家書屋困境的根本,它是新時期推動農家書屋治理轉型、讓農家書屋工程永葆活力的根本路徑。論文考察農家書屋建設歷程中農民主體性缺失問題,重新思考農家書屋的定位、功能、使命,提出“對話—共治—聯結—培育”的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建構思路。
關鍵詞 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主體性;主體間性;鄉村閱讀
分類號 G258.2
DOI 10.16810/j.cnki.1672-514X.2024.11.003
The Construction of Farmers’ Subjectivity: the Fundamental Path of the Governance and Transformation of Village Library in the New Era
Zou Kaiyuan
Abstract As a representative project of the press and publishing industry, the Village Library Project has played a key role in improving rural public services, meeting farmers’ cultural needs, and enhancing rural cultural literacy. Over the past 20 years of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while the Village Library has achieved remarkable successes, it has also faced significant challenges. The construction of farmers’ subjectivity is fundamental to resolving the predicament of the Village Library. It is essential for promot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Village Library governance and ensuring the project’s sustainability in the new era.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absence of farmers’ subjectivity in the Village Library Project and reconsiders its orientation, function, and mission. On this basis, the paper proposes that the mechanism for generating farmers’ subjectivity within the Village Library lies in the processes of dialogue, interaction, connection, and cultivation.
Keywords Village library. Farmers’ subjectivity. Subjectivity. Inter-subjectivity. Rural reading.
0 引言
自農家書屋項目開展以來,各地區在建設實踐與轉型發展中所遇到的問題,逐漸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建設模式方面,農家書屋“自上而下”的運行機制暴露出供給邏輯與需求邏輯的割裂、錯位,“建”“管”主體力量不均衡等問題[1]。在這種壓力型文化建設機制下,部分地區出現選擇性政策執行、數字化政績游戲,以及文化公共產品供給缺失等現實危機[2]。管理機制方面,考核機制的失效和激勵機制的缺位,讓農家書屋出現管理虛化等問題[3]。內容配置方面,農家書屋內容供給存在“針對性不強、媒介產品配置比例失衡、內容產品更新速度慢”等問題[4],與農民需求存在差距。總體來看,農家書屋研究具有較強的實踐導向性,基于各地區建設經驗和問題總結提出的一些針對性建議,對于完善農家書屋政策具有積極作用,但尚未觸及農家書屋困境的根源。
