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浩蕩凜冽的山風,爬上磅礴大氣的烏蒙山,未及喘上一口,匆匆來到昭通城,拽著閨房外漂亮的鈴鐺和飾物,打算在此盤桓歇息一陣,再繼續朝前趕路。皎潔的月色之下,清響一片。
連綿不斷的山風還吹過窗外松樹林,松濤連綿,時深時淺,時弱時強。夜已深。松濤聲中,清淙婉轉的溪水,仿佛是流淌的月光,將夜的安靜襯托得無比深邃,悠遠遼闊。
屋內燭火搖曳處,一位身材玲瓏、五官姣好的彝家女子正垂淚傷懷,兩道俊秀的眉毛底下,淚水如同珠玉散串,牽連不斷地滑下白皙的面孔。夜晚如此安靜,安靜得只剩下她絕望的抽泣。她盡量壓低哭泣的聲音,以免驚動了家人,尤其是母親。
滿屋子都是為出嫁女子準備的器物妝設,紅的紅,藍的藍,黑的黑,顏色鮮亮,制作考究。可這一切都像冬雪壓境時的花朵,還沒來得及綻放便凋謝;就像朝前趕路的山風,鉆入一個密閉的空間,自由的腳步,戛然而止。數小時前,部族的快馬來報,那個叫盧奎益的未婚夫為了奪回盧家給他們龍家準備的聘禮,在械斗中慘死在仇家的刀下。
回想二人相識相見的種種美好,以及二人對未來諸多的憧憬,再看看眼下的情形,女子緊隨盧奎益去了的心都有。但她讀過書,是個知書達理的孝順女子,她知道,倘若隨他而去,只會讓仇者快,親者痛,她無論如何也不愿意讓含辛茹苦把自己撫養大的母親,再受喪女之痛。
這樣一個月光叮當作響的美好夜晚,沒有給這個十五六歲的女子帶來好運。在皎潔的月光之下,這個女子的少女時代結束了。這是這個女子有生以來第一個最難熬的夜晚。殘酷程度甚至超過父親的死亡。她父親去世的時候她還在母親腹中,她是個遺腹子。這女子姓龍,名登鳳,后來改名龍志楨。從此,龍志楨知道了夜晚的存在。烏蒙山的月光是多情的月光。月光盈滿,獨自面對;月如彎鉤,也要獨自面對。從前的夜晚,只用于睡眠,此后的夜晚,不僅用來睡眠、用于思念,也用于叩問蒼天和大地、用于自己跟自己對話。
二
在滇東高原北部和貴州高原西北,作為金沙江及北盤江分水嶺,烏蒙山是屹立于天地之間的巍峨脊梁,仿佛是大地母親最堅韌的臂膀,擁抱著廣袤無垠的蒼穹。每當晨曦初破,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脈上,金色的光輝與蒼翠的林木交織成一幅壯麗的畫卷;每當日頭偏西,群山連綿,峰巒疊嶂,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又似巨龍蜿蜒,氣勢恢宏,令人心潮澎湃;月光之下,山川朦朧卻又真實存在,山間每個亮著燈F/6ZTbX16wrynBtrGvwdLQ==火的地方都會有一座遮風避雨的屋子,那是溫暖的家。
位于云貴川三省結合部的昭通,是鑲嵌于烏蒙山腹地的璀璨明珠,它不僅是地理上的坐標,更是歷史與文化的交匯點,每一寸土地都鐫刻著歲月的痕跡,每一縷風都攜帶著故事的芬芳。這里曾是南方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見證了無數商賈的足跡與文化的交流;這里走出多少尋夢、追夢的仁人志士,每一條山道都記錄過跋涉者的足音。
而昭通于龍志楨來講,卻不僅僅是個收留她并讓她一輩子不曾離開過的故土。在她眼里,這片土地,既像一個嫻熟的女子,溫婉細膩,又像一個豪邁與大氣的熱血男兒,頂天立地。這片土地的性格,恰恰就是她的性格。
