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無論是從出生地、年齡、職業、地位等都相差甚遠。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要不是遇到特殊年代,我們怕是終生都不會相見,是“改革”的浪潮把我們硬生生拉扯組合在一起。從此,他對我的影響、他的音容笑貌深深扎根在我記憶里,在他離世十多年后也難以忘懷。
那是1983年7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應通知到地委202號房“談話”。我敲開門,見屋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近半年來三番五次到我家談話,“要改變我工作”的省委機構改革工作組長王琪,他是身材魁梧,性格開朗的北方“老革命”;另一個中等個頭,身體廋弱,皮膚偏黃帶黑,還稍有駝背,穿一身半舊的草綠色軍裝。見我進來,對方忙拿茶杯倒了一杯水給我,又不慌不忙坐回他的辦公桌旁,對著我和藹可親地說道:“小木,我是地委書記蔡立仁。我們想把你的工作改變一下,想再聽聽你的意見。”
他的這句話,半年多來我聽了很多人很多次與我說過,我的回答都很堅決:“不。我喜歡我的職業和現在的工作;我愛人為我放棄了北京的工作來到這里,他不會做飯,家庭條件就不允許;還有,我們準備調回他的老家西安工作。因此,我不想改變我的工作。”這次又重述了一遍。
可這次組織沒有給我選澤的機會,實際上今天組織已經沒有必要聽我的陳述了,書記之所以這么說只是一個程序,再尊重一下個人意見或者是談話的開場白而已,而我還在傻乎乎做無用的抵抗。
對方聽完我的想法,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紅頭文件,說:“小木同志,中共云南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你為麗江地委委員。”聽完,我當場被嚇傻了!我不知道地委委員是個多大的官職,但能和地委書記在一個班子里,雖然是寫在最后的那一個,就是文件末尾的那個句號,但也是經常與地委書記平起平坐的名字了,這怎么得了!這對我來說太可怕了,嚇得我半天才哭出聲來:“不要哇!不能啊!我擔任不了呀!我不愿當啊!我只是地區衛校的一個普通教師!怎么當得了這么重的職務呢?我求求書記和部長幫我退回去吧……”
一直坐著不吭氣的王組長,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像是打了場勝仗一樣:“你不想當就對嘍。要是你早就想當,那組織上還就不能讓你當的嘍。你覺得怪不怪?共產黨的官不想當的人非要讓你當不可!”
我大聲哭喊著“不,不要,不當。”
蔡書記看著我,嚴肅地說:“小木,你是共產黨員!必須得服從組織的決定。你將會遇到不小的困難,我能理解。我們既然把你‘扶上馬了,就會送你一程的嘛。’你放心吧,我們都會幫助你的。今天就先回去,盡快與學校辦理交接工作,務必在8月13日前到地委秘書科報到。”
我只能試著討價還價地說:“蔡書記,那么就請組織試用我一個月,若我不能適應就讓我回原單位行嗎?”他點了點頭。我還真以為他同意了。我太害怕了,心神大亂,相當難過,回家的路上,我的淚水轉了向流到了肚子里,不知淌了多少。在路上還遇到十分諷刺的事。當我暈暈乎乎走到西華街中段時,就聽見有人在背后議論我:“聽說這次機構改革中被選拔為地委委員的,有一個婦女,年紀才三十歲,據說就是八年前拐回一個北京小伙轟動了整個麗江壩子的那個黃山鹿家村的姑娘。聽說這個北京小伙很有來頭,是從毛主席警衛部隊“8341”出來的,在地區醫院外科是技術特好的醫生。他救治過的病人手術刀口小,時間短,出血少,身體恢復快,都已經有人稱他是玉龍山下一把刀了。”那一刻,我對夸我倆的陌生人不是高興而是十分生氣,因為不是時候。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后,國家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征程,國家對原有的體制機制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而我在畢業后的八年里,一心撲到業務上,并不關心國家大事,就是這次改革的大錘,狠狠砸到了我的腦袋,一時間,都不知是怎么回事。