從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我國鄉村建設實踐可以看到,農村經濟發展的滯后性、農村社會發展的不充分、小農意識的保守性等多方面因素,使鄉村建設屢屢陷入困境。長期以來,在我國鄉村發展實踐中,農民主體性問題一直未能得到有效解決,一方面在理論上沒有很好的研究和闡釋,另一方面體制政策上也未能做出清晰界定[5]。“三農”問題的實質是農民問題,在我國農村建設實踐中,農民主體性缺失的問題不斷凸顯,廣泛存在于鄉村組織治理、鄉村制度改革、鄉村文化建設、鄉村生態環境建設等環節中。重塑農民主體性被視為破解“三農”問題的關鍵[6]。
農家書屋建設的初衷是“農民自主管理”,但現實中,農民自主管理的農家書屋僅占到6.4%,這是造成農家書屋選書脫離農民需求、日常管理松散、農民積極性不高的根本原因。以人民為中心,充分發揮農民群眾的主體作用,是破解農家書屋治理困境的根本路徑[7]。論文考察了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缺失的歷史問題,重新思考農家書屋的功能、定位、使命,旨在為新時期農家書屋的治理轉型提供思路。
1 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缺失的成因
1.1 從“業余自主”到“國家動員”的轉型
回顧我國村級圖書館發展史,自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村經濟條件有了很大改善,農民對文化生活的需求日益增長,國家開始大力推動農村圖書館事業的發展。在財政資金和人力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農村圖書室建設需要充分依靠農民群體的力量。一方面,土地改革完成后,農村進入社會主義改造時期,文化設施建設活動即是組織動員農民群體的重要手段,也是文化部門參與社會主義改造的重要方式。另一方面,我國農村文化建設的整體投入非常有限,國家財政尚不具備向農村提供普遍均等公共圖書館服務的能力。因此,這一時期農村圖書館建設主要遵循“政府主導下農民自主建設”的模式,將“業余、自愿、小型、多樣、節約”作為基本原則[8]。這就意味著,圖書館建設在經費、地點和管理方面遇到的問題,皆由農民自主解決。這種模式的優勢在于緩解國家財政壓力,并且農民在自主規劃、自主籌辦的過程中,能夠有效調動他們的主觀能動性,從而更有針對性地滿足其閱讀需求。但這種模式更多適用于經濟水平較高、學習積極性強的村莊,對于偏遠落后的村莊則難以落實,更無法從國家層面實現鄉村閱讀設施的全覆蓋。
21世紀以來,國家啟動了面向全國農村的農家書屋工程建設,希望在國家財政力量的支持下,首先讓圖書閱覽室覆蓋所有行政村,之后回歸“農民自主經營”的模式,讓項目實現可持續發展。這種建設模式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成效,在國家的大力動員和各地財政的支持下,農家書屋在短期內實現了從無到有的歷史性突破。這一時期,我國在村級圖書館建設過程中經歷了從“業余自主發展”(1949—2005年)到“國家動員”(2005—2013年)的歷史性轉變,意味著農村圖書館建設方式從根本上發生變化,即國家成為農村圖書室建設的主體。但歷史上“自主建設”的最大弊病卻會讓圖書館的經費難以保障,讓圖書館無法產生應有效益[8],最終讓圖書館面臨消亡。農家書屋項目竣工后,在農村社會發展不足和農民文化需求薄弱等多重現實因素制約下,這種主體性職責未能很好地過渡到農民群體中。作為項目制的產物,農家書屋農民自主經營的模式始終未能落實,造成書屋后期發展中出現運營維系困難。并且,在這種歷史慣性下,政府的支持讓基層在文化建設方面產生了依賴心理,進一步削弱了農民在鄉村文化建設中的自主性與自為性。
1.2 項目制推進中的農民“他者化”現象
盡管農家書屋建設初期進行了較為周密的調研工作,試點工作也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我國農村發展狀況存在明顯差異,試點經驗難以適配廣大農村地區的實際情況。農家書屋工程“十一五”時期建設規劃明確了各地的建設數量和任務周期,面對緊密的工作周期和有限的資金與人力資源,農家書屋成為地方一項艱巨的工作任務。在這種情形下,部分地區在推進工作時急于完成具體工作指標,對農民群眾的充分動員有所不足,也影響了書屋的建設質量。
