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上的老人

我們鎮(zhèn)上以前有位老人每天都會出門走走，沿著街道兩旁散步。由于人行道不多，他需要和汽車共用街道，不過后街上車子開得都比較慢。他是一位又高又瘦的老人，稍微有點駝背——他是我們鎮(zhèn)上的醫(yī)生的父親。他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拎著一只用來裝郵件的布袋子。他腳步輕快，但步幅很小，所以走得并不快。

現(xiàn)在他似乎消失了。天氣轉(zhuǎn)暖，他卻沒有在街上出現(xiàn)。天冷的時候，街上沒有老人?，F(xiàn)在天暖了，出現(xiàn)了幾位老人，但我們只是在鎮(zhèn)中心見到他們，在人行道上走一小段的路，走進一家商店或站在人行橫道口。其中一位身材肥胖，留著胡子，穿著背帶短褲、深色的襪子和結(jié)實的鞋子。另一位則骨瘦如柴，身體搖搖晃晃地歪向一側(cè)，一只手撐扶著旁邊隨便一堵墻，或身體大幅后仰，來打開一扇商店的門。

另一位老人以前經(jīng)常從我家門口經(jīng)過。他平衡感很好，步子也更大，英俊的頭上歪戴著一頂無檐絨球圓帽，白胡須又短又卷。他在鎮(zhèn)上生活了一輩子，和醫(yī)生的父親不同，他會停下來告訴我們以前人行道在哪兒，哪個人死于非命，在哪座房子里?，F(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見不到他了。

還有一位老人，每周一次，會穿著西裝和外套站在自家門口，腳蹬擦得锃亮的正裝皮鞋。他很早就出來，等著兒子來接他。

我們在小鎮(zhèn)街上見到這些老人，還在一家養(yǎng)老院見到其他老人，他們被家人留在了那里。養(yǎng)老院本身就像一個小鎮(zhèn)，有自己的小教堂、理發(fā)店、禮品店和像市政廳一樣的社區(qū)會議室。有管理人員的辦公室，有一條像主街一樣的走廊。你在那里能遇見鎮(zhèn)上其他人，停下來和他們閑聊。不過有些居民整天在走廊上來回走動。他們已經(jīng)放棄了停下來交談，即便他們曾經(jīng)這么做過。從你身邊經(jīng)過時，他們會用幾乎帶有敵意的眼光盯著你，或者直視前方，眼神空洞。

其中一位相貌堂堂，穿著整潔，走起路來步履輕快，腳步強健有力，嘟囔著有關(guān)手下的工人和他們今天要做的工作。他停下來告訴我們他必須早起——去工廠上班。工廠已經(jīng)關(guān)閉，工人也走掉了，但他好像仍然掌管著什么。

一位骨架很大的瘦高老人頭腦依然敏捷。他坐在房門口的輪椅上，面向走廊，如果我們停下來和他交談，他會告訴我們他曾在澳大利亞生活，從事羊毛分類和評級員的工作。他妻子幾乎每天都來看望他，在他那里待上好幾個小時，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他們的小狗臥在他的膝蓋上，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來往的行人和輪椅。

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上躺著另一位老人，教授，皮膚幾乎和床單一樣白。近旁一張床上躺著他的室友，皮膚呈深棕色。他們是好朋友，互相關(guān)愛，不過室友的頭腦比教授更清醒一點。室友享受來自家人的探望，但他不喜歡離開房間。老教授失去了許多記憶，但幽默感還在。他想要講一個笑話，但口齒不清，只有家人才能猜出他在說什么。他知道來訪者是誰，但不記得自己這一生都做過什么。家人會用輪椅把他推出房間，沿著走廊走走。到了用餐時間，他們會帶他去餐廳，幫助他用餐。

我們在書里讀到有個村莊，200年前，一個老人無論身體狀況如何，都會在自己或親戚的家中，甚至是雇來照料他的人的家中度過余生。他也許會成為家人的負擔(dān)，也許能以微薄之力幫助家人。只要他還能依靠自己行動，他就可以在街上或田野、草地或樹林里走動。然后有一天，他會被疾病或意外擊倒，緩慢或迅速地死去。