龍志楨生于1890年,出生前,父親去世,她的哥哥只有四歲,她的母親獨立支撐門戶,克服萬難,返回昭通娘家。龍志楨出生在昭通的舅舅家。舅舅家道殷實,母親勤勞能干,到入學年齡,母親送她和她哥哥進學堂讀書。哥哥讀書平平,喜歡舞槍弄棒,習得一身好武藝。她則文能寫詩作賦、武能上馬打槍。如此才貌雙全,注定她的人生,比普通女子有更多傳奇。盧奎益是哥哥的同學,永善人,彼此愛慕,兩情相悅,在自由戀愛的基礎上定了終身。他們當算烏蒙山區最早一批自由戀愛的男女青年。郎才女貌,對未來充滿期待。
仇家要是能預先料到龍志楨的哥哥將來是云南呼風喚雨的人物,斷然不敢如此欺人。在當地,奪人聘禮,已算奇恥大辱,進而害人性命,那簡直是血海深仇了。仇家的刀,奪去了她意中人的性命,也封閉了她情感的大門。她含淚趕到盧奎益死亡的地方,憑吊死去的未婚夫。多少月華如水的夜晚,更多的是垂淚和思念,對未來,她一籌莫展。
那時候,龍志楨正值豆蔻年華,吸烏蒙山天地靈氣,納高原紅土地日月精華,眉清目秀,亭亭玉立。又加上讀過詩書,更是靈動鮮活,卓爾不群。人們只知道她是一朵鮮艷的山茶,誰會理解山茶的心思?既然她還待字閨中,又是烏蒙山區出類拔萃的才女,提親的人家紛至沓來。很快,兩家在地方上都很有勢力的人家一前一后而來。
龍志楨始終沒有忘記盧奎益,她能感到春天的花開、秋天的落葉,卻對兒女私情再無向往和期待。如果只有一家前來,她也許會考慮把自己嫁出去,好好歹歹,都是一生。如今誰知竟是兩家前來,而她跟這兩家的小伙兒均無交往,連話都不曾說過,是俊是丑全無了解——經歷過自由戀愛的青年男女,哪里受得了這種隔著口袋買貓、單憑運氣的傳統婚俗?
龍志楨果斷作出選擇,她婉言謝絕了兩家的好意。
本以為如此一來,自己從此清靜,誰知道惹下更大的麻煩。
這兩個大家族都認定龍志楨非做自己家的媳婦不可,每家都家大業大勢力大,都感覺自己跟龍家接親,簡直是門當戶對,娶上一個能識文斷字、才貌雙全的龍志楨,也是光耀門楣的事情。龍志楨之所以不答應,在他們看來,是因為對方在龍志楨面前編造了自己的不是,詆毀了自己和部族。于是彼此遷怒于對方,雙方下了戰書,準備用一場浩大的械斗,來做一個了斷。
在那時候的烏蒙山區,可以用拳頭講理,可以用刀子講理,可以用金銀之類的錢財講理,就是沒有用嘴巴講理的習慣。用嘴巴講理沒人理會,尤其是在結了梁子的冤家之間。這就是當時盛行的“打冤家”。
一場血腥一觸即發。此事雖因龍志楨而起,卻又實實在在跟龍志楨沒有干系,龍志楨本可靜觀爭斗,收場之后再作選擇。雖然年紀不大,畢竟見過世面,她不愿再看見械斗和流血,不愿再看到輪回反復的“打冤家”,冤冤相報何時了,既然因她而起,她決定也要因她而落。爭斗的前夜,一個月光朦朧的夜晚,龍志楨在中庭徘徊許久,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第二天,兩個家族對壘,各有數百人,手持各種各樣的器械,戰鼓三通,牛角號悲壯凄厲,血腥大戰即將開始之際,只見從遠處山路上飛奔來一彪人馬,為首的,正是龍志楨。她策馬至兩軍陣前,翻身下馬,向雙方行禮完畢,聲言兩家就此罷兵,因為她此生誰都不嫁。她對天起誓,剪下自己的長發。她清脆悅耳的聲音,震驚在場所有人,也驚飛了林中的鳥兒。
械斗就這么平息了。龍志楨回到自己家中。從此,生活為她翻開了另一頁,她把目光和心思投到家族和各種各樣的公益事業上,用短暫的四十五年的光陰,在滇北那片深情的紅土地上,寫下了烏蒙山一般溫婉細膩、磅礴大氣的人生傳奇。
三
2012年冬天,有幸走進位于云南昭通城南十多公里簸箕灣的龍氏家祠。令我感嘆的,不是這座祖祠主人的顯赫地位、建筑物的精妙結構和近代諸多政要的題詞,而這位彝家女性,我在其一幀小小的照片前,駐足良久。