有關用人制度改革的具體細節我是到地委后才知道的。在1980年8月,鄧小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提出:“選干部要注重德才兼備。所謂德,最主要的就是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和黨的領導(革命化)。在這個前提下,干部隊伍要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并且要把對這種干部的提拔使用制度化。”黨中央于1983年始在全國范圍內對干部人事制度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大改革,史稱“干部四化”路線,同期進行的還有干部退休制度。在實施中,有大學文憑的年輕人全部進入了組織人事部門的視野,用最廣泛的方式考察干部,有句流行語叫做“點著火把,翻箱倒柜地找。”我就是在那種浪潮中“才不配位”,提拔到了領導層的。
之后,我才了解到蔡書記他1928年1月29日出生于云南永勝縣仁和鎮一個貧寒的農民家庭,解放前就參加了地下黨的活動,1949年11月仁里區仁和行政村任村長,1950年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后任支書,仁和鄉長,縣第二區公所秘書,副區長,區長,區委書記等職;1955年后任永勝縣委組織部副部長、部長、永勝縣委副書記,麗江縣委副書記;之后任過寧蒗縣委書記兼縣武裝部第一政委;又于1981年9月任中共麗江地委副書記;1982年12月任中共麗江地委書記兼麗江軍分區第一政委。他是在基層摸爬滾打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優秀共產黨員,具有非常豐富的實踐經驗的工農干部,在我們見面之前就擔任了地委書記。
在見到老書記那刻,我是普通的教師,見到他之后一躍成了地委委員,屬省管的廳級干部。
1983年8月13日早,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地委大院,秘書科早已給我安排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桌上擺滿了一摞一摞厚厚的紅頭文件,我怯怯地看著這些文件不知該干什么?
書記敲門進來說:“小木,這段時間你先學學這些文件,好好領會文件精神,不懂的問題可以找辦公室副主任。若是有人請你去會議上講話,你就說:‘我才來,不熟悉情況,今后有機會再去。’另外我已安排秘書科長帶你到相關部門走走,認認人,認認地。遇到什么難事可請地委辦主任,也可直接找我。工作的事得慢慢來,別著急。”他說完這些話就要轉身離去。
我雖然心里有一肚子的問號,但不知從哪里說起,就急忙提出了可笑的問題:“蔡書記,我可以回去考醫師和教師職稱嗎?”
對于我這個“小兒科”的問題,可能是出于對我的心理安慰吧,他很爽快地回答說:“可以”。說完就離開了。這是他第一次對我這個處于從零開始就任大職的人的引路之言吧,我聽得懂他的話是針對我的實際情況關心我而說的。