艾米爾·威克斯雖然年邁，但還沒有走到生命的盡頭。他住在村子南邊，俯瞰著大海和樹林。每個星期六下午，太陽還高高掛著，他就下班回家了，梳洗、刮臉、吃簡樸的晚餐，就是面包和牛奶，然后坐下來閱讀《圣經(jīng)》，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安息日。

老喬納森大叔會來鑿榫眼、立木樁和修筑籬笆。孩子們認為鎮(zhèn)上沒有人比喬納森大叔更會鑿榫眼、立木樁的了。過后，當(dāng)太陽靠近北回歸線時，他還會帶著鋤頭回來種玉米，玉米長高后他會再過來查看。孩子們會聚集在喬納森大叔身邊，因為他的眼神和聲音對孩子們來說都很溫和，他們喜歡看他立木樁和拼接圍欄，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但因為風(fēng)濕病腿有點瘸。他會在上午11點和下午4點定時停下工作，吃一些點心。這時他會放下手頭的工具，喝一點朗姆酒，吃一些咸魚和餅干。他面容莊重，額頭高聳，看起來是個頭腦睿智的人。但他表達自己的想法時總是很謙遜。和那個時代的其他人一樣，他默默無聞地生活，為生計勞作，最終因年邁去世，僅被哀悼了幾天就被遺忘了。

埃本尼澤·布魯克斯，村里的另一位老人，擁有一雙引人注目的眼睛，高挺的羅馬鼻梁和寬闊傾斜的前額。他的頭發(fā)是銀白色的，當(dāng)他在安靜的家里仰靠在壁爐旁的椅子上，讀著那本巨大的《圣經(jīng)》或伏在上面睡覺時，頭發(fā)垂落在眼鏡的兩側(cè)。

老埃本叔叔是埃本尼澤的兒子，在中年后期，一場中風(fēng)剝奪了他半邊身體的功能，使他成為家人沉重的負擔(dān)。十年來，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或靠在椅子的頂端，向前移動椅子，再靠在椅子頂端。他說話只用單音節(jié)，但從來沒有清楚到足以被人理解。他會用左手拿起一支鉛筆，潦草地寫上幾個字。

過去他經(jīng)常一瘸一拐地去他弟弟奧貝德家，靠在椅背上，拖著椅子一起走，累了就坐在椅子上休息一會兒。他回自己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最終他留在了奧貝德家，坐在廚房的窗戶旁，天氣暖和的時候則坐在草地上，冬天就站在木柴房里。多年來，他在那里用左手鋸木頭、劈柴火。最終他因罹患腸炎而去世。

還有喬治·威克斯，他整日躁動不安地四處游蕩，直到夜幕降臨或饑餓疲憊了才回到照顧他的親戚家。一個冬日，他走得比平時離家遠。開始下雪了，刮起了東風(fēng)。落在他身上的雪花越來越密集。當(dāng)暴風(fēng)雪和黑暗向他襲來時，他離溫暖的爐火和等待他的晚餐還很遠。東北風(fēng)呼嘯著穿過樹林，大雪裹住了樹干，壓彎了樹枝，填滿了地上所有可以躲避暴風(fēng)雪的地方。老喬治順著原路回到離他最近的房子，但那家只有幾個小孩子在家，他們不敢讓他進屋。他只好返回到回家必須穿過的山谷并走了下去，但再也沒能到達山谷的另一邊。他的力氣耗盡了。一種奇怪的睡意襲來，他躺下了。雪深深地覆蓋了他。

老賽斯和老喬都80歲了，已經(jīng)虛弱得無法工作了。他們的妻子不再紡羊毛織布了。兩位老人與雜貨店老板奧貝德·布魯克斯達成協(xié)議，把自己的一部分財產(chǎn)轉(zhuǎn)讓給他，作為交換，他向他們提供雜貨和粗麻布，讓他們保持體面和溫暖。此后，村里經(jīng)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老賽斯和老喬輪流推著一輛手推車沿著布魯斯特路緩慢前行。手推車里裝著他們要帶回家的豬肉和糖蜜，他們不時停下來與遇到的人交談幾句，然后繼續(xù)前行，像兩個孩子一樣一邊走一邊聊個沒完。

（本文選自中信和楚塵文化即將出版的短篇集《身邊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