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爺爺突然說要去新疆看他的姐姐。爺爺不會說一句普通話,大字不識,但他就是去了。
爺爺走后一年多,有一天我放學回家,一進門,就覺得家里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我到堂屋一看,炕上竟坐著爺爺,村里幾位上年紀的老人和大伯他們擠了滿滿一屋,正和爺爺說得歡呢。廚房里已經熱氣騰騰,媽媽正在案板上切長面。媽媽看到我后說:“晌午,你爸聽見村口有人喊他,結果一看,是你爺,趕緊去村口迎——你爺挑了一擔東西,重得很!真不知道那么遠的路,他是怎么弄回來的?”
爺爺帶回來了些啥?有一雙氈靴。據說新疆冬天雪下得特別大、特別厚,要穿這樣的長筒靴才能在雪地里走路。但這種靴子只適合在平坦的路上走,山路上不能用。有一頂火車頭棉帽。帽子上有絨,特別冷的時候把兩側“耳朵”放下來系上,特別暖和。有一件短皮衣,很新,是用羊皮做的。有一只壺,應該是用于洗手的,綠釉,有個很長的嘴。
不管爺爺這趟去新疆的收獲如何,也不管帶回來的東西有用沒用,反正沒過幾個月,他就站不起來了。
爺爺站不起身來,是因為他的腿——不,應該是整個身子在一點點地蜷縮。后來我見到了蝦,就覺得像病了的爺爺。他只能側著身子躺著,一天到晚躺著。
我們嘗試著給他治療,一有空就搓他的腿和背,看能不能把那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筋搓軟了,讓腿和背直起來。但似乎沒有效果。
爺爺就這樣蜷縮著躺在炕上。吃飯時,剛開始是爸爸喂他,后來他說:“算了,我自己試著吃吧,看能不能吃到嘴里。”他朝左面側臥著,騰出右手,頭微微俯著,把飯慢慢送到嘴里。唉,吃一頓飯真是“難腸”(困難)!
比這更“難腸”的是大小便。小便好辦一點兒,我們把尿盆遞過去,爺爺就在被窩里尿。剛開始,我們躲在外邊,聽到爺爺敲尿盆的聲音后,知道尿完了,就進屋去端尿盆。后來干脆不躲了。
大便就不好辦了。剛開始,是爸爸背著爺爺到廁所,扶著爺爺上廁所,然后再將爺爺背回來。這一趟下來,爸爸累得夠嗆。之后我們準備了便盆,跟小便一樣,讓爺爺在炕上解決。
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一天,爺爺突然對我們說:“我想試一下,看能不能坐住。”我們扶起他,讓他背靠著墻,左右兩邊支上棉被——就像弟弟還不會坐的時候,我們用被子圍著他一樣。沒想到,爺爺能坐了。隨后,爺爺又嘗試著蹲。他用那蜷著的腿居然蹲了一小會兒,然后連忙說:“蹲不住了,趕緊把我放倒。”我們就忙著扶他躺下。
爺爺每天都有進步,蹲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爺爺的身體狀況一天天好起來,不知不覺間,爺爺能自己坐起來吃飯了,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但還是下不了炕。
應該是一個春天,春風和煦,日頭溫暖,房前屋后的三家喜鵲在枝頭嘮著家里的長長短短,空氣里彌漫著醉人的花香。院子里,蜜蜂成群結地來來往往,“嗡嗡嗡”的,煞是忙碌。家里的金毛大公雞正在院子里為因什么事而打起來的兩只母雞勸架。吃過午飯,爺爺坐著,大家圍在炕上說著閑話。爺爺突然說:“把我的拐杖拿來。”我納悶,要拐杖干嗎?這時,弟弟已經將拐杖遞給了爺爺。爺爺說:“我試試,看能不能站起來。”站?怕不行吧?腿還那么彎。全家人瞪大了眼睛,只見爺爺靠著墻,拄著拐杖,一點兒一點兒地站起,最后,居然真的站起來了!
爺爺站著,看著我們,目光中充滿了自豪;我們看著他,卻像是在做夢,時間仿佛停滯,空氣似乎凝結。忽然,弟弟喊了一聲:“爺爺能站了!”我們這才大夢初醒一般,然后也跟著喊:“爺爺能站了!”
那一刻,我們高興得不知道用什么詞語來形容。那天下午上學,我走得飛快,來到茫茫的山巒前,大聲地喊:“爺爺能站了!爺——爺——能——站——了!”
重重山巒呼應著我的喊聲,和我一樣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