之后的日子里,我天天從早到晚看這些文件,看完一摞又一摞,可無論我怎么用心讀,都沒有能領會出個意思和概念來,看過的文件內容一點都沒能停留在我的腦子里。我真的搞不明白這是怎么了?過去我在讀書時很多知識都是枯燥無味,可我也能從中體會出內涵來,尤其是讀業務書,讀一遍就能領會精神并記得住。記憶力好本是我的優勢、我的資本,可到紅字頭的文件“海洋”里,我的腦子就變成了漿糊一樣,無法吸取到文件的精神,就連許多詞匯都弄不懂。每次召開地委會議時我都只能老老實實地聽和看,與啞巴差不多。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我還是入不了門,而衛生系統將要進行職稱評定的工作了,這將關系到專業技術人員的一生,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呀。生怕出現兩頭空,我心里十分著急,就去反映說:“書記,我知道你們都對我包容,個個都幫我了,您讓我看文件,我已經整整看了一個多月,可怎么都入不了門。事實證明,我不適應這項工作,我堅決要求回學校工作。”
蔡書記并沒有多余的話,只是說:“小木,我在你的檔案里看到,你從小就是一個敢想敢干敢做敢當的人嘛。目前這工作對于你來說變化是大了一些,但你應當知難而進,不能知難而退呀,我相信你會很快適應的。”我從他的話中,感覺到他一直有意回避我想回去考試的問題,看得出他根本是不想讓我回學校的。我也不能像小孩似的耍小脾氣吧,沒有他的點頭我還得老老實實去看文件,這是原則問題。
進大院約有兩個月,地委確定了我的工作崗位,是兼任共青團麗江地委書記。有了具體的工作,一些紅頭文件就不難看懂了,我慢慢思考著團地委書記的職責是什么?在地委會議上我第一次大著膽子開口說:“我想向地委、行署要求地區建一個青少年宮,我去參加團省委召開的工作會議時,會上組織參觀了昆明市青少年宮,我感覺特別好。那里是青少年的好去處,在假期和業余時間,孩子們可以免費到那里學習唱歌、跳舞、體操、書法、繪畫等各種技能。這就可以把孩子們的時間管起來,就堵住了在社會上流浪學壞的時間了。這件事對于社會和家庭都是很好的事,我雖然沒有想好怎么建,但希望得到支持。”對建青少年宮的提議,木專員輕輕地說了一句:“建青少年宮是好事,可錢從哪里來呢?”就沒有下文了。
那次會議一個月后吧,蔡書記拿了厚厚的一沓手稿說:“小木,今天下午在大禮堂有一個婦女大會,是全國婦代會代表傳達會議精神。這是你代表地委在會上的講話稿,你先看一下,若是想在哪里加幾句你的話,都是可以的。講話時你不用緊張,你就像講課一樣正常發揮就好了。哦!到時我會坐在你的身后的。”
大禮堂的講話過后,我的辦公室搬到了一樓,我的工作也忙起來了,書記對我的關注度減下來,我只有安下心來做新的工作了。我與蔡書記共同工作的時間只有短短五年,但我對他工作上的一言一行都記憶猶新。
為了給我補上工作崗位與能力上的差距,蔡書記親自帶我去永勝縣金官區和城官鎮等調查農村包產到戶后的變化情況,他先到農民家里“看”“聽”,拿到真實情況后,再去聽縣領導的匯報。這種工作方式教會了我如何才能了解到基層真實情況的工作方法,對我一生的工作都受益非淺。為了盡快提高我的履職能力,在領導工作分工中把我分配到離家近200公里的華坪縣去開展工作,而每年每個干部下沉到基層的工作時間要求是半年。幾個半年下來,我走遍了華坪的山山水水,看礦山、鉆煤洞、走農戶,了解到華坪的礦產資源和礦業發展中的成效和問題,看到了華坪一些傈僳族群眾的居住地不通路,不通電,無學上,特別是無水喝的現狀等。這給我今后的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老書記從20多歲開始就擔任領導干部,在幾十年任職中都是各級別的一把手,而他的夫人也是一個聰明賢惠的婦女。但他堅持幾十年不替她去謀一個吃國家俸祿的崗位,他一家五口人的吃喝全靠他的那點工資,直到擔任省人事廳長、退休、到去世。他過世之后,他的遺孀需要靠兒女來撫養。他的一生過得十分儉樸,一年四季穿著軍隊發給他的那身軍裝。有一次他參加省人代會,得到一張發給代表的“山茶牌”彩色電視機票,購買時還向我借過400元錢。可見,他為官清廉、高度自律的程度,是我們后輩的楷模。
