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自然與詩意交織的生命雙重奏

2024年5月7日，短劇《我的阿勒泰》登陸央視黃金檔，并于網絡平臺同步播出。觀眾跟隨著“疆二代”李文秀的回憶，近距離觸摸著發生在阿勒泰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異域風情、絕美風光、青澀戀情……這一切都隨著舒緩悠揚的哈薩克族民謠飄向遠方，沉淀在那個裹挾著詩意的烏托邦幻夢里。

主人公李文秀來到大城市烏魯木齊闖蕩，她一邊在酒店打工，同時也心懷寫作的理想。學歷并不出色的她，時常被同事排擠、嘲笑、霸凌，但這些都沒有成為她放棄夢想的理由。那時，她心中最為熾熱的愿望，是去北京，她相信，在那樣一個作家云集的地方，自己也一定能夠寫出好文章。但冰涼的城市與這位懷夢少女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在被酒店開除后，逐漸捉襟見肘的李文秀選擇回到母親居住的村莊——彩虹布拉克，而劇中這段終生難忘的治愈之旅，也隨著主人公的“歸鄉”緩緩揭開序章。

在聽完劉海波老師的講座之后，文秀積極踐行著“去愛、去生活、去受傷”的創作理念，剛來到彩虹布拉克不久，她便鬧了不少笑話：在睡覺的時候意外塌床、在要債的過程中被看家的小狗追趕、被巴太驚嚇不慎滑入河中成了“落湯雞”……這個略顯笨拙的女孩謹慎且積極地適應著當地的一切，并在與周圍人羈絆漸深的過程中愛上了這個神秘且美麗的地方。

民族之間的文化差異在主人公初入村子時便已初見端倪，“外來人”與“當地人”的理念沖突也隨著劇情的發展逐步揭露。在巴太的解釋中，文秀得知自己認知里的“彩虹布拉克”是個美麗的誤會，村子本名為“薩伊汗布拉克”，意蘊為“美好的泉水”，而將馬頭骨掛在樹上的行為也并非巫術，而是哈薩克族人對于如家人般的馬兒最為深切的懷念。這些與現代文明相去甚遠的未知元素深深吸引著她，她的想法也從一開始的“留守小賣部”，轉為了跟隨母親前往夏牧場。

疏曠的天空、廣袤的草地、成群的牛羊、策馬的少年，這些意象構成了獨特的阿勒泰風光。難得的是，編劇并沒有將阿勒泰塑造成脫離世俗的桃花源世界，現實的“創傷”在劇中隨處可見。每個人物都有著自己的掙扎與痛苦：在理想與現實的邊界迷茫徘徊的文秀、因丈夫去世心結難解而時常在夜間酗酒的張鳳俠、患有阿爾茲海默病卻在潛意識里想要回到故鄉的奶奶、在自我與家庭間抉擇的巴太、想要帶著孩子改嫁的托肯，以及極力抵抗現代文明沖擊傳統生活的蘇力坦……劇中的人物塑造得真實且飽滿，他們過著平淡的生活，也同樣有著普通人的煩惱，正如在草原上飄揚著的哈薩克民謠，在空闊的背景下吟唱出淡淡的憂傷。

旅程終點夏牧場位于中國與哈薩克斯坦的交界之處，這里遠離都市現代文明的侵染和利益糾纏下的鉤心斗角，人們可以坦率且自然地說出諸如“我愛你”這樣直白的詞句。遠處是皚皚的雪山，近處是正在煮羊奶的婦女與放牧的少年，在極度治愈的自然風光里，劇中人物的一切矛盾似乎都無聲消解在了這片生機盎然的草場與水晶般澄藍的天空。宛若人間仙境的夏牧場平等地包容著每個人的情緒，人性在這兒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釋放。

劇中，當蘇力坦得知巴太心儀的對象是文秀時，父子二人爆發了有史以來的最大沖突，這場沖突并不僅僅是兒子的愛情選擇問題，而是一場“傳統”與“現代”的博弈。在父親的標準里，巴太所娶的妻子應該要能為他洗衣做飯，并且能夠延續哈薩克族的傳統，終其一生都過著游牧民族的生活。而文秀作為“現代文明”的代表，她與巴太的結合顯然觸碰了父親的底線，憤怒之下，父親甚至不惜要殺死巴太心愛的馬兒踏雪，以斬斷巴太“背離傳統”的念想。在巴太的身上，我們能夠看到一種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張力。他是哈薩克男兒的代表，是在馬背上謀生活的英雄，他既有著傳統游牧民族的血性，也有著現代文明痕跡的遺留，但其質樸純真的本質未曾改變。按照當地傳統，哥哥死后，巴太可娶托肯為妻，但巴太并不愿意，他有著自由戀愛的想法，托肯也有自己的意中人，并希冀著通過自己的努力沖破哈薩克女子不得改嫁的世俗禁錮。

