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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的日子

2024-11-20 00:00:00菲利普·弗里德曼
譯林 2024年6期

哈里·伯頓已經失業很長時間了,他發覺這意味著自己成了別人語音信箱里的“階下囚”。他已經把離職時帶走的聯系人名單上的電話打了個遍。他已經學會安慰自己,只要有人回電話,就算是很走運了。名單上還有最后一個名字和號碼,這就像是在口袋里找錢包一樣——最后一個口袋里沒有的話,那就真的丟了。

回電比哈里的預期要迅速,但對話并沒有持續很久。

“這兒沒有空余的崗位。”哈里曾帶著他很多年,幫他脫離職業危機,“我很想幫你,但這里的情況和其他地方一樣糟糕。”

事已至此,哈里只能靠自己了。他抱定信念,一定要扛過去。你不能絕望,就像狗能嗅到恐懼一樣,它們能聞到絕望的氣味。

那天晚上哈里和薇姬去看電影,這幾周哈里一直沒有心情去社交。他告訴薇姬自己離職的事情,但不敢讓她知道自己真的覺得情況不妙。

“找工作進展如何?”薇姬在他倆排隊買票的時候問道。

薇姬的初衷是善意的,但哈里該如何回答呢?幾天前她也問過這個問題,哈里沒有得到任何結果,除非你把最后一次回電拒絕叫作“結果”。

“和預期中一樣好。”哈里說。

“有獵頭來找你嗎?”

“還沒有,但也為時尚早。等消息的同時我也在認真找咨詢類的工作。”

“哦,那就好。能有事情忙就行。”

哈里搬了張桌子到客廳窗邊,瀏覽互聯網和周日報紙上的信息,盡量不去想事情可能會變得多么糟糕——被解雇后的每個周末他都是這么過的。他獲得了一筆補償金作為緩沖,但數額不多,他還要活很久,得養活自己。

周一又是令人疲憊的一天,哈里不停地給不認識的人打電話,在網上不斷查找。每當哈里感到灰心喪氣,或是被公園里狗的打鬧聲、汽車警報聲、過路車上開得震天響的音樂擾亂了思緒,他便起身在公寓里轉轉,去廚房喝點咖啡或吃塊三明治。他不想離座機太遠,生怕錯過來電,而手機現在對他來說完全是一件奢侈品。

哈里很快到了不在乎工作地點的地步,只要能給他工作崗位就行。接著,他的付出似乎有了回報,這很讓人意外。一個老同事給了哈里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讓他打過去——哈里和這個人共事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兩人幾乎都快不認識了——嘿,真想不到電話那頭的人需要有人為他的銷售、服務和客戶拓展部門制訂重組方案。他目前還在面試顧問,聽自我陳述。

掛掉電話后的整整15分鐘里,哈里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得到這份合同,他就能把豐厚的報酬和資質證明收入囊中。接著他開始抓狂,思考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他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瀏覽并整理之前通話時的筆記。第二天早上他們會發公司的相關資料,他要好好利用他們提供的每一條信息。他還需要根據這份工作的要求修改自己的簡歷,給對方留個好印象。

10點剛過,夜行犬出來了。離職后,哈里整日整夜地待在家里,他開始注意到這些狗。它們在街對面公園里制造的“騷動”有時會持續一個多小時。哈里開始思考為什么這些年來的安靜生活就突然以這種方式被打攪了,但似乎沒有明顯的答案。

他曾努力讓自己相信,這只是一個暫時的問題,然而騷動愈演愈烈,哈里便起身到外面轉轉。雖然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在電腦上完成,但至少晚上他不必再守在電話旁。哈里試著播放音樂掩蓋噪聲,但沒什么效果,那些狗不停地汪汪大叫,讓他無法享受音樂。今晚,犬吠聲在突破他忍耐的極限前消停了。

哈里11點半上了床,卻輾轉反側,明明很困卻無法入睡,思考著面試和自我陳述時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生怕自己會搞砸。實際上,他更害怕的是如果這次搞砸了,他將一蹶不振,擔心自己被解雇不是因為公司要縮減規模,而是因為他自身的某些過失或缺陷。

終于,哈里合上了眼。突然,一聲低沉的犬吠聲把他驚醒了,他又猛然睜開了眼睛,接著又是一陣,犬吠聲此起彼伏,尖厲刺耳,咄咄逼人。他無法入睡,總不能就躺在那兒聽狗叫吧,便起身泡了一小壺低因咖啡。在廚房里聽,犬吠聲更加刺耳,仿佛一群無人管教的孩子在玩大喊大叫的游戲。

哈里來到客廳,打開電視看新聞,希望窗外的噪聲能很快消停下來。必須消停下來,他需要睡眠,需要一個清醒的頭腦準備演講。這可事關重大。

他試著不把這次的面試看得太重,但他想要掌握一切,而每當他想要聚神思考,犬吠聲便會打破他的思緒。

哈里有點生氣,但他還是選擇忍耐——叫是狗的天性。他拿著筆記本坐在客廳的安樂椅上,欣賞了片刻河對岸的天際線,試圖重新拾起幾分鐘前的思路。但他做不到,他需要重溫之前的筆記,重新進入節奏。就在他感覺有點進展的時候,又是一陣野蠻的噪聲,他也搞不清是四五只還是十幾只狗。

他看了看鐘,已經過了午夜。

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這個點兒放任他們的狗在外面撒野,附近那么多人都別想睡覺了。只有睡覺能讓人恢復精力。