從農家書屋建設的主體構成來看,新聞出版總署是農家書屋的“總設計師”,各省新聞出版行政部門是農家書屋的“建設主體”,各地行政村是農家書屋的“聯合建設主體”。在這種農村文化服務體系中,政府是文化資源的主要供給方,而農民則處于被動接受的狀態,二者間“供給—接收”的線性關系弱化了農民在項目中的主體性地位,逐漸成為項目中的“他者”,受到政府、專家、村干部、書屋管理員等多方力量的主導與干預。在哲學關系概念中,“他者”具有兩層含義,一為同一/同者與他者;二為自我/主體與他者,有時后一組關系為前一組關系的具體表現[9]。他者通常處于次要關系之中,其作用在于襯托主體、凸顯主體的存在,并且他者通常受主體支配,在事物關系中處于被動狀態。這種“他者化”現象,無疑對農民主體性的發揮造成了諸多限制。一方面,農家書屋在“自上而下”的項目制運行中,不僅缺乏對農民的有效動員,也未能充分征集和采納農民意見。因此,在關鍵的規劃環節,如書屋選址、圖書種類選擇、管理模式制定等,基本由地方新聞出版部門和村委會一手操辦,農民的意見和需求未能得到充分體現。尤其是在圖書配置環節,多是邀請專家學者參與制定,但他們與農民的生活環境和認知視角存在差異,難免帶有一定的主觀臆斷,難以精準把握農民實際需求和接受能力,從而使圖書配置難以完全契合農民的實際需求。多重因素疊加,導致農家書屋建設成果與預期目標出現偏差,制約了其文化服務職能的充分發揮。另一方面,農民的“他者化”身份也阻礙了其主體性意識的形成。在政府“家長式”的干預下,農民逐漸產生惰化、依賴心理,理所應當地將文化建設責任轉交給政府,忽視了自身在鄉村振興中的使命,導致鄉村文化建設中“等、靠、要”的被動心態的蔓延。
1.3 宣傳工作缺乏“農民本位”意識
讓農民充分了解農家書屋的存在和功能,是實現其自主使用書屋的前提。事實上,國家在項目建設初期已意識到宣傳工作的重要性,農家書屋工程建設領導小組曾下發《關于做好農家書屋宣傳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地注重提升農家書屋的知名度,激發農民建設、管理農家書屋的積極性。然而,從調研結果看,從未聽說過農家書屋的農民占有很高比重,即便在農家書屋竣工以后,仍然有不少農民未聽說過農家書屋。2014年一項調查顯示,在163位農民中,有62位農民不知道村里有農家書屋,比例高達調查總數的38.65%,并且通過村內公共宣傳機制知曉農家書屋的農民僅占63.34%[10]。這一數據表明,農家書屋的宣傳工作存在嚴重缺失,農民全然不了解農家書屋的存在,更談不上如何利用好、管理好農家書屋。
此外,農家書屋宣傳方式與農村實際情況脫節,進一步制約了宣傳效果。書屋的宣傳方式主要包括三方面:新聞報道為主的媒體宣傳、地方主管部門主導的社會宣傳,以及村干部組織的社區宣傳。通過內容分析發現,新聞報道是農家書屋主要的宣傳方式,但該方式有一定局限性。報紙、電視、網絡的報道篇幅有限,往往側重于展示各地農家書屋建設進展,內容枯燥乏味、缺乏吸引力,難以有效觸及農民群體。部分農民,尤其是老年群體,主要依賴村民大會、鄰里街坊日常交談等非正式渠道獲取信息。相較媒體報道,一些更契合農村信息接受習慣的宣傳方式(如“口耳相傳”的人際傳播、村內喇叭廣播和宣傳標語等公共傳播、手機短信)往往能取得更好的傳播效果。然而,這些方式并未被納入硬性宣傳規定,各地的宣傳工作由于缺乏統一標準和操作細則,表現出較大的隨意性和松散性,宣傳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村干部和書屋管理員對宣傳工作的重視程度。部分地區的村干部和管理員只重視項目建設,而忽視后續的宣傳與管理,使書屋淪為“擺設”,僅在上級部門檢查時才啟用,導致書屋竣工多年后,仍有大量農民對其一無所知。
2 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建構的路徑
在中國語境下,農民主體性研究是一個復雜的議題,體現了社會轉型的深層矛盾與內在張力。隨著國家經濟水平的提升和鄉村振興事業的推進,農民主體性有了更大的成長空間,但與此同時,農村社會結構的變化及農民身份認同的轉變,亦面臨著一系列亟待解決的挑戰和危機。農民主體性是一個多層次、多維度概念的集合,其發展呈現出多維度、不平衡和動態化并存的復雜樣態[11]。農民主體性的建構“是農民從‘不自主’走向‘自主’,‘不自由’走向‘自由’的一個過程[12]。”可以預見,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的培育,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工作,既需要國家政策層面的外部引導,也亟需通過激發內在動力來消解各種制約因素,推動農民自主性全面提升。從西方哲學的主體間性理論及馬克思的主體性思想出發,結合農家書屋建設歷程中農民主體性問題的考察和調研,提出“對話—共治—聯結—培育”的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建構框架。
2.1 對話:以協商促進主體間視域融合