龍志楨的哥哥,大名鼎鼎的烏蒙驕子龍云,從軍中一個小頭目到云南省政府主席,主政云南十八年,后因傾其所有參加抗戰、用九個月時間修通了抗戰生命線滇緬公路、和平起義,而在去世后成為安葬在八寶山的軍閥。龍云是顯要人物,不管正史還是野史,不管正面還是反面形象,都不缺傳說和故事。
龍志楨的存在,似乎意在說明,一代英雄豪杰的妹妹,也非等閑之輩。
龍志楨的婚姻在經歷兩次至暗時刻的時候,龍云還在戎馬倥傯,到處蹬跶。青春年少的女子,誰沒有愛的期待,誰沒有生活的向往,誰沒有對美滿婚姻的憧憬?她也希望逢著一個情投意合的英俊男子,與她舉案齊眉,生兒育女。
可是在王法盡無的邊地,為了不給自己的家族和別人的家族制造麻煩,龍志楨選擇了隱忍和退讓,回到家園,十六七歲就成為龍家的當家人,代四處闖蕩的哥哥行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職責,侍奉寡母,與嫂嫂一起,撫育幼侄,經營家業,盡一己之力,從事各種各樣的善事。
龍云明媒正娶有三房夫人,還有一位從未走進龍家莊園的外室,亦即龍志楨有四個嫂嫂。四個嫂嫂中,有三個都英年早逝:二嫂諾妞夫人在龍志楨二十一歲時病逝,彼時哥哥龍云在四川宜賓任上尉;大嫂阿夙夫人在她二十八歲時去世,龍云追隨唐繼堯奔走于川滇黔鄂豫;三嫂李培蓮也于她四十三歲時去了。在與幾位嫂嫂一起哺育侄子侄女成長的過程中,龍志楨這位姑姑發揮了跟他們母親一樣的作用,既是教師,又是慈母。正是因為龍志楨的得力支持,龍云沒有后顧之憂,不為家庭繁瑣掣肘。幾個侄子,盡皆健康成人,學有所成,于文于武,多有建樹。
有一天,當龍志楨聽說哥哥參軍之前,在金沙江沿岸跑生意的時候有個外室,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她當即派人前去尋找,找到那個男孩,帶回昭通,與其他幾個侄兒侄女一起撫養。這就是后來官至陸軍中將、龍云下野之后自己跑到南京,打算陪老爹坐牢的龍家老二龍繩祖。
如果說照顧自己的侄子,是一個姑姑應該做的事情,那么照顧未婚夫的兒子,則真是深明大義。盧奎益在遇到龍志楨之前曾結過婚,育有一子,其妻早年病逝。龍志楨得知后,對這個孩子細心關照。哥哥龍云掌握云南軍政大權之后,她又把這個孩子送進龍云的滇軍。
龍云做了云南省主席之后,決定在昭通簸箕灣修建占地近三十畝的龍氏家祠。龍云軍務纏身,不能親自主持修建的工作,督造事宜自然落到龍志楨的身上。簸箕灣原本是個大沼澤,龍志楨安排實業公司首先排水,招人種地。開工之前,龍志楨沒有像許多電影里演的仗勢欺人的人那樣,橫行強征,也沒有動用地方當局,而是親自前往沼澤周圍的零星農戶家里協商賠償和遷安事宜。對涉及征地的農戶,先選擇新址,在新址上建造房屋的同時,確定置換的耕地,并以優厚的價格賠償農戶的損失。所涉及的農戶雖然不多,但通過一場拆遷,龍志楨為龍氏家族、為她掌握一方軍政大權的哥哥,贏得了民心和口碑。
開工那一年,龍志楨四十歲,作為一個家族中讀過書、見識最廣的人,她責無旁貸地扮演起掌柜、設計、財務和工程監理等等一切建造施工中的種種重要角色。今天,龍氏家祠呈現在世人面前的樣子,更多的是龍志楨審美和設計的結果,應當是她聰明和智慧的結晶。
這期間,昭通連年遭受水、旱、冰雪災害,疾病流行,匪患猖獗。龍志楨出資先后收容災民上千戶、數千人。為了安置災民,讓災民從被救助而成為能自食其力的人,龍志楨提供口糧、農具、耕牛和種子,在金沙江對岸、跟昭通一江之隔的大涼山金陽墾殖荒山數千畝,興修水利,建立義倉,讓災民實現屯墾自救,從此有了棲身之所、立身之地。為了方便金沙江兩岸百姓往來,她開了多個義渡。
