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結合”視域下天人合一自然觀的當代價值意蘊

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大會上，首次提出“兩個結合”的概念。講話強調，在新的征程上，中國共產黨必須“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這一論斷意味著，中國共產黨在長期堅持的“第一個結合”的理論基礎和實踐基石上，又提出“第二個結合”，即“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第二個結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為進一步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寶貴資源開辟了嶄新的視域和廣闊的空間。

天人合一自然觀，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寶貴資源。在系統厘清天人合一自然觀的主要內容、辯證分析其歷史作用的基礎上，從馬克思主義自然觀與中華傳統文化天人合一自然觀相結合的視角加以深入考察，揭示二者在本源、倫理、方法和歸宿上相契合的特質，將二者進行充分結合，彌合邏輯分野，彌補思想缺陷，有利于形成更為完善且適應時代發展的新自然觀，為21世紀中國走向美麗生態新時代提供強大思想引領，也為當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注入新鮮血液。

一、追根溯源：何為天人合一自然觀

“天”與“人”一直是中國古代哲學家們討論的焦點，古往今來數以萬計的學者對“天”與“人”的關系作出過哲學性的闡述。“天人合一”的這種思想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時期，按其發展可大致分為四個階段：萌芽于西周時期，興盛于春秋戰國時期，繁榮于漢唐時期，成熟于北宋時期。西周時期的天命觀已有明顯的“天人合一”思想萌芽了，通過將天與人倫道德相關聯，體現“天人相通”的觀念，即人需服從天命，否則將遭受天譴。春秋戰國時期，從孟子提出的“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到老子對于天地間事物“道法自然”的根本屬性揭示，再到管子“人與天調，然后天地之美生”的自然和諧意境，百家爭鳴，各種思想相互交鋒碰撞，推動了“天人合一”思想的形成。漢唐時期的代表人物董仲舒曾言“天人之際，合而為一”，他主張“天人交相感應”的思想豐富和發展了“天人合一”學說。直到北宋時期，張載明確提出了“天人合一”的成語，《正蒙·乾稱》中言“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由此引出了萬物一體的本體論。這一時期，張載與二程（程顥、程頤）等學者將“天人合一”學說推向了新高潮。

著名北大哲學系教授湯一介將“天”歸納為三種涵義：“一是主宰之天（有人格神義），二是自然之天（有自然界義），三是義理之天（有超越性義、道德義）。”天有多種內涵并意義深遠，因此可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天人合一”中的思想，可以說是中國古代宇宙觀、自然觀、道德觀等各方面哲學上的集大成，本文則是從自然觀的角度去解讀“天人合一”的思想。

關于如何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國古代有三種代表性的觀點。其一是順其自然。代表人物莊子曾言“無為而治，順乎自然”，人不過多地去干預自然的發展，隨著時間的流逝自然而然會得到想要的結果。其思想暗含些許消極的態度，表示人在面對自然時的無奈與無能為力。其二是人定勝天，荀子對于人與自然的關系更傾向于人可以改造自然，人是占據主導地位。這種思想又過于積極，會引起人在與自然環境相處的過程中，不尊重自然，隨意破壞自然。其三是天人協調，在人與自然之間找到平衡點，也即“天人合一”的思想。相較于前面兩種思想，這可看作是二者的結合及動態平衡。尊重自然的同時也主張人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去改造自然。

天人合一自然觀的核心要義可概述為三個方面。首先，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自然界中誕生了人。“天地者，萬物之本”，人類究其根本也只是世間萬物中的一部分，是自然界的產物。其次，自然界有其內在的發展規律，人與自然具有同一性，人的道德規律與自然規律是一致的。“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就體現了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可以相同一的觀念。最后，人類追求的是天人陰陽調和從而達到歸一的理想境界。“萬物負陰而抱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從而讓人與自然相融，與西方傳統的“主體—客體”分離自然觀恰恰相反的。

二、歷史作用：辯證看待天人合一自然觀

天人合一自然觀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里璀璨的明珠，其中蘊含的智慧結晶對幾千年的中國產生著巨大的積極作用。一方面，天人合一自然觀推動古代生態環境保護。由于受思想影響，古代的人們十分重視對自然生態的保護，統治者也對此制定了許多相關的保護自然資源、可持續發展的政策及法令，并在國家各方面建設中也貫徹這思想，西漢時期的《淮南子》中“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不取麛夭，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另一方面，推動古代農業農耕文明發展。中國作為農業大國，在種植作物等方面始終遵循順天時、因地制宜的規律。在先秦時期的人們就對水文特征、植被分布、作物生長節氣等具體事物規律加以探索與歸納。正是這種順應天時、天人合一的思想推動了古代中國農業的蓬勃發展。

不可否認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對古代社會發展也有一定的消極作用。一方面，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中國古代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發展。天人合一自然觀更注重實用性、整體性、可持續性，所蘊含著的道德因素始終約束著人們，在利用自然資源的同時不破壞和妨礙自然本身的發展。張世英曾在書中說道，“中國的天人合一的傳統思想給中國人帶來了人與物、人與自然交融和諧的高遠境界，但也由于缺乏主客二分思想和主體性原則而產生了科學和物質文明不發達之勢。”另一方面，保護生態環境速度跟不上過度開墾速度。雖然古代人們有意識地去保護生態環境，設立相應的法令來合理開采自然資源。但由于生產力水平低下，對于控制和開采自然資源的力量薄弱，人們往往會為了生存和發展進行砍伐樹木、開墾荒地而引發對自然界的破壞。這種保護生態環境的道德約束力量遠不及人們盲目開采、索取的速度。