1983年底,青少年宮因錢不夠成了半拉子工程,我被逼得沒有辦法,就大膽越級向團中央申請經費十五萬元。并在報告上寫了我們地區的青少年現狀。本是試著看的一個方法,兩個月后,團中央按照我們要的十五萬元的標準,直接撥到地區財政局,這讓我激動萬分。書記知道后不僅沒有批評我,反而讓金副專員召集會議,讓麗江縣財政出資十萬元支持我的工作。我做工程預算不能干力不從心的事,只敢做二十八萬元的預算設計,接下來就是挖空心思地去找不用出錢的地基,死皮賴臉的去求相關部門領導要平價鋼材、水泥等緊缺物資;又親自到地縣各級相關部門和企事業單位求爹爹告奶奶逐個去要求募捐。有人笑我是乞丐書記,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們在選擇工程單位的事上還搞了開創性的工作,用“招標投標”的方式,這還屬麗江地區首例。兩年后建造工程順利完工,又向團省委爭取到內設經費七萬元,向行署爭取到了五個事業編制,使得麗江地區青少年宮正式運行。如今的麗江市青少年宮已經搬遷重建,但它的體制機制仍然延續至今。我在團地委組織過轟轟烈烈的大型青少年活動,也開展過把旅居外地的有建樹的年輕鄉友請回來召開座談會、為家鄉的發展建言獻策的活動。我在團地委工作六年中,建青少年宮算是一件看得見的大事。
1988年10月老書記調任省人事廳長,離開麗江去了昆明。從此,我們沒有了工作上的聯系。
書記離開麗江后,雖然我們沒有了工作上的關系,但情感上的相互牽掛不斷。分開十年后,我也調到昆明,他見我若有所思地說:“小木,你調到省政協是好事。自從你進了地委到現在有十多年了哦,我聽他們說你工作搞得很不錯。在每個崗位上都留下可圈可點的政績。你還有本事把省民委基建處徐老處長請到麗江,他拄著拐杖到最偏遠的魯甸鄉杵峰行政村調查一個小水電站的項目。老處長被你的敬業精神所感動!你上報的杵峰電站、華坪縣通達傈僳族鄉通達電站等一批項目都給予批準,如數下撥了工程款,讓當地群眾受益。在麗江2·3大地震的重建工作中,你爭取到南京愛德基金會的援助,讓地震重災區麗江壩子的幾萬農戶,均得到一幢三間民房的瓦片援助,并組織人員把瓦片如數送到災民家中等。你做的一樁樁一件件,大家都看在眼里。聽到這些,我很欣慰!你已經是一名成熟的女性領導干部了。如今你調省里工作,我對你沒有什么可擔心的。省政協是大機關,層次高,全省各黨各派、各族各界的精英都在那里匯聚,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與地方就有很大的差別了,有些話可以多想想再說哦。”
老書記那天還講起了他頸動脈上長了個血管瘤,經過北京專家醫生會診,傾向于去做手術,可手術風險也很大而沒有做。現在的身體狀況是不能做大的運動,甚至不能大聲咳嗽,老伴每天陪他早晚兩次到翠湖散散步,就這么度過晚年了。我聽了他的話,心中有些悲涼!我是學醫的,知道這個病手術與不手術都有較大風險,只能憑他自己的感覺意愿做決定,我卻無法提供別的建議。
可老書記對我的關心關愛始終如一,勝過我的阿爹。當他知道我提升職務時,他的笑容是那么滿足燦爛!他還幫我找到了當年非要改變我工作的老革命王琪部長,使得我有機會到省委職工大院看望他老人家。
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去看他,看著他一年一年老去,直到他八十多歲離世。老書記是云南省第六屆人大代表、第四屆中共云南省委委員、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他走后,組織對他的評價很高,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他坦蕩春秋,畢生為民,無私奉獻,清正廉潔,追求真理,艱苦奮斗。他勤勤懇懇、忘我工作的奉獻精神,他艱苦樸素、勤儉節約的優良作風,他公道正派、甘為人梯的高尚品德,他追求真理、一心為民的領導風范,他宏德立仁、草根伯樂的人格魅力,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值得我們敬仰。”
在我的心目中,老書記是有思想、有辦法、工作沉穩、全局掌控能力特別強的好領導,是平易近人,體貼他人的好班長。他的諄諄教導,他的一言一行至今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里,永遠不會消失。
責任編輯:尹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