哈里走到窗戶前向外張望,也不知道想看什么。街對面的公園起初看起來空無一人。這也正常,沒有人會半夜去公園,除了傻瓜和欺負傻瓜的人。他掃視著公園外圍的街道,只看到幾個慢跑者。接著他看到路燈下的一群人,在南面約100米處,公園主干道靠近山頂的位置。那群不法之徒松松散散地站成一圈,哈里數了數,一共六個人,在他們腳旁打轉的是……狗。少說也有八只,也可能是十只。有三只大黑狗,一只稍小一點的黑狗,剩下的都是棕色和白色的狗。這些狗時而相互打鬧,時而停下來嗅對方。它們跑下山,一會兒又叫著跑回來,試圖引起主人的關注,叫到主人有反應才停嘴。

狗主人有長頭發的也有短頭發的,全都穿著牛仔褲或是卡其褲。其中一位,應該是位女士,穿著一件橘色長套衫。另一位頭發很長,穿著一件皮質空軍夾克。狗之間的打鬧和斷斷續續的叫聲愈來愈激烈,直到那個穿皮夾克的人扔出一個球,所有狗都瘋狂地向山下追去。它們跑到山腳下,都快看不到了,競相咆哮著擠作一團,高聲吠叫,不知道是出于熱情還是出于敵意,或者其他哈里無法想象出的動機。

贏家是一只大黑狗,哈里覺得可能是一只貴賓犬,叼著球沖上山坡,送回到皮夾克男手中,其他狗緊緊地跟在后面,有的狗邊叫邊圍著這只貴賓犬轉來轉去。皮夾克男接過球,挑逗著狗群,直到它們沮喪地齊聲吠叫表示抗議,才又把球扔了出去。

這場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已經快1點了,這些人還站在寒風中交談著。表面上看,他們是出來遛狗的,事實上對這群嗷嗷亂叫想要引起他們注意的狗根本不上心。

哈里順著大路望去,一幢幢公寓樓靜靜地矗立著,一扇窗戶挨著另一扇窗戶——仿佛無言的懸崖峭壁一般,只是每扇窗戶后面都有一個熟睡的或試圖入睡的人。當然,外面沒完沒了的吵鬧,你躲也躲不掉,也不會睡得太好。

他看著那些遛狗人,他們要么對狗不理不睬,要么拿球挑逗它們,似乎在尋找一種方法不斷刺激它們發出最持久、最震耳欲聾的叫聲。他感覺自己怒火中燒,血壓升高,繼而越來越憤怒。

哈里試著坐下來繼續工作,但他辦不到。他不停地起身走到窗前。看到幾個遛狗人相互告別準備回家,他上床睡覺了,希望今晚就這樣結束了,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也許這次聚會只是狗狗愛好者的一時興起,而非常態,也許深夜聚會只是玩過頭了。怎么會有人——更何況還是六個人——在午夜之后出來遛狗呢?

周二晚上,遛狗人的聚會依然在繼續,哈里想等他們消停下來,便出門去散步。他告訴自己,出來走走是為了讓自己把去克利夫蘭面試的思路理清楚,而不是被逼無奈離開家的。被迫離開一份大學時期就開始經營的事業,已經夠糟糕的了。

周三晚上依然如此,哈里等不及了,他太需要睡眠了,況且明早6點就得起床趕飛機去克利夫蘭。

他想起了為長途旅行準備的一盒耳塞。戴上后,他仿佛置身一片寧靜的綠洲。交通噪聲消失了,狗叫聲消失了,他如釋重負。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還有12個小時不到就要去面試了,他想象著他自我陳述的場景,心臟怦怦直跳,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終于安靜了,那些遛狗的瘋子——每天晚上都是這幫人;哈里總是忍不住從窗口看他們,看了又看,好像盯著他們就能把他們趕走似的——沒準兒他們終于帶著狗回家了。他在半夢半醒間規劃著明天的面試,剛下決心要睡個好覺,一陣動物的喧鬧聲就爆發開來,并非嬉戲打鬧的聲音,而是充斥憤恨的戰爭,夾雜著痛苦的叫聲。

哈里耳朵里仿佛裝了擴音器而不是耳塞。他用力捂住耳朵,越捂越緊。耳塞讓聲音變小了,但沒法徹底消除。

哈里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又開始怦怦直跳。

哈里覺得克利夫蘭的面試糟糕透了。那邊的人說,如果他們準備跟他簽約,會在一周之內給他回復,但哈里沒指望能收到回復。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客戶!非常有可能就是客戶!早在面試開始前,他們就決定好要雇用誰了。他告訴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這不是他的錯。不是他搞砸的,而是因為他好多天沒睡覺了,精神不振,耳邊縈繞著充滿敵意的狗叫聲……

回到家后,哈里強打起精神,一動不動地坐著,等待著那個永遠都不會打來的來自克利夫蘭的電話,心中的期待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他想試試其他辦法,打電話給其他人,可但凡有點思路,都會被白天的犬吠聲打斷,這讓他又想起晚上那些更為喧囂的犬吠聲,引發那種可怕的焦躁情緒。

他一出門,滿眼都是狗。大體形的狗,亂叫的狗。他一直住在城里,從沒遇見過這樣的事情。他問他的朋友:你們注意到了嗎?有些人詫異地看著他,有些人思索片刻,同意他的觀點——狗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吵。

遛狗人又出來活動了,還是在雨天。哈里本以為雨天能讓那些人在家待著,他也好睡個安穩覺。

終于,他覺得再忍下去就太蠢了。或許這幫人并不了解他們所作所為的影響。從街道上看去,公園對面崖壁一般的公寓樓墻冷冰冰的,確實更像是街景而非無數敏感的耳朵與心靈的陣列。