主體性是對象活動中本質力量的外化,主體在對象性活動中通常處于支配地位,對客體進行控制、改造和影響,這往往導致一種“不平等”關系。關于主體的批判,集中在主體與客體關系中所體現出的“獨斷性”和“控制性”問題。當代哲學認為,要確立社會批判的規范基礎,必須消解抽象的“立法主體”,實現從抽象的“主體”的“立法”向“主體”間的“相互承認”范式轉換[13]。維特根斯坦也充分論證了“私人語言”的不可能性。他認為試圖用私人方式使用語言的人,既不能將意義傳達給他人,而且甚至也沒有意義可交流給他自身,根本無法成功地表達任何事情[14]。真正的規則必然是“公共性”的,即通過主體間的互動生成 [13]。缺乏必要的民主協商環節,規則的制定便會成為主體的“獨白”,無法反映多方的真實需求。
一些農家書屋建成后難以滿足農民的閱讀需求,問題根源便在于建設環節各級主體間對話的缺失與權力的不平衡。行政部門作為項目規則制定的主體,享有絕對的話語權,而作為使用者的農民卻缺少相應的發言權,雙方未能形成有效的共識。費孝通認為,使社區真正成為一個守望相助的共同體,還得依靠居民的共識[15]。而這種共識的達成,必須以平等的“對話”為前提。“主體間性”思想主張主體間通過平等的對話加強主體間的合作,以“對話”取代“獨白”。通過加強人與人之間的“聯合”,創造一種愿意對話和傾聽、相互辯論和理性說服的共同生活模式。
農家書屋作為一項基層文化公共服務,需要農民群眾、農村基層政府、出版機構及社會各界的廣泛參與。多方主體之間的多重對話與協商是確保農家書屋能夠真正服務農民需求的關鍵。對話的數量、質量和效果,直接決定了農家書屋項目的認可度和滿意度。唯有充分、平等、高效的對話,才能推動主體間達成共識,使政策充分體現各方主體的共同意志,使農家書屋的服務供給更好地契合農民需求,從而真正惠及農民。因此,在政策制定過程中,應重視加強民主協商環節,為農民主體性的發揮創造有利條件。在政策評價與反饋機制的設計中,應加強農民意見的征集與采納,鼓勵農民積極參與書屋選址、內容配置、服務規劃及活動策劃等環節。通過這些對策,農民才能更好地為農家書屋發展建言獻策,從而促進供需之間的平衡,在逐步與農民達成建立的“共識”過程中,使農家書屋建設朝著主體間“相互承認”的主體間性范式轉變。
2.2 共治:多元主體協同參與書屋治理
農家書屋建設的宗旨是實現農民“自主管理、自主服務”。然而在現實中,面對鄉鎮財政力量的匱乏,以及農民自身的局限性,農家書屋的治理和維護無法單純依靠農民自主完成,必須依托政府、市場和社會的多方參與。歷史經驗同樣證明,農村圖書館“業余自主”的模式存在明顯局限性,一些農家書屋由于資金投入不足、群眾基礎薄弱,難以形成長效發展機制,最終面臨萎縮。由此形成了一種困境,使我們反思如何在農家書屋中合理建構農民的主體性。
“主體間性”為這一問題提供了有益的理論視角。主體間性體現的是主體之間的交往關系,主體與客體并非孤立存在的個體,而是強調多元主體以平等參與、共同促進的形式推動彼此的交流合作,改造雙方的關系。從“主體性”到“主體間性”話語的轉變,正是對主客體關系的重新定義。在農家書屋的運維過程中,地方財政的持續支持、出版機構的捐助及民間組織和企業的參與,都是保障農家書屋活力、生命力的必要外部資源。所以,農民主體性的構建,絕不是將農民作為絕對中心主義的主體性建構,而應當是政府主體性、市場主體性、社會主體性交互建構的過程[16]。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建構,需要實現從“一元主體”到“多元主體”的治理范式轉變,即農家書屋建設的“主體”意義中,農民應當發揮首要作用,同時也應調動其他主體的支持,逐步賦予農民在書屋選址、管理、運營各層面的主導地位,夯實農家書屋的群眾基礎。
實踐證明,農民主體性在當代農家書屋的轉型中發揮了積極作用。以上海的兩個示范農家書屋為例,林家村的“薄荷香文苑”是建在農民家中,由村民自主管理的農家書屋,通過與“藝術建村”的鄉村振興主題結合,大力發展鄉村旅游和銷售綠色農產品,不僅保障了書屋的運營經費,也增強了農民的參與積極性。同樣,亭西村的“棲靜書院”充分動員社會力量和社會資源,依托家長志愿者和學生志愿者參與書屋的日常管理,邀請業界專家給孩子們開設書法、中醫、文學等課程,將書屋打造成當地兒童的“第二課堂”,在培養兒童閱讀興趣和助力教育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農村圖書館建設中,自上而下的“送文化”的模式容易導致揠苗助長,引導農民自發“種文化”才能真正實現長效發展[17]。因此,農家書屋的建設不應局限于政府扶持模式,而應充分發揮農民主體性,挖掘社會資源、調動社會力量,本著“因地制宜”的原則進行改造和利用農家書屋,是新時期書屋治理轉型的方向。引入社會力量,不僅能夠彌補農村基層在資金、人力資源、建設理念等方面的不足,更重要的是通過多元主體的利益參與機制,賦予農民在書屋建設和管理中的責任和義務,激發他們的利益感知和責任意識。這是破解當前農家書屋管理松散、利用率低下的有效路徑。
2.3 聯結:構建新型鄉村文化公共空間