年輕時候讀過書的龍志楨知道,照亮烏蒙山彝族的陽光是文化。有了文化,這片土地上的孩子不僅能創造自己的未來,還能走出大山,實現自己的夢想。龍志楨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魄力和眼光,在她三十三歲的時候,創辦了昭通歷史上第一所幼兒園,開昭通幼兒教育的先河。接著她出資創辦了永豐簸箕灣小學、炎山松樂小學、回龍場小學、昭通女子中學等學校。如今這些學校,大多都還在為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培養著源源不斷的人才。作為彝族六祖分支的圣地,昭通雖地處烏蒙山區,但歷來崇文重教,不輸于中原。在龍志楨的倡導下,所創辦的學校均免費開放,一切費用由各方捐贈維持。這在那時候的中國,堪稱楷模。三十四歲那年,她在簸箕灣創辦志楨小學,招收農家子弟就讀,免交學費,對貧困的孩子補助伙食費,對出身貧寒卻成績優秀的學生,她支持他們到昆明或省外求學,所有費用均由龍志楨承擔。她多次前往學校跟這些學生見面,給予鼓勵,前后受益者達數十人。
她還在經營好家族本身擁有的土地的同時,招募昭通、永善、巧家等地的農民開荒種地,減免地租,疏浚河道,做了很多關系民情民生的義舉善事。對家鄉貧寒之人,及婚喪嫁娶求學無助之人,都熱心給予幫助,被人們稱為“龍姑太”。
她還創辦集貿市場。從前炎山鄉無商鋪街子,當地人生活極為不便。為發展家鄉經濟,她首先在金陽燈廠設集市,定農歷三、六、九為趕集的日子,招來商鋪,制定了保護來往客商安全的措施,設公平秤、量具等,組織保商護路隊,鼓勵群眾趕集做買賣,促進貿易,改善當地百姓生活狀況。
她還是最早開發金沙江資源的人,在與昭通一江之隔的四川涼山金陽一帶,至今還流傳著“龍姑太”引種青花椒的動人故事。如今,四川金陽縣已是聞名全國的“花椒之都”。有一年,金陽的一位大學同學給我寄來一斤花椒,我在電話里對他表示感謝,我說:這是龍姑太的味道!他沉默了幾秒,回答說:兄弟,你是懂歷史的人!接著又補充一句:我們都是懂得感恩的人,我們至今感念龍姑太的恩德!后來我了解到,他的祖父,正是當年的災民之一。
若上蒼能給予龍志楨更多時間,她一定還能做出更多富民、增智、強基固本的舉措。可惜天不假年,四十五歲,正當盛年,1935年秋,這位烏蒙山崇山峻嶺間的彝家奇女子,帶著她一生的傳奇,走進了浸透她心血和汗水的紅土地。葬禮上,當地受恩于她的百姓,哭聲塞道,沿途祭拜,短短數里,棺槨抬行了半天,老百姓是真的舍不得她走。
四
龍志楨的善舉,客觀上維護了龍云在滇川地區的聲望和威信,為龍云的事業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更重要的是,這一切都跟龍志楨寬厚仁慈、達觀善良、眷顧百姓的性格有關,讓老百姓獲得實實在在的利益,得到了實惠。
1936年,當時的政府明令頒布了龍志楨“貞孝慈祥”榜額,題贈“堅金粹玉”四字,龍志楨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由國家褒揚的貞潔孝女,其墓碑上有當時的最高領導在龍志楨生前親筆題贈的“節烈孝女,操行可風”八個字。
龍志楨一生的心血,都澆灌在哥哥龍云身后。可以說,龍志楨是龍云經營家鄉的另一個影子,而龍云則是龍志楨澤被云南全境的另一個樣子。彼此默契,互相幫襯,兄妹之情,更甚于斯者,這世上可還存在?