哈里下床,穿上衣服,披上雨衣,戴上帽子,向樓下走去。夜班的電梯操作員看到哈里十分驚訝。

外面的雨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坡上又濕又滑,泥濘不堪。這里曾長滿綠草,是夏天閑逛和曬日光浴的好去處,但現在光禿禿的,大部分的草都被狗用爪子連根刨起,扒到一邊。

這里一片漆黑,但哈里辨認出兩個人的身影,他們站在泥巴里,一個是留長發穿飛行夾克的那位——原來是位男士,還有那個穿橘色套衫的女人,他們每天晚上都穿這一身。

“嘿!”哈里想和氣一點。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沒做錯什么……

“現在已經很晚了,”他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意識到,你們的狗吵得人很難入睡。”

“你不是第一個出來跟我們說的人。”長發男說道。哈里對此感到驚訝。“公園警察說,我們在這下面遛狗就沒關系了。”

“好吧,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這么說,但他們是錯的。這座小山的形狀就像一個擴音器,會把聲音向上傳,變得更響。”

“好吧。”長發男說,“但狗狗也需要鍛煉。”

“我并不是說它們不需要鍛煉。但它們不需要叫得這么響。我在這里住了很久,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我覺得你可以訓練它們不叫。城里的狗一般都不怎么叫。”

長發男似乎被激怒了,“你是說只有我的狗這樣叫?”

“不不不!”哈里退縮了。和這家伙作對只會讓解決問題的可能性化為泡影。“我只是說這附近住了很多人。”他邊說邊朝著周圍的公寓樓揮揮手,“而且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長發男似乎不那么生氣了,笑道:“謝謝你能出來告訴我們這些。我們會盡量注意的。”他伸出手,“我叫科特。”

哈里握住科特的手,“我叫哈里。”

除了科特短暫的憤怒,雙方的交流還算愉快,但哈里總感覺自己被耍了。他說謝謝,對對方的體貼表示感謝,盡量表現得真誠。哈里一路打滑,跌跌撞撞地往坡上走去。遛狗人依然站在原地,身旁的狗叫個不停。

兩天后,哈里和薇姬去看了電影,回家后在床上共度良宵。夜深了,薇姬沉沉睡去。但哈里睡不著,擔心自己再也找不到像之前那樣好的工作了,職業生涯從此急轉直下,再也扳不回來。他知道他得干點有用的事兒,雖然這會兒薇姬躺在他身邊,不是個好時候,但再這樣躺著他會發瘋的。哈里起身,開始制作一份可以發給潛在客戶的展示文稿。要想有足夠的說服力來吸引客戶的注意,這篇展示文稿肯定代價不菲。但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如日中天的顧問而不是個被炒了魷魚的家伙,哈里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注意力又被犬吠擾亂了。他起身朝窗外望去,又是那幫人——穿著皮夾克的科特,穿著橘色套衫的女士以及其他幾位——他們站在那兒聊天,就像是在酒吧里搭訕。那只黑色貴賓犬和其他狗也在那里,它們情緒激動,但沒人搭理它們。這都快12點半了。

哈里把窗戶關得緊緊的,房間密不透風,很快變得悶熱起來。比起悶熱,更令哈里難受的是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失控,遛狗人的行為像是在針對他,他不得不去奮力保全自己。一群狗相互咆哮,嘶吼,爭吵,或者就是在尋求關注,狗主人不能以不知情為借口不去理會。遛狗人已經意識到了自己造成的麻煩,哈里也得到了他們的保證,但他們還是繼續這樣做。哈里反復告訴自己這并不是妄想癥發作。科特也說了,哈里并不是唯一一個向他抱怨的。所以他們知道自己打攪了別人,而且是打攪了很多人。

他告訴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這里是公園,拿他們沒辦法。但他怒火中燒,實在無法集中精力。去克利夫蘭面試前那些失眠和緊張的夜晚又浮現在眼前,這些對他的生活造成了嚴重影響。

喧鬧聲漸漸平息。哈里合上筆記本,悄悄回到床上,不想打擾薇姬。不出所料,他的心臟又怦怦直跳,難以呼吸。他躺在床上,等著平復下來入睡。耳塞緊緊地塞入耳朵里,希望這一次能起作用。

又是一陣激烈且無休止的犬吠聲。就算把耳塞塞得更深也絲毫不起作用。沒完沒了的犬吠聲在街道兩旁建筑物的墻壁之間回蕩。受不了了。他坐了起來。

薇姬轉過身來問道:“怎么了?”

“又是那些狗。”

哈里之前和她講過他在雨天出去交涉的事情。

薇姬仔細聽了一會兒。

“我之前沒怎么在意。我是在鄉下長大的,得學會忽略這些聲音。”她又聽了聽外面的聲音,“不過你說得沒錯。就算在鄉下,要是吵成這樣,人們也會抱怨的。在這個點這么鬧騰,準沒好果子吃。”

哈里感謝薇姬證明他并沒有出現幻覺。他俯身親吻薇姬。

“我很快就回來。”

他穿上牛仔褲和襯衫,黑色樂福鞋上還粘著前兩天晚上出去踩的泥巴。

“你們是聽不明白嗎?”哈里在靠近遛狗人后沖他們喊道,那幫人一直看著哈里走過來,“應該不難理解吧,現在是半夜,大家都在睡覺。”

哈里的到來引起了遛狗人的一陣“狂吠”,其狂野程度不亞于犬吠。

“你有什么資格過來和我們這樣說話?”