鄉村公共空間是鄉村傳統習俗和文化活動中形成的生活空間,是形成公共輿論、促進村民聯結、增強集體認同感的重要載體。在農村現代化改造中,空間結構的重塑和形態的改變,也影響了農村傳統生活方式。現代社會中,鄉村公共空間的衰敗對鄉村社會的整合功能產生了不利影響[18]。支離破碎的鄉村公共空間,讓原本的農村社會呈現分散化、個體化特點。外在表現為農民社會關系和行為方式更為獨立,缺乏對鄉村公共生活參與熱情。內在則表現為價值信仰匱乏,缺乏鄉村集體認同感與歸屬感。在農家書屋全國布局中,工作重心多集中于硬件設施搭建,建成后缺少相應“軟投入”,導致在服務和活動上存在不足,影響了農民實際體驗。缺乏公共服務精神和人文關懷屬性的農家書屋,如同冰冷的建筑,難以在村民心中建立情感認同,逐漸“脫嵌”于鄉土社會。
強化農家書屋公共空間屬性,發揮鄉村公共空間的調節整合功能,促進鄉村共同體建設,是實現農民主體性“嵌入”的有效路徑。以上海市林家村的“薄荷香文苑”為例,該書屋設立于農民家中,在村民日常化的交往活動中,能有效拉近書屋與農民間的距離。訪談中發現,一些村民通過書屋管理員向村委會反映訴求,書屋從某種程度上充當了村委會與村民溝通的中介,成為鄉村社會內部的“調節器”,緩和了村民和村干部間的矛盾沖突,促進了鄉村社會的和諧穩定。
未來,應充分挖掘農家書屋的社會功能,將其塑造為新型農村文化公共空間,成為村民溝通和互動的重要平臺,使書屋融入村民日常生活,成為農民群眾的精神家園和文化歸屬。在此過程中,持續為加強農村社會凝聚力,促進鄉村共同體建設提供動力。通過發揮農家書屋的人文關懷和社會價值,書屋的認同感和功能性將在農民群體中得以有效提升,從而真正實現與鄉土社會融合。
2.4 培育:強化農民群體價值主體意識
建設農村圖書館的最終目的是實現“人的發展”,農村文化的形成、農民信息素養的提升是建設農村圖書館的終極目的[19]。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生成的關鍵在于培養農民的主體性意識。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價值在于它超越了認識論層面的局限,將實踐作為人類生命活動的本質。“價值主體”優先性便是馬克思主義視角下對主體性質的進一步認識,其內涵在于: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共進;在人與社會的關系上,強調人與社會他人的共同發展;在人與自身關系上,強調個人需求與社會需求的統一[20]。馬克思指出,人的“價值主體”應包括人的“自由性”“目的性”和“責任性”三個層面。根據“價值主體”優先性原則,農民首先要成為自由、目的、責任的主體,才能真正成為自身的“認知主體”。因此,圍繞價值主體核心原則,通過培育和引導,提升農民的閱讀自主選擇能力,讓農民認識到閱讀與自我發展的聯系,激活他們在鄉村發展中的責任意識,從人的終極價值層面推動農民主體性生成。
“自由性”是農民主體性的前提。“自由性”強調了實踐活動的本性,人的生命活動是從自身的意愿和意志出發的,所做出的選擇是自由而理性的,而自由的前提是主體有足夠能力自主選擇。“自由”同時也是需求產生的核心動力,正如黑格爾所言“真正的主體必然意味著人的真正自由”[21]。從這一意義上來說,農民作為主體的自由,一方面指向自由閱讀的能力,另一方面指向自由閱讀的意識。針對前者,應加強對農民的閱讀指導,提升農家書屋的數字服務,提供有聲讀物選項,以彌補農民在閱讀能力上的不足;針對后者,需要持續加強鄉村閱讀推廣工作,通過持續性的教育和宣傳來培養村民的閱讀習慣,營造良好的鄉村閱讀氛圍。
“目的性”是農民主體性的動力。馬克思認為“人的發展”構成歷史和社會發展的根本目的,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是人類的特性[22],換言之,歷史不過是人追求自身目的的過程。可以說,農家書屋便是農民“自我發展意識”推動下的產物,根本目的在于滿足農民自我發展的需要,為其滿足精神需求、提高生產效率、改善生活狀況提供契機。通過讓農民認識到閱讀與自身發展的聯系,激活他們自我發展的主體性意識,使他們通過利用書屋的資源提升文化素養和生產技能,促進個人的全面發展。
“責任性”是農民主體性的超越。農村發展與農民群體命運息息相關,鄉村振興事業的成敗關乎每個農民的利益。責任性要求農民具備參與鄉村振興的責任意識和擔當精神,不僅表現在參與鄉村活動、貢獻發展力量,更重要的是將自身的發展和文化素養的提升作為一種責任,以此帶動農村精神文化面貌的改善,共同打造和諧的鄉村氛圍。在鄉村文化建設中,培養農民的奉獻精神,激發他們的責任意識,可以通過征集農民志愿者參與書屋管理,鼓勵他們利用書屋資源,自主舉辦文化活動,帶動身邊更多人參與其中。在鄉村基層的扶持下,逐步實現農民自主管理、自主服務的目標,激發農民的主觀能動性,為農家書屋的持續發展注入內生動力。
