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老鄭招呼朋友去他的“共享小院”度周末,都是有理由的。“要打桂花了。我已準備好粗布床單。來的人都帶一個長衣叉呀。”“茭白的莖稈已經露白了。想跟我一起下地去拔,記得帶長筒膠靴來?!薄笆磷右耍袥]有人會爬樹?”……
聽上去,來的人都是要干活的,我也在老鄭的小院里學會了劈柴。從山上撿來的松木、榆樹的枯枝,再加上開花后枯萎的竹子,曬過幾個大太陽,都是上好的柴火,煲粥黏稠,燉湯噴香。我奮力地把它們劈開,再整齊地壘在房檐下,整個過程治愈極了。
老鄭分派任務:釣魚的釣魚,摘果的摘果,收菜的收菜。老鄭說,若再晚來一周,茭白就該老了。
的確,在這個農家小院,季節帶來什么收獲,我們就享用什么。之前地有點兒旱,結出的石榴個頭兒比較小,還有點兒干巴。但這樣的石榴反而濃縮了風味,用來泡酒再合適不過了。大伙一起剝出紅艷艷的石榴籽,將拳頭大的黃冰糖敲碎,一層石榴籽上鋪一層冰糖粒,最后注入高度白酒,老鄭用毛筆在紙條上寫下了制酒的日期,貼在每個酒瓶上。他說,6個月后這酒的風味最佳,那時候已經是春天了,他種下的月季也該開花了,大家再來賞花飲酒啊。
老鄭今年58歲,與小他3歲的妻子都已進入“退休預備役”。他盤下的這個小院離城市足足有50公里遠,在蘇皖邊界一個交通便利的鄉鎮上。7 年前,老鄭 84 歲的母親病重之際,當著兩位兄長的面,把自己的9萬塊錢交給了老鄭,要他去“辦一件大事”。母親說,在自己走后,三兒要為這個大家庭增加“凝聚力”,確保兄弟之間還能常常見面,互相依傍。
母親走后沒多久,母親的護工老肖邀請老鄭與妻子去自家村里游玩散心。老鄭一眼便相中了老肖遠房叔叔的廢棄小院。深秋,那碩果累累的枝條從院墻中伸展出來,像豐腴的老奶奶在舒展她的袍袖,在呼喚:“來吧,到我懷里來吧,一起來歌唱秋天吧?!?/p>
秋日暖洋洋的,白云從田野的地平線上長出來,像帶著絲光的棉花糖。那一天,老鄭用母親留下來的錢,再添上自己的10多萬塊錢,租下這個小院20年。他將重整生機,一手一腳地在這遠離車水馬龍的地方建一個“親情基地”,讓兄弟團圓在這樣一個極富吸引力的小窩里。
促使老鄭下定這個決心的,還有當時剛退休的無所事事的二哥。二哥二嫂在大型國企上了一輩子的班,事業心非常強,平時總是吃食堂。退休時,二哥把食堂飯卡一退,夫妻兩個就面面相覷。他們被奶奶帶大的女兒已經遠嫁廣東,夫妻二人的廚藝都只停留在會煮速凍餃子和湯圓的程度。他家的垃圾桶里,總是橫七豎八地塞著形形色色的外賣盒子。高油高鹽的食物吃多了,二哥患上了脂肪肝。老鄭道:“你哪兒像是快要當外公的人,不識五谷,不懂下廚,沒有逮蝦摸魚的本事,將來外孫也沒法崇拜你??旄业洁l下去學點兒本事吧。”
“共享小院”就這樣建起來了。老鄭帶著動手能力幾乎為零的哥嫂,開始了他們退休后的歷練:裝修、重砌柴灶和煙囪,開墾菜園子,替果樹剪枝,種花,搞清楚捕捉小龍蝦的地籠應該放在溪水的什么位置才容易有收獲。還有,在村里哪些人家能買到新鮮雞蛋與鴨蛋,如何與種芝麻的倔脾氣老頭打交道,以獲得最濃郁的芝麻油。村里的人情世故,也多多少少需要了解一下。否則,鳥來啄吃柿子,都沒有鄰居通知你來套袋,也是麻煩。
令老鄭十分欣慰的是,二哥不僅學會做地三鮮、蘿卜燒肉等家常菜,還給大伙做了“小魚鍋貼”。釣來的小雜魚煎好后,放入老豆腐,大鐵鍋四周貼了一圈玉米面餅子。盡管二哥忘了將餅子事先發酵一下,烤熟后的死面餅子嚼起來費牙,但老鄭依舊大贊魚鹵之鮮美、貼餅之焦脆。畢竟,小魚煎得酥脆入味,一點兒都不苦,說明二哥已經學到了要領。這對花甲之年還能有所成長的人而言,可喜可賀。老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浸泡在魚汁里的貼餅子,并給我滿上了一小杯6月份才泡的青梅酒。
此時,微風徐徐,院中的樹葉都黃了,紅橙相間,暖意融融。點點樹蔭投在老鄭的臉上,如明晃晃的游魚。老鄭忽然感嘆:“真好。沒想到,我媽交代的任務,竟然有望完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