而最后，蘇力坦也作出了妥協，他向巴太傾訴了自己在面對時代更迭中的深重憂慮：“我喜歡的生活一樣樣地消失了，鷹不能養了，獵不能打了，槍也要沒收了。大家轉場，也不再走仙女灣小道，都開著車走公路，你也不想放牧，這個世界，一定要這樣發展嗎？我想不通……”而選擇走仙女灣小道，是這位還未適應時代變化的哈薩克人所作出的最后堅持。

傳統的“消逝”并不單單體現在生活方式的改變，外來人對當地生活的野蠻入侵也同樣不容忽視。劇中另一個女性角色張鳳俠來到夏牧場的原因，是想要將愛人葬在仙女灣，從而和過去正式道別，迎接新生活，但好不容易決定再愛一次的她，卻被高曉亮傷了心。而作為全劇反派存在的高曉亮，他一開始出現在阿勒泰便是為了“淘金”，夏牧場安逸平淡的生活不是他所追求的，故而他會不惜損害牧民的利益大肆破壞草地，挖取蟲草來謀求不義之財。人物之間的價值觀沖突隨著劇情發展逐漸深化，隱藏的矛盾也逐一爆發。在夏牧場找到全新自我的文秀，在面對高曉亮的欺壓時，不再選擇忍氣吞聲，而是鼓起勇氣奮力反抗，但這次勇敢，卻催生了出人意料的悲劇。

曾經，少年牽著自己心愛的駿馬在草原漫步，馬背上坐著的，正是自己心愛的姑娘。世事難料，巴太曾從父親的獵槍下救下踏雪，但后來為救文秀又不得已將受驚的踏雪親手射殺。在哈薩克族的文化信仰里，馬是崇高、神圣的存在，巴太為了文秀被迫將踏雪殺死，也隱性說明了現代文明對游牧文化沖擊的不可逆性。踏雪的血，染紅了那一天的黃昏，眾人的命運也在那個下午悄然改變。于巴太而言，在危急的情況下，他是為了救自己的摯愛而不得已犧牲了另一個摯愛，因此看見文秀，他便會想起踏雪，想起自己那個不可饒恕的過錯，故而他選擇了消失，但這份消失并不是逃避，而是學會去直面內心的感受，以便更好地迎接未來的生活。如果說文秀選擇回到彩虹布拉克是因為與張鳳俠之間的血緣牽絆，那巴太的回歸則是對自己哈薩克族文化血脈的承襲。正如故事開始時蘇力坦因為不想上交隨身攜帶的短刃而放棄乘車，結尾處巴太在相似的情況下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在清冷的公路上，他騎著馬回歸故里，并在一片氤氳中與文秀重逢。他最終還是無法舍棄自己身上的游牧民族烙印，正如落葉需要歸根那般，出走之后，巴太還是要回到阿勒泰，這片生他、養他、育他的土地，是他心中真正向往的所在。

綜合來看，導演將故事的環境背景架構在國內影視市場較少關注的“阿勒泰”地區，并將人物的命運置身在文明更迭的時代洪流之下，這在有力呈現“傳統”與“現代”文明沖突的同時，也豐富了個人關于命運抉擇的思考。除此之外，散文的影視化過程也是制作的一大難點，創作團隊有意通過人物的感情線強化故事情節，并佐以主人公文學性的心理旁白，使得故事銜接自然流暢且不落俗套，加之不同族群之間因為文化差異而橫生了諸多趣事，也讓故事在敘述中帶上了一抹詼諧的色彩。

劇中的主要人物都經歷了一個與自我和解的過程，而著眼客觀現實，人們在自然風光中尋求魂靈安放的處所，也是對現代文明“異化”人性的某種反抗。阿勒泰的故事就像一首平淡、雋永的小詩，它在字句間彌漫出淺淺的憂傷，但又不失對生活的感悟與熱愛，蘊藉無窮。或許，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我們都應該試著慢下來，在閑暇的時候去看看大漠孤煙，感受碧草青綠，而學會與自己和解，則是人生的必修命題，或許在找到自我與外界的平衡點之后，我們便能更好地理解生命的可貴與自我存在的價值。

責任編輯 貓十三

作者簡介

邱澤輝，2001年生，江西贛州人，南昌大學中文系本科生。獲江西省第十六屆大學生寫作大賽一等獎，有詩歌作品見于中國詩歌學會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