“我們有我們的權利。”

“如果你想當個混蛋,那就去死吧。”科特大叫道,“上次你和我們說話至少有個人樣。別杵在我面前撒野。我就住在那棟樓,”科特指著,“但我從來沒聽到什么聲音。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要真吵到你了,你干嗎不沖著窗外喊呢?別來我這兒找茬。”

哈里沒想到會被這樣對待。他呆呆地站著直到他們說完,被他們的憤怒震驚了。

“這樣,”哈里盡可能冷靜地說道,“關鍵是我不想找茬,沖著窗外大喊大叫那是混蛋行為。我來找你們就是想讓你們了解你們對我造成的困擾,而我覺得你們也不想這樣做。不只是我,樓里還有很多年老多病的人,還有那些需要早起工作的人,他們都需要睡眠。”

穿著橘色套衫的女士——無論刮風下雨她都穿這套衫——對他說:“那你為什么不裝雙層玻璃呢?”

“我裝了雙層玻璃,我還戴了耳塞。”哈里都有點狂躁了,他們很顯然沒明白他的意圖。

那位女士說:“或許你可以在室內裝一些東西隔絕窗外的聲音。”

哈里瞪大了眼睛,感到難以置信,“我只是希望你們能體諒一下。”

一只狗來到哈里身邊一探究竟。它略高于膝蓋,體形偏大,但算不上大型犬,哈里認不出它是什么品種。棕色的大眼睛,一張狗臉像是在笑。他伸手去撫摸它,其他狗圍著主人的腿轉來轉去。一只狗試著騎上另一只,但沒有成功,然后在一陣狗叫聲中退開,生怕被咬。狗主人沒注意到這些,或是根本不在乎。

“我并不是討厭狗,”哈里說,“我明白它們需要鍛煉。我只是不明白它們為什么要在凌晨1點扯著嗓子大聲吠叫。”

哈里走開了。科特在身后追著他。“我們真的不想打擾別人。”科特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會到公園里面去遛狗。但是那些女士不敢一個人到公園里面,她們更想待在路邊有燈的地方。”

“行,但肯定還有其他更合適的地方。你們就不能試著每天晚上找個不同的地方遛狗嗎?為什么總是在這里?”

科特沒有回答,哈里覺得他讓科特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哈里穿過街道,向公寓樓的入口走去。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不斷在腦海里回想著他本可以說什么,本應該說什么。那幫人的作為根本不是他們的權利。法律要求遛狗必須拴狗繩——這不僅是為了人的安全,也是為了狗的安全——還有禁止狗發出太大噪聲的法律,那幫人違反了所有規定。

可能大型犬確實需要大量的運動,但誰讓他們養這些本就不應該圈養在城區公寓的動物呢?這也是他們的權利嗎?為了自己的樂趣就能囚禁動物嗎?在不遠的過去,這些動物的祖先被人類馴養在農場里工作或是在田野和森林里狩獵。

這些人居然還有臉標榜自己是動物愛好者。

哈里走進公寓單元樓時,身后傳來狗急切的喘息聲。他轉過身,發現是他的一個鄰居帶著一只精力充沛的小狗,小狗正使勁兒拽著狗繩。哈里側過身,讓對方先進入電梯。

“那幫人打擾到你了,是吧?”鄰居說。

“只是在我想睡覺的時候。”哈里不知道這個鄰居是在同情他,還是想在共乘電梯時將他自己與那幫遛狗人劃清界限,抑或是在嘲笑他。

第二天,哈里開始寫自薦信,努力不去想克利夫蘭的事情,但他困得幾乎睜不開眼。他忍受了白天狗群的噪聲,臨近深夜11點,恐懼逐漸壓上他的心頭。但到了午夜仍沒有狗的聲音,哈里覺得自己可能錯怪他們了,那幫遛狗人總算聽進了他的話。他看了會電視放松一下,然后上床睡覺。

哈里剛睡著不到一分鐘,一陣機槍般的犬吠驚醒了他。他扭過身子去看床頭板壁架上的鐘,汗濕的床單纏在身上。

12點26分。

哈里倒在床上,調整了一下枕頭位置,閉上眼睛,但是他心臟跳得太快了,根本無法入睡。他覺得要不是房間里漆黑一片,他肯定能看到自己的心臟從胸腔里跳出來,就像卡通電影里那樣。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真的讓人難以置信。他在這套公寓住了十年。對他來說這里是世外桃源——雖然不是市區最大的公寓,也絕不是最豪華的,但對他來說卻是世外桃源。透過寬大的窗戶可以看到開闊的河景,這棟樓堅固的墻壁和厚厚的天花板也讓他不用擔心隔音問題。他住九樓,樓下有一條公交線,但公交車運行的頻率并不高,不必在意它發出的噪聲。汽車駛過的聲音已然成為環境音的一部分,就像河流或海洋的聲音一樣令人心曠神怡。

哈里躺在床上等著犬吠聲消停下來,想著能在犬吠聲再次響起前放松下來入睡。但是希望破滅了,狗叫聲響徹云霄,充斥著野蠻、爭斗,甚至有些許亢奮。

他就這么躺著,等待著一切結束。間歇的寧靜迷惑著哈里,讓他滿懷希望,可剛松一口氣,又突然被狗叫聲驚醒。

他開始思考能做些什么。這件事已經不再是一個小麻煩,而是個人恩怨。這幫人是直接針對他哈里·伯頓本人的,他想還治其人之身。

但這樣做并不會有什么用,而且他也沒法對他們造成這種痛苦。如果他能站在那幫人的窗戶外面——前提是他知道他們住在哪里——在半夜大聲放音樂,他也就和這幫人一樣了,傷害住在附近的無辜者。

或許有辦法能讓那幫人離開。肯定有某種驅狗劑——要想讓狗遠離沙發的話你會怎么做?如果有噴霧劑之類的東西,他可以在那片區域噴上。但費用肯定高得嚇人,而且會被雨水沖走。最好的辦法就是噴在狗身上。如果狗的毛發被噴了驅狗劑,它們會怎么樣?

