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消失的老木

1

奶奶對老木的指責越來越多，絮絮叨叨，我都聽不下去了。

“奶奶，你不能這樣對待老木。這不公平。”我打抱不平。

“我家的老木，我愛怎樣就怎樣，你是誰家的孩子，管得著嗎？怎么就不公平了，你算老幾？”她真是蠻不講理呀。

“路見不平，一聲吼。”我這吼只能算是一聲咕噥，而一句誰家的孩子，更是讓我委屈萬分。

“小子，你說什么？”奶奶聲色俱厲，全然沒了過去對我的那種喜愛。

“我沒說什么呀。”我看了看一旁的老木，他倒是若無其事。

“我量你也不敢說什么。”奶奶還在那里沒完沒了，“他老木做錯了事，我還不能說？反了你這個臭小子。”

“奶奶罵人。”我抗議。

“我就罵了你能咋樣？”她雙手叉著腰很兇悍的樣子，過去那種慈愛的影子也沒有了。

“行，行，我確實不能咋樣。好了吧。”我想起了媽媽關于“千萬不要惹奶奶生氣”的叮囑，只好偃旗息鼓。

2

老木是個機器人。

爺爺去世那年，爸爸專門去一家機器人公司領回來的。

開始，奶奶倒也滿意。因為老木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活，燒飯、洗衣、采買，都是他的事，此外還陪奶奶逛街、打撲克。

漸漸的，奶奶有了意見，比如湯咸了、茶葉放多了，還有說起來不好意思，說老木在路上看某個老奶奶了，凡此種種。唉，我聽了都臉紅。

后來，就連老木包攬家務也成了錯。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想讓我喪失做事的能力，好讓我永遠受你的氣，你這是陰謀！”

“沒有的事呀。”老木申辯。

“陰謀，這就是陰謀！”奶奶指著老木的鼻子斥責。

唉，奶奶呀，奶奶！

3

我必須承認，老木確實老了，更關鍵的是落伍了。

幾天前我去奶奶家，他給我端來一杯熱茶，可茶杯突然掉在地上，熱水和碎玻璃濺了一地，清理時他還摔了一跤。

過去，他下棋讓我車馬炮，但現在我明顯感到他棋力在退步——嗯，或者是我長進了——以至于我不想和他對局了。

試問，你愿意和一個不是同一層次的人下棋嗎？

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于是，我有了一個主意。一切悄悄進行。

4

某個星期一上午，媽媽去看奶奶。奶奶竟然躺在地上又哭又鬧，就像孩子一般。

媽媽嚇壞了，問了半天才知道老木不見了。

“大維，你知道老木去哪里了嗎？”媽媽在電話里問。

我猶豫了一下，告訴媽媽：“老木，他太老了。”

“你別答非所問，老木去哪里了？”

我緘默不語。

媽媽又問：“這么說，老木失蹤與你有關？”

“大維，你把老木弄哪兒去了呀？老實交待、坦白從寬！這是一貫的政策。”奶奶聲嘶力竭的聲音傳過來直刺我耳膜。

我說：“馬上給你換個新機器人，那可比老木強多了。”

“我就要老木，就要老木！老木是我的親人呀。你現在把老木弄丟了，我也不活了。”奶奶的哭聲洶涌。

我慌了。

媽媽說：“兒子，兒子，你快點把老木找回來。要不，奶奶要出大事的。”

奶奶的身體狀況，爸爸跟我說過，讓我沒事多去陪她。

她老人家得了阿爾茲海默癥，癥狀已經明顯，雖然還是初中期，但醫生強調說這些癥狀會越來越嚴重。

媽媽說：“干脆讓她和我們住一起吧。這樣照顧起來方便一些。”

爸爸當然同意。

他倆去找奶奶，卻碰了釘子。

“我不去，我堅決不去！”奶奶回答很干脆。

“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呀。”媽媽柔聲做工作，“我們給你專門騰2pi0oVGNzJo4hz24cRFE3rfHOx6L7Ecl5AN5grODHMs=了房間，你一個人住一間。”