離開龍氏家祠許久,那一幀小小的照片,總在我腦海中擦除不去。照片上的女子端端坐著,三十余歲,可親可敬,雙手重疊,放在膝上,面孔清秀,五官疏朗,目光沉著和善,戴眼鏡,面容慈藹,略帶憂郁,丹唇略啟,似有話說。一身當時流行的漢族服裝,上裝廣袖右衽立領,下著裙子。左手腕戴有手表。光看這面孔,誰能想得到這位時髦的女子體內,潛藏著承擔家族內外事務的超群能力、具有為百姓殫精竭慮的遠見與卓識。
那一絲隱隱的憂郁,像一束穿破時光塵埃的月光,深沉地灑落到人心上。使人想起這個一輩子獨身的女子,在其短暫的四十五年的人生歲月中,多少夜晚,即使滿天星斗,即使月朗星稀,屬于她的夜,都漆黑如墨。獨對月光,猶如獨對自己的人生;獨對夜空,她作出種種超出一個女子所能承擔的決斷。
人,生而不易,龍志楨更加艱難,當她感到孤獨需要一個人說說暖心話的時候,當她面對家族內外繁雜事務需要有個知心人商量的時候,當她接受哥哥委派的家祠建造總指揮感到壓力巨大需要緩解的時候,甚至當集市貿易開通、老百姓因減免地租由衷表示感謝的時候,她多想有個人與她分享孤獨、苦痛和快樂,可惜張開嘴巴,卻無處傾訴,她是否為此獨自流淚過?傷心過?后悔過?她失去一生的歡愛,憑一己之力,換來家庭和一方百姓的平順安康。
作為后世之人,我認為,龍志楨尤其值得頌揚的地方,應該是在造福百姓的各種公益事業上。可是,當時的政府卻把焦點集中在貞潔和孝順上。這難道是他們明明知道龍志楨的諸多偉業,而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因為創辦學校、修橋補路、照顧貧弱、墾荒興貿,如此這般,在男權為主導的時代,本該是政府或男人們來承擔,沒有想到竟被一位女子做了,而且做得很好,顏面沒地方擱啊。
千秋功罪任評說,人生如夢多慷慨。回到人性本身,上天若能賜予龍志楨一段美好姻緣,當年要是不失去盧奎益,后來不是因兩家爭持不下,不得不薙發立誓,憑著過人的才學和智慧,龍志楨多半只是一個慈愛溫和的家庭主婦,她相夫教子、兒孫繞膝,也不會承擔那么多思慮和辛勞,沉穩泰康、頤養天年。可是,時光無法倒流,歷史不能重寫,在生命的長河中,最動人之處,往往如同鋼材淬火,淬煉有多深刻,生命才有多精彩。
那一年,離開昭通前夜,推開窗戶,看見滿地月光,似有悲傷從我心底滾滾涌出。想起“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唯愿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想起“寒燈思舊事,斷雁警愁眠”、“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還想起“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于是趕緊關上窗。烏蒙山月,是輕易看不得的。
責任編輯:尹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