哈里考慮在它們經過的路上潑些東西——焦油或機油——然后他開始想一些可能會傷害到狗的東西,傷得不重,但足以讓那片它們奔跑的山坡成為危險地帶,比如在草叢中撒圖釘。

第二天早上,哈里精神恍惚地來找他的“職業顧問”——也就是他的心理醫生。他被解雇的補償金當中包含一個六周的危機治療套餐。醫生告訴他,如果他愿意自費,可以延長療程。這應該不太可能——就算需要,他也負擔不起,如果他能拿得出這些錢,他也不需要心理醫生了。

他躺在診療床上仰看著天花板,向醫生傾訴半夜飽受的折磨以及因此引發的無助的憤怒——這種憤怒甚至在他想象著那些俗氣的復仇手段時也在侵蝕著他,就像那些噪聲本身一樣讓人睡不著。

作為回應,醫生給他講了一個他聽說的病人的故事——一位女士一直在勉力維系和一位男士的關系。她與那位男士在一起快六個月了,對她來說已是很長一段時間。那位男士甚至向她求婚了,她覺得為時尚早,但是覺得他們可以試著同居。后來她得知這位男士把隔壁一只整天叫喚個不停的狗掐死了,他已經和這只狗做了很長時間的鄰居。他和狗主人談過很多次,但都沒有改觀,最后他就過去把狗掐死了。女士被這件事嚇到了,手足無措,便來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這位醫生是個新手,于是便向同事尋求建議。

“我問他,這個男的是什么時候做的這件事。他說五六年前。所以我跟他說只要從那以后他沒再掐死狗,我就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有意思。”

“好吧,我并不是建議你出去掐死那些狗,只是你有這種幻想的話,也不要覺得很瘋狂。狗叫聲會讓人非常難受,特別是在你因為其他原因對周圍環境更加敏感的情況下。你只要找一個聽不到狗叫的地方就好了。”

說得倒是輕巧,哈里心想。

克利夫蘭傳來了令人驚喜的消息,哈里得到了這份工作,這讓他的心情好了一點。當天下午,他飛往克利夫蘭與對方商談細節,他立刻就意識到,這個消息并沒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公司三位參與重組的高管中,只有總裁完全支持他。首席運營官對他持有極大的懷疑,而他將要進行考察的聯合部門的負責人則想著讓哈里出糗。他推薦的候選人被哈里淘汰了。

他要是不小心出了紕漏,就會落入他們的陷阱。他將在克利夫蘭待一周,然后回家,梳理考察到的內容,再回到克利夫蘭繼續考察兩天,查漏補缺,看在公司運營這一塊有沒有他之前沒有了解到的問題。在考察完成,與公司三位高管的戰略會議結束后,他要撰寫一份報告,整個過程將耗時一個月。

在克利夫蘭的第一周結束之后,哈里回到家,整個人都累垮了。這一周他幾乎一直住在公司總部,偶爾也去一下分部。他發現顧問比起一般的崗位要求高得多,而部門主管的阻撓使得這份工作更加困難。許多人把哈里視作對他們飯碗的威脅,哈里需要主管的幫助才能和這些人接觸與合作。

他回到家,準備埋頭工作,卻發現奪命團又添新成員——一只年邁肥胖的德國牧羊犬每天至少被帶出門遛四次,從蹣跚著走出街對面的房子開始,直到它跨過門檻回家,它不停地狂吠。它的主人是個小個子老婦人,走路慢得讓人惱火,還經常停下來和其他狗主人聊天。哈里不知道她是從哪里來的,他以前從沒見過她。

最糟糕的是,她每天早上6點15分前就起床遛狗。春天來了,天也亮得越來越早,哈里經常被早晨的陽光弄醒,他一直都這樣。以前他翻個身就睡了,睡得比之前更沉。現在這是不可能的了。他睡眠的頭尾兩部分都被狗“劫持”了。哈里現在晚上不間斷睡眠的時間最長不超過五個小時,有時還不到四個小時。

哈里又困又累,但必須專注于眼前的報告。他找出一臺舊風扇,因為電機的噪聲大,從來沒使用過。哈里試著把這種噪聲當作白噪聲,掩蓋外面的聲音。風扇發出的嘎吱聲和叮當聲令人惱火,仿佛時刻在提醒著他,他的生活正在被一些人的自私所扭曲,而這些人沒有理由這樣圍攻他。

受到心理醫生的鼓舞,他通過幻想進行反擊,幫助自己進入睡眠狀態。他甚至想象了一種以牙還牙的方法,就算不能對狗主人這樣做,那也可以用在狗身上。他想象有一種錄音機或某種機器,可以播放只有狗才能聽到的聲音,他可以往窗外播放這種聲音,這樣狗就會被這種聲音逼瘋,就像他被那群狗逼瘋一樣,而他不會傷害任何無辜的人。如果狗每次都在附近發狂,也許科特和他的朋友們就會把它們帶到別的地方去。

巨大的工作壓力讓哈里對狗的聲音愈發敏感,但他沒有再出去找科特那幫人理論。他已經把那幫人的行為定性為人身攻擊。如果他再去向他們抱怨這一切,和他們理論,仍沒有任何回應的話,那這些行為就真的是在針對他。哈里只會更加憤怒,他的睡眠和工作就會更受影響。而在他看來,這份工作是他整個未來的關鍵。