一個思想從誕生到發展必然會存在一定的缺陷，這需要根據具體的歷史情況進行相應的改造和變革，不斷地去完善和發展使其適應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時代的進步，從而重新洗盡鉛華，煥發新的生機與活力。

三、當代價值：與馬克思主義自然觀高度契合

天人合一自然觀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其中有許多精神內核是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相契合的。因此，在當代中國將馬克思主義自然觀與天人合一自然觀相結合，不僅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注入根魂和血液，也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21世紀的中國煥發時代光彩、彰顯現代價值。

首先，天人合一自然觀與馬克思主義自然觀都主張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是自然界的產物。張載的“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將人與自然中誕生的其他物種擺在了平等的位置，承認自然創造了包括人在內的世間萬物。“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人類是從自然界中所誕生的，是自然界的產物。恩格斯曾對人是自然的產物觀點進行了論述，“我們必須時時記住：我們統治自然，絕不像征服者統治異族一樣，絕不像站在自然界以外的人一樣——相反地，我們連同我們的肉、血、頭腦都是屬于自然界，存在于自然界的”。正是因為人是自然的存在物，所以天然就具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特征，人的行為活動受到客觀條件的制約。正因為人是從自然界中產生的，任何的實踐活動都不是隨心所欲的，會受到來自自然界客觀條件的約束，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這并非意味著人在面對自然界就無能為力，人是具有強大創造力的主體，可以根據人的價值尺度去利用自然資源、改造自然世界。二者都肯定了自然界是存在著能被人類所探知并為人所用的客觀規律，人類可以通過合理掌握自然規律，根據具體聯系從而改造自然世界中的事物，獲得人類主體所需要的東西。

其次，倫理道德因素在天人合一自然觀中體現得可謂淋漓盡致。馬克思主義自然觀雖無刻意強調人在自然面前的道德約束力，但在一些論述中可以看出，馬克思、恩格斯對其是抱有相同態度的，即人肆意破壞自然必將遭到自然界的反噬。“天人合一”強調破壞自然生態會遭天譴，“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自然必將通過各種災害來警示人們，這與馬克思主義中的“自然報復論”有著異曲同工之處。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提出了“自然報復論”的概念：“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當今社會隨著工業發展，人類違背自然規律，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破壞自然環境而造成的惡果已經開始大量反噬到人類自己身上了。大量砍伐森林而導致的水土流失、土地沙漠化和頻繁的沙塵暴；肆意排放的核廢水入海造成嚴重的海洋污染、魚群死亡、動植物變異；無限制的排放二氧化碳導致溫室效應等都是人類違背了自然發展規律而受到大自然的報復。天人合一自然觀的警示與恩格斯的論斷在21世紀的今天仍然振聾發聵，值得當代每一個人深刻反思并為之行動。

第三，無論是天人合一自然觀還是馬克思主義自然觀，對于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都強調要采取“可持續發展”的方法，即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在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理中就明確提出，社會主義社會要合乎自然規律地改造和利用自然，努力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這與天人合一自然觀的主旨是完全相契合的。當然，雖然基本方法是一致的，但二者的側重點有細微區別。中國的天人合一自然觀更多體現整體性、同一性，在具體實踐的方式中更加注重實用性，強調人與外部世界的融合而忽視具體細致的實踐研究。相反，經典馬克思主義受西方傳統思想“人類主體論”“人類中心論”影響，更加注重目的性、主體性，重視人在改造外部世界中主體所發揮的作用和達到的效果。今天，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產生的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辯證吸取二者的精華，在可持續發展議題上有了新的時代論斷，推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有了新的理論指引。

此外，天人合一自然觀與馬克思主義自然觀的理想目標相一致。天人合一自然觀體現了中國自古以來都追求的是天與人的相通，力圖求索天人協調、和諧與一致，萬物與我相歸一的理想境界。“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天與人不相勝也”相互融合、不可分割的和諧統一狀態。馬克思主義最終目的是實現共產主義與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人類解放，實現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的飛躍，關于共產主義社會在生態方面的構想是社會與自然之間達成和諧。無論是中國傳統文化，還是經典馬克思主義都對未來社會進行了美好的構想，也一直在探尋實現理想世界的途徑，最終人類的美好社會歸宿是大同，是共產主義。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自然觀將中國古人“天人合一”的理想目標描述為解決生態危機問題，處理好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讓人類社會健康地發展下去，創建綠色美麗人類自由的理想家園。

總之，堅持“兩個結合”，特別是進行“第二個結合”，將天人合一自然觀融入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自然觀，指引當代社會探尋生態環境保護新觀念、新途徑、新舉措。讓天人合一自然觀在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結合中，綻放真理光芒，讓馬克思主義成為中國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現代的，為助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提供精神源泉，共繪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麗生態畫卷。

（作者單位：江西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