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映紅是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七期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培訓班的學員,我是這個班的班主任。生活中,楊映紅給人的印象是溫暖、開朗、活潑的,就像麗江的陽光,時刻在照耀別人。這種感覺,分毫不差地移植到她的詩歌里,給她的文字增添了溫度、光芒和風采。不過,與生活中的她相比,詩歌里的她明顯有更加豐富縱深的主體形象,還不僅僅是一道“陽光”可以形容。我認為,要真正了解一個寫作者,哪怕與他(她)朝夕相伴也是不夠的,必須深入到他(她)的文字中,才有可能窺見其靈魂的褶皺,洞悉其心靈的森林。
抒情,是楊映紅詩歌的發聲方式。所謂“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有情要抒,不吐不快,是她最基本的寫作動機。楊映紅的詩總有一名“抒情主人公”,在替她“說出”之時也在構建著她的詩歌面貌。從句式上來看,這些詩多由短句構成,我們幾乎找不出一個曲折牽絆、復雜蜿蜒的長句。短句是作者性情的生動寫照:明朗、健康、清爽、利落。其背后則包含著某種肯定的意志:楊映紅的詩歌書寫是一種“再次確認”的行為,通過寫作,她再次框定、確證書寫對象的意義、價值。例如,《母土》一詩寫故鄉麗江,“古城與雪山一起,就是一曲清笛/對母土的眷戀/在體內奏響,生長”,這一抒情要達到的目的是對故鄉的禮贊,以及對自身故鄉情結的二次強化,“愿將余生的愛都交付于你/一點點浸入你/麗江,我的母土!你聽到了嗎”。同樣是云南地域題材的《洱海》是一首運思巧妙的情詩,詩人寫洱海,是因為“此刻多想喊出聲來/對天空和浪花/大聲說出我們的愛情”。詩中,“我們的愛情”是既定的事實,是現在進行時,不需要論證,只需要“喊出聲來”,而“喊出聲來”正是對既定事實(愛情)的再次確認。通過確認式的抒情,楊映紅讓情感價值與詩歌書寫彼此疊加,不斷強化肯定式的詩歌倫理。她的詩不負責疑問、探討、反對,只負責守護既有的價值,升華既有的情感。
搞清楚這一點,再反觀楊映紅詩歌風貌的明朗與健康,清爽與利落,會發現她的詩是表里如一、誠實可信的,從而亦可理解她詩里難得的松弛感。也許有人會說,楊映紅生活在麗江,麗江不是世外桃源嗎?在這個地方寫出的詩,不松弛才怪。實則不然,生活并非桃源,哪有從天而降的輕松。將麗江與輕松劃等號,要么是善意的想象,要么就是有意的營銷。楊映紅在《松茸》一詩里透露過自己勞累忙碌的麗江生活:于他人而言,對麗江的美好回憶里,少不了盛夏的松茸,“去年麗江一夏,只愛上/這點青綠”;對她來說,盛夏則是辛勤采集松茸的季節,哪有什么“遠方的詩情”,“松茸約等于麗江/我卻淪陷于山野//遠方的詩情,與我/從未遇見”。綜上所述,楊映紅詩里的松弛感,并非因為生活在麗江,而是因為她的詩寫行為與價值理想是同頻的、互證的。在這樣的邏輯洽和下,才會有自如的節奏呼吸,有朗朗的精神。
母親、愛情、自然,是楊映紅書寫的三大主題。《年味》《母親的樣子》等詩,都在表達對母親的深愛和牽掛。嚴格說來,她寫母親的詩數量并不多,但“母親”在楊映紅的詩里是一個提綱挈領式的身份鏡像,構成了她詩歌的倫理基礎。在《詩人》里,她如此表述母親與自己、自己與下一代的關系:“母親把我寫成一首詩……當我做了母親/生活,是另一首詩。”通過對“母親”的凝視,詩人完成了自身某一個側面的身份指認。在這一倫理基礎上,她的詩歌抒情才得以徐徐展開,持續鍛造著寬容、良善、富有深情的品質。
愛情,是楊映紅常寫的另一個題材。《贈你洱海藍,慰我蒼山白》《愛上夜》《暗藏》《人入琴》等,都是完成度不錯的抒情短詩,處理得節制又不失心性。在情詩里,楊映紅的狀態是自然打開的,她不羞于表露自己嬌羞的、小女人的一面,“小貓”就是其形象的自畫像:“一只小貓/懷抱著甜蜜的愛情/期待,白晝的到來”(《期待·白晝》);“我是一只調皮的小貓/在陽光下追逐笑鬧”(《就在這一刻靜止》);更不恥于表現自己野性的一面,“你慢慢擴展了夜色/我被抽離,掠取/融入游離的暗物質”(《蠱》);“把帶有蜜的詩句/揉進你的魂魄/從此,你就是我的了”(《哪怕支離破碎,也要引發一場雪崩》)。要辨析的是,楊映紅詩里的野性并不是無根的、孤立的,而是與柔情相伴相生的,是身體、欲望與愛的天然協奏曲;與現代人孤獨的、病態的、不徹底的愛相比,她筆下的愛是一種積極的力量,給人源源不斷的滋養,使人走向完整,而不是更加破碎。我認為,情詩是最能展現楊映紅詩歌特色的文類,在情詩書寫中,她能做到收放自如,渾然天成,且展現出一個不可多得的女性視角——這個視角交織著她的民族性與地域性,真摯,勇敢,淋漓;同時又包含著能被普遍感知的共屬經驗與世界經驗。這些情詩,是真正富于活力的、生機勃勃的女性創造。
楊映紅筆下還常常出現大自然。對大自然發自內心的頌贊,是這些詩的共同母題——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些詩都是“同一首詩”,只不過變奏出了各不相同的面貌。無論是寫西南邊陲,還是寫內蒙風光,楊映紅都飽蘸熱情,用自己的語調大方地說出,喊出。她有幾首關于麗江中洲的詩,寫得很用心。《油茶罐》開篇即言“穿過風,穿過雨露/讓這個帶有鄉愁的油茶罐/從一堆粘土里生長”,此處將油茶罐人格化,與鄉愁相連,賦予器物以人的情感;另一首《幽深的巷弄》,用的則是比喻,“中洲的巷弄,是古老的志書”,將巷弄與歷史相連,賦予建筑以時間感。這些詩的修辭技巧并不難,難的是大方地說出時,還能保持大地感、生活感和融入感,還能存留一抹拙樸的風致。這些詩讓我看到,楊映紅在寫作中不追求討巧,她是實打實地面對書寫對象,尊重它們,以真心相待。正因如此,她才能寫出“一個馬背上的民族/從遠古而來的河流逆流而上/用干凈的額頭/抵達神的天堂”(《科爾沁》)這樣打動人的句子,才能用平等親切的眼光去看待大草原上的另一個民族。
一個誠實的寫作者是幸福的,當她以誠實面對寫作時,寫作會回贈她更珍貴的東西。更何況,這位寫作者還是“心存星光的女人”(《明亮的憂傷》),更是被陽光普照著的。我衷心祝福楊映紅在未來的寫作路途上,能采擷到更多的芳華與果實。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