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的另一種書寫
蕨在我無數次書寫中
很難進入我的詩里
它的不起眼和漫不經心
決定了它逆來順受的命運。在苗嶺
隨處可見,它的蓬勃、壯觀
或許是另外一種生態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
我練習蕨的寫法,草書或隸書
無數次,蕨殺入我的胃里
滋養缺乏營養的日子
隱忍、潛伏,春的繁華
宜于秋天的悄然逝去
有時候,一場莫名的山火
蕨的榮枯就是一生一世
遺世的孤獨,來源蕨的稟性
山火之后,蕨在泥土之下顫抖
然后,集體陷入沉默
一塊頑石
關注這塊頑石很久了
像關注自已
經年的沖刷,刷不掉的堅硬
像極了我的性子。我想到若干年后
它依然是一塊頑石
成不了案前石藝,也沒人多看一眼
只身藏在苗嶺山間
唯有清泉、山風、鳥聲陪伴
我把心鏤進了頑石
有了溫度,有了
人情,俗不可耐的世道
炊煙可以暖化秋天的霜花
總有裊裊的炊煙升起
溫暖瓦上的秋霜
月光灑在村莊之上,清清冷冷
打著響鼻的黃牛傳遞村莊的秘密
一兩聲犬吠讓村莊更寂寥
大山深處,這幾戶人家
在這個秋天的夜里,還沒有睡去
當然,一頭黃牛,一只白狗
連同清冷的月光,風中飄搖的木樓
經年不斷的炊煙都還沒有睡去
知情人告訴我,過了這個秋天
整個村莊都易地搬遷
他們都在擔心,秋天之后
整個村莊都搬到了城鎮
他們擔心莊稼,擔心牛羊
還留在村莊,他們擔心
城鎮里有沒有炊煙可以暖化
秋天的霜花
一只猴子替我們活出了尊嚴
在黔靈山上,我見過一只奇怪的老猴子
人們向它拋去面包和香蕉
它閉著眼睛,置之不理的樣子
與其他猴子迥然相異
其他猴子在它面前爭搶食物
為了一只香蕉,或者面包
搶奪,甚至大打出手
顏面盡失,老猴子實在看不下去了
會突然圓鼓著眼睛
發出低沉的吼叫
那些猴子瞬間鳥獸散
大多數時間閉眼睡覺,不受嗟來之食
這只老猴子,冷峻、孤傲
仿佛替我們活出了尊嚴
沉默不語
那年冬天,在家里
五十多歲的父親耷拉著臉
沉默不語,舔著用鹽煮過的鵝卵石
一口一口地喝著苦悶的酒
多年前,我寫過沉默的石頭和牛
老牛舔著石頭,一遍又一遍
像同樣沉默的父親
石頭不語,藏有世間的苦
激越的蘆笙漫過山梁
父親牽著牛來到斗牛場上
它打著響鼻,用尖角
抵住同樣沉默不語的石頭
哭
那一年,老家發生一起交通事故
摩托車載著老人,轉彎,壓線,超速
撞上迎面而來的小汽車
這些年,鄉村公路已修得相當好
出事故的機率也相當高
受害者多是老人和小孩
每一次聽到這樣的新聞
我都為那些飄逝的靈魂哭泣
為鄉村公路上撞死的阿婆哭泣
在僻靜的鄉野,低矮的塵間
我們的哭,大于人世間的喧囂
與一只猴子對視
這樣做是需要勇氣的
與一只猴子對視,我保持絕對的鎮靜
收斂著自己變形的臉
仰頭一聲猿啼
快把我的心叫碎
我們的偶遇,仿佛是前世的安排
那一聲呼喚,我們成了
同仇敵愾的兄弟
從它迷惘的眼里,我看到了
前世的自己
火焰從我身體穿過
火焰在長夜孤寂燃燒
無數火焰站成了墻,我是旁觀者
火苗從我身體迅速穿過
激情燃燒的火焰
如一枚枚尖銳的漢字
一點一點嵌入生命深處
向你無限靠近
燃燒和沸騰是巨大的
諸如你的信念,自木中來
你把“鉆木取火”成語
書寫上千萬遍,爐火純青
讓世界變得更暖
火焰的價值,來自冷到極致的渴望
你的每一根骨骼都是通紅的
溫度降了下來,你黧黑的身子
依然保持著一份熾熱
火焰連成一片,站成了墻
它們互相依偎互相取暖
包圍黑夜,火焰從我身體穿過
我的每一根骨骼
都變成了通紅,火焰燃燒的聲音
像生命在淬火
秋
黃葉飄落大地和我榮歸故里
是一個道理,一枚黃葉
背著沉重的故鄉
風雨飄搖,這枚黃葉
只剩下骨頭一樣脆的莖枝
秋風吹得支離破碎
回家的路也吹得支離破碎
唯有秋的金黃,被詩人美化
悲秋,止于悲
秋,在我心里種下一粒痛
所有的快樂緣于一只猴子
抽響的鞭子像一具響尾蛇
廣場上,那只笨拙的小猴子
騎著自行車,在耍猴者的皮鞭下
繞圈,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小猴子把自行車重重摔在地上
它表達了抗議,不再配合
一把搶過耍猴者嘴上燃著的香煙
叼在嘴上,反剪著雙手
踱著方步,朝人們扮著鬼臉
圍觀者越來越多
雷鳴般的掌聲
在此刻響起
一個懷揣著雷的人
懷揣雷在人間疾走
肯定是一個溫暖的人
一個周身溫暖的人
肯定自帶了火焰和光芒
他們像一盞盞燈匯入黑夜
聚集在一起,像一枚引爆的雷
勢不可擋
我用盡天下的漢字
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
來比喻揣雷而行的人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