他倒是和那只德國牧羊犬的主人聊了一次。他格外小心,保持克制的態度,避免聽起來像是在指責她。

“我的狗可不會亂叫。”老婦人用濃重的法國口音說道,“你一定是搞錯了,肯定是其他狗在叫。”

的確,在哈里的印象中,這只羅圈腿的瘌毛狗一刻都沒有安靜過,進進出出一路狂吠,那聲音就跟“老藍眼”辛納屈的聲音一樣與眾不同,辛納屈的聲音有多么讓人舒心,這畜生的叫聲就有多么令人心煩,可這會兒它卻靜靜地站著,像是在故意氣他。直到老婦人獲得勝利的那一刻,它才找回失去的聲音,重新狂吠起來。

“看到了吧,”哈里情不自禁地說,“就像這樣。”

哈里不愿再去找科特那幫人對峙,但無論白天黑夜,一有持續的狗叫聲,他就從椅子上跳起來。這種聲音仿佛直接插進了哈里的神經。它好像嬰兒的啼哭——令人無法忽視。而且,和嬰兒的啼哭聲一樣,這種叫聲有累積效應——就算你能忽略最初的幾分鐘,十多分鐘后的每一秒你都會想尖叫著逃跑以尋求解脫。

無論什么時候,發出噪聲的都是那幫人。哈里也試著向公園警察報警,公園警察向他保證他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并正在著手解決。但在哈里看來,這些警察說是在著手解決,其實平時根本看不見人影。有一次,哈里看見他們正在巡邏并發現了一個違反拴狗條例的人。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停下巡邏車,慢騰騰地下車追趕,還沒來得及上前訓誡,狗主人就已經帶著狗飛速逃離了山坡,更不用提開罰單了。

公園警察告訴哈里,噪聲的問題他們幫不上忙,那是真正的警察的職責。雖然哈里覺得自己受到了侵害,但那幾個混蛋最嚴重的罪名不過是放任狗破壞寧靜的環境,總不能就因為這個去動用警力吧。即使是在城市犯罪率逐步下降的今天,警察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當哈里最終不得不打電話求助于片警時,值班警察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他們不會出警。

他只有寄希望于幻想,但這不是每次都有用。

一天晚上,薇姬說:“你心臟跳得好快。你真的沒事嗎?”

他說:“沒事,只是那些狗真的很煩人。”

“我很希望我能理解你,但沒人真的能理解。”

這讓他開始了另一系列的幻想——他有可能做的事情:他想到毒肉,這樣做的好處是他可以埋下毒肉后離開,或者一把裝有有毒液體的大功率水槍,要么是誘餌或胡椒噴霧劑也行。如果他被抓到向狗噴藥,他可以聲稱狗攻擊了他。

他還想到了其他方式,和他最初的點子——在草叢中撒圖釘類似,可以放尖樁、碎玻璃或是鐵絲網。然而這些方法以及毒肉的問題在于公園里還有很多孩子,雖然大部分家長都關注著孩子的一舉一動,但這些讓狗對這地方反感的東西仍然有可能傷害到在山坡上嬉戲的孩子。哈里并不想冒這個險。就算那些狗對哈里十分殘忍,但自衛噴霧的主意用在狗身上也似乎太殘忍了,但這讓他想到了噴漆。他可以潛伏在山腳下,當它們經過時,把它們噴成銀色、紅色或是金屬藍色。這不會傷害到狗,只會給狗主人造成麻煩。只是麻煩可能還不夠大。

在公園里跑步讓自己頭腦清醒已經沒法給哈里帶來安寧了。一直都有遛狗的人,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多,也從來沒有狗叫得這么響、這么頻繁、這么肆無忌憚。它們互相狂吠,對著主人或是樹上的松鼠狂吠。狗主人卻站在一旁聊天,對噪聲和造成的混亂視而不見。

只有和薇姬共度的時光是美好的,但哈里也感覺到了異樣。薇姬的耐心正在一點點地耗盡,他并不責怪她。

他們在床上共度良宵,纏綿的激情逐漸驅散了哈里對即將返回克利夫蘭的焦慮。他正蓄勢待發,一陣突如其來的狗叫聲撕裂夜空,哈里想要尖叫著哭泣,一下子癱倒在薇姬身邊。

“對不起。”他說。

薇姬抱著他,一邊輕柔地哼唱著,像嬰兒一樣搖晃著安撫他。哈里知道她想幫助他,但這都是徒勞的。他起身下床。

“你要去干嗎?”

“我要出去。”

“可這只會讓你覺得更難受。”

“我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去找他們了。可能他們已經忘記了。”

“很久沒人來找我們了,我覺得我們沒什么問題。”科特對哈里說。

哈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問題很大,比之前更糟糕了,只是我沒法一次次地出來找你們。這個時間我通常躺在床上,想要入睡。我努力不去理會,想著你們弄出的噪聲幾分鐘就會過去。但過了半小時噪聲還在,我就得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我還得起床穿衣服……”

“我想這的確是個問題。”科特說,“其他人也出來找過我們,但你一直都很善解人意,我們對此非常感激。”

“我之前說過,我覺得這是一個體諒他人的問題。”盡管他們的態度讓哈里感到受寵若驚,但他們的行為仍沒有任何改變。那其他過來抱怨的人又是什么情況呢?