“我去了，老木怎么辦？”奶奶問。“老木也一起去呀。”

“不行，老木在這里住慣了，他不喜歡和別人住一起。”

爸爸說：“我們可不是別人呀。”

“那我不管。除了老木，你們就是別人。”奶奶又不講理了。

媽媽還想說什么。奶奶突然坐在地上亂蹬腿，像小孩子一樣耍脾氣。爸爸媽媽只好投降。

他們回來把這事說給我聽時，我簡直難以想象奶奶的那種狀態。

5

是的，老木失蹤與我有關。聽了奶奶那么多抱怨，我就想給她換最新款的機器人，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必須盡上一份孝心。我小時候，奶奶對我可好呢。

難在哪里？當然是錢，一大筆錢。

我想自己解決。

首先是我歷年存的壓歲錢，另外就是我每天生活費的節余，還有的是我在網上給公眾號寫校園文章掙的稿費。斡旋了幾次，公眾號主同意預支一筆稿費。

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如讓爸媽知道，那一定是鬧翻天的。他們一定會說教：“大維，你別本末倒置了。你現在這個年紀，必須把精力都用在學習上，不許不務正業。”

不多說了，反正我很快就可以湊夠錢買回新款機器人。當然，老木也得抵上，是的，以舊換新那一種。

按照要求，我預付了30%的錢（老木折抵了15%），這樣人家才肯按照我的要求定制新的機器人。

現在要把老木再索回，這談何容易，畢竟購買協議已經簽字生效了。

6

我硬著頭皮找到那家舊家用機器人有限公司。

聽我說了情況，營銷人員立即沉下臉，搖手拒絕，說：“真有你的，這也可以反悔，你以為是過家家呀！”

我說：“這是特殊情況呀！”

“特殊情況？不，我們僅對質量負責，我們可以一直改到你滿意為止。”

就在沒有辦法說下去時，一個年輕的西裝男走過來問：“發生什么事了？”

“總經理，這孩子想要退貨。”營銷人員連忙匯報說。

他竟然是總經理。

“不是退貨，我只是想要回老木。”我糾正他。

“可老木，哦，就是那個老款機器人已經做了折價。這可是經過你同意的。”營銷人員有些不滿地看著我，“而且，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說過可以作主的。”

我說不出話來了。

“你告訴我，為什么現在反悔了？”那個年輕的總經理問我。

于是，我一五一十說了奶奶的事。

“哦，理解，理解，我家也有這樣的老人。”總經理說。

我注意到他眼中有淚光閃爍。

“把那個機器人還給他吧。另外，購買的機器人也可以做退貨處理。”總經理對營銷人員下達了命令。

“那個機器人……已經送到拆卸車間去了呀。”

總經理立刻打了電話。

7

真懸啊，老木是從拆卸臺上被解救下來的。接下來，他身體上的一些配件做了更新。聽說是那位總經理特別關照的，而且免費。

辦好了相關手續，我把老木的電源開關打開了。

老木眼珠轉了幾轉，站起身，看著我問：“大維，我們這是在哪兒？”

“說來話長，我們回家再慢慢說吧。”我很尷尬，一時不知怎樣對他說。

老木很開心地往外走，我感覺他步子大了，而且富有彈性。他變年輕了！

我們回到奶奶家。爸爸和媽媽正在奶奶身邊陪她呢。

奶奶看見老木，哭著沖了上來，一把抱住了老木。老木也緊緊摟住了奶奶。兩人生離死別一樣。

我伸手把爸爸拉到一邊，悄悄對他說：“唉，奶奶真是的，老木不就是個舊機器人嘛！”

“不許這么說。”爸爸低聲告訴我，爺爺去世前定制了老木，還特地把自己的記憶和思維模式都復制給了他，目的是讓他代替自己陪伴奶奶。

此外，爸爸還向我透露了老木名字的秘密。原來爺爺敏于行，訥于言，奶奶給他取的外號就是老木。

噢，我差點鑄成大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