3 結語
農民主體性問題,已成為鄉村振興事業中的普遍性癥結,也已經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重視。需要指出的是,盡管學者們在農村建設的不同領域,深入思考過類似的問題,也提出了相應的理論框架,但在農村基層實踐中此類問題仍然難以規避。原因便在于“主體性”在我國具有復雜的語境,在長期的歷史慣性、基本國情等多方面束縛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農民主體性的建構在某種程度上帶有理想化傾向。
從我國農民主體性的基本樣態和歷史規律來看,主體性缺失的問題仍然會是農村現代化進程中長期面臨的問題。在新的歷史階段,我們需要清醒地認識到,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作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重要組成部分,將會長期制約我國農村現代化進程。
就現實層面而言,承擔廣大農村的文化服務,對于一些欠發達地區政府來說,仍然是十分吃力的。發揮農民的主體性,動員農民廣泛參與農家書屋的運行維護,是解決國家財政資金投入不足的一種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也能提升一部分農民的參與積極性。與此同時,還需要通過系統的組織方式,引導社會力量支持農村文化建設,持續哺育農家書屋工程,建立農家書屋可持續運營機制。
需要指出的是,農村的現代化,關鍵在于農民的現代化,農家書屋農民主體性的生成,關鍵還在農民主體性意識的轉變。從馬克思主體性思想來看,從“認知主體”到“價值主體”的轉變,是要把人的發展視為目的,而不是一種手段。“價值主體”背后是“自我發展”的價值觀,只有充分把握歷史的規律,將人的發展作為歷史發展的推動力,創造自我的歷史和未來,賦予人的生命以更高的價值追求,才能將整個所謂世界歷史,理解為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31],人的主體性崛起,會是社會歷史發展的必然,“價值主體”意識是農民的主體性確立的根本。
紓解農家書屋困境,確立農民主體性,也將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不僅需要外在的國家經濟實力的支持,也需要農民群體內在認識的轉變。推動農民主體性意識的生成、激發農民自我發展的動力、讓農民自發地產生閱讀需求,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改善農村文化氛圍,實現農民文化素養的穩固提升。
鄒開元:農民主體性建構:新時期農家書屋治理轉型的根本路徑
Zou Kaiyuan : The Construction of Farmers’ Subjectivity: the Fundamental Path of the Governance and Transformation of Village Library in the New Era
鄒開元:農民主體性建構:新時期農家書屋治理轉型的根本路徑
Zou Kaiyuan : The Construction of Farmers’ Subjectivity: the Fundamental Path of the Governance and Transformation of Village Library in the New Era
鄒開元:農民主體性建構:新時期農家書屋治理轉型的根本路徑
Zou Kaiyuan : The Construction of Farmers’ Subjectivity: the Fundamental Path of the Governance and Transformation of Village Library in the New 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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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開元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 北京,100084。
(收稿日期:2023-12-09 編校:曹曉文,左靜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