“這樣吧,”科特一臉真誠地說,“我盡量讓大家到公園深處去遛狗,我不能保證大家都聽我的,但我會盡力勸說他們。”他伸出一只手,“我叫科特。”

哈里與他握了握手,報上自己的名字。哈里感覺很奇怪,他們早就互通過名字。是科特忘記了,還是自己這一套處理鄰里關系的阿諛奉承太做作了,科特根本沒聽進去?

哈里回到床上,沒心思和薇姬做愛了。他向薇姬道歉,薇姬抱著他說沒關系。她想對哈里好,但哈里并不相信。

那晚,哈里意識到必須做些什么把這件事解決了。徹底把狗從他的生活里趕走。

為了不讓狗半夜三更在山坡上撒野,他設想了很多辦法,其中撒碎玻璃似乎是最切合實際的,比撒圖釘要好。

要撒碎玻璃,他得出去買一大堆玻璃餐具,戴著手套小心地處理,避免留下指紋。或許還要戴上浴帽,以免頭發不小心掉在上面。把餐具摔成碎片,然后把碎玻璃裝進箱子。為了隱藏蹤跡,他可以租一輛車把這些東西運進去。但他不能帶著這些乘坐電梯進出公寓,電梯操作員會注意到他。或許他可以用背包或者舊帆布袋來裝這些東西。他可以半夜出門,把碎玻璃撒在山坡上,特別是那些狗最常出沒的地方。哈里想象著自己穿著深色衣服,戴上滑雪面罩,這樣在撒“哈里牌”驅狗劑的時候就不會被認出來了。

按照之前的計劃,哈里在克利夫蘭停留兩天,做一份中期報告,把之前一周遺漏的情況補上,這讓他把采取那個重大行動的想法拋到了腦后。他日程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公司高管們匯報。首席運營官翻閱著他關于進一步調研與澄清的項目清單,點了點頭,神態中既看不出贊同,也看不出反對。

總裁說:“很好,這里面有些是我們沒有想到的,這些將為公司帶來改變。”

部門主管一言不發。

在克利夫蘭余下的時間里,哈里盡可能多地學習,部門主管沒再阻撓他的工作。

回到家,哈里坐下來研究從克利夫蘭之行獲得的新信息,希望能從中獲得幫助。他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想盡一切辦法掩蓋狗叫聲——同時關窗戶,戴耳塞,開風扇,放音樂。

哈里感到抓狂,但他知道必須暫時忍受這些。這篇報告必須寫出來,他的職業生涯、他的人生都靠這份報告了。厚重的參考資料沒法隨身攜帶,他只能在家辦公。

哈里和薇姬每天通一次電話。他們決定在哈里做報告的這最后一周半時間里不再見面。哈里嘴上沒有說,但他無法面對房事再次失利的可能性。

哈里一直在馬不停蹄地工作,吃飯靠外賣解決,幾乎沒邁出過客廳一步。在出報告前的最后一個日夜,直到凌晨1點他都還坐在書桌前。哈里再也無法忍受自己制造出來的自衛的噪聲了。公寓里陳腐的空氣幾乎無法呼吸,他感覺潮濕的空氣讓耳朵里有臟東西在耳垢和耳膜之間長出來,他人的無禮行為把他逼入這般不適的境地,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屈辱。

他向窗外望去,卻沒有看到以往那群人。哈里摘下耳塞,關掉吵鬧的風扇和音樂,卻迎來一陣極為響亮、低沉的狗叫聲。他起身穿好衣服,出門而去。

今晚沒有很多人在那兒打情罵俏,只有科特和一個牽著德國牧羊犬的禿頭壯漢,哈里從沒見過這個人。

“和我沒有關系!”科特不太高興,“為什么你總是來找我,總是指責我?發出聲響的根本不是我的狗。”他的一只貴賓犬來到山頂,叼著小球,扯著嗓子叫喚。“它確實會叫,”科特承認,“但只要嘴里叼著球,它就安靜了。”

那只狗嘴里的確叼著一個沾滿了唾液的綠色網球,但它仍能毫無阻礙地發出叫聲。哈里不知道叼著球會不會讓狗的叫聲變小,他沒有能力判斷,他只知道,這種聲音依然很大,讓人不安。

“今晚還有一個人在這里遛狗。”科特說,轉過頭去看身旁的牧羊犬主人,以證實自己的話。

“是啊。在你來之前有一只狗,一直吵個不停。那個人剛走。”

“我沒辦法把人家趕走。”科特抱怨道,“這可不能怪我。”

“這我知道。”哈里說,“我想問的是,你能不能對你自己的狗,以及那些遛狗人施加一點影響呢?”

“我看你用的是電子項圈。”牧羊犬的主人對科特說道。

這只吵鬧的貴賓犬項圈上的小盒子可以放電,以改變狗的行為。

“的確,”科特說,顯然不想別人發現這一點,“但這不是用來控制狗叫的。”

那它是用來干嗎的呢?哈里很詫異,但仍有的一些教養阻止他問出如此粗魯唐突的問題,即使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回家躺在床上等待入睡的時候,這個問題仍縈繞在哈里心頭。為什么科特如此強烈地堅持他的觀點——狗需要運動,而狗要是做了他不喜歡的事,卻選擇用電擊的方式解決呢?

哈里把報告發給了克利夫蘭。他坐立不安,無法忍受就坐在那兒干等著。但至少要等到下周才會有消息,薇姬去外地探親了,哈里覺得沒必要干坐著。

哈里有個發小是大學教師,也是一位兼職的鄉村警察。他們通常一年聚一次。哈里打電話給他。“現在過來正是時候,”發小說道,“我們在縣里面舉辦集市。你能看到我扮成神槍手參加射擊比賽的樣子。”

“外人能參加嗎?”

“當然可以,只要交了報名費就行。你那支舊步槍還在嗎?如果不在的話,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借一支。”

哈里記得他那支點22口徑的舊步槍在他和哥哥租的倉庫里。他們的父母搬去南方居住并賣掉了房子,兄弟倆就租了個倉庫。倉庫剛好順路。

端著步槍,哈里感到出奇地熟悉和稱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開過槍了,小時候他也沒怎么用過。但哈里很想有機會能再試一次,看看他還會不會使。他用毯子把步槍包裹起來,放在車后座上。

哈里和發小打算去樹林里練習打靶,這樣就不至于在比賽中出糗了。這也能很好地釋放他的憤怒和沮喪。他擺放了一些罐子以及能制造壯觀效果的西瓜,想象成是一直折磨著他的狗,朝它們開火。

哈里在樹林里感到身心愉悅。他喜歡聽腳下松針折斷的脆響,喜歡聞木頭燃燒的煙味和森林里的霉味,特別喜歡聽水滴落在巖石上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狗叫聲也沒讓他太心煩。

打靶練習讓哈里十分滿足。每發射一槍,他的怒火就仿佛從槍口爆發出來,仿佛所有折磨他的人都像那些西瓜和裝滿水的罐子一樣被打得四分五裂。他的準頭遠超他的預期。

練習結束后,哈里感到充滿活力,無比放松。周六晚上,他和發小敘舊直到深夜。他需要睡眠,但就這樣早早上床睡覺就顯得太失禮了,他也很享受這樣的聊天。

在周日下午的射擊比賽中,哈里沒能贏過那些鄉村獵人和警察,但他并不介意。

他希望周日晚上能留下來好好睡一覺,但他周一一早就得回家,克利夫蘭那邊隨時可能打電話過來。哈里很晚才開車回家,想著到家的時候那些狗也回家了。可正當他刷牙時,狗又開始叫了。

周一快中午的時候,克利夫蘭那邊才打電話過來。電話那頭是部門主管,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他直截了當地開始訓斥。

“我們讀了你的報告,我只能說這些完全不可接受。”

“什么叫不可接受?”

“就是字面意思,這份報告幫不到我們,我們不會再付給你一分錢。”

“你在說些什么?我按照合同上的要求做了,那是公司總裁讓我做的事。”

“嗯,周五他和董事會談了談,聽說他要提前退休,但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不會采用你的報告。”

“我的那些費用怎么辦?”

“怎么辦?把它們從簽約款中扣除,你應該慶幸我們沒有起訴你把錢要回來。”

哈里不敢相信這一切。他滿頭大汗,面色潮紅,心臟跳得比什么時候都快。

他不甘罷休,開始四處尋找律師,小心翼翼地措辭,以免把這件事傳出去。他和幾位律師通了電話,并在下午約了一位似乎最有把握打贏官司的律師。

但是會面并不順利,他覺得律師在慫恿他去起訴。可能那些對這件事感到悲觀的律師才是對的。

犬吠聲又開始了。哈利曾試著把自己灌醉,但他一直討厭喝醉的感覺,而且三杯酒下肚后美酒也沒有了味道。

他戴上耳塞,把所有窗戶都關上,試著入睡。他已心力交瘁,這倒是有助眠作用。

哈里在黑暗中醒來,渾身大汗淋漓。才剛過凌晨兩點。

他躺在床上,難以入眠。盡管雙層玻璃窗緊緊地關著,耳塞深深地塞在耳朵里,他還是能聽到狗叫聲。實際上聲音并沒有那么大,但還是給他造成了難以忍受的精神負擔。

哈里需要睡眠。他再也無法忍受這些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整夜的安穩覺了。他閉上眼睛,抓狂地等待著。

等待著。

狗又開始叫了。

哈里恍恍惚惚地站起來,走到衣柜前,取下毯子和最上面架子上的舊帆布袋,把毯子裝進去,背著沉重的背包下樓。他到大廳時,電梯門已經關上了,電梯操作員這時候在地下室。

哈里特意繞了遠路,從北面進入公園。走著走著,他聽到了狗叫聲——時而喧鬧,時而哀怨,然后消停幾分鐘。這幾分鐘很有欺騙性,甚至讓他放松警惕。

哈里走到大道上,向南望去,只看到穿橘色套衫的那個女人和科特還在,好像在互道晚安。哈里望著他們,以為自己來晚了。但科特這時把狗召集到身邊,拿出網球,然后把球扔到山下。

哈里順著一條小路繞到山腳下。那里有一堵低矮的石墻,是個隱蔽的好地方。他放下背包,拿出毯子搭在墻頭,等待時機。

他希望自己有個狗哨或者其他能把狗吸引過來的方法,但他覺得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它們會過來的。最難熬的就是犬吠聲,即使這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他知道,這一切終于要結束了。

哈里在寒夜里打著瞌睡,臉頰緊貼著毯子下冷硬的矮墻。這時哈里突然被什么東西驚醒了,抬頭一看,黑色的山坡前站著兩個黑黢黢的身影,是科特的兩只貴賓犬。其中一只嘴里叼著球,它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嘴里叼著球的那只試探性地叫了幾聲。穿橘色套衫那位的狗不在這附近。

哈里慢慢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掀掉裹著步槍的毯子,蹲姿舉槍,拉動槍栓,將子彈送入槍膛,準備射擊。狗靠近哈里,好奇地看著他,頭微微翹起,好像在說:“我們認識嗎?”

哈里仍然跪在墻后,將臉頰貼在光滑溫熱的槍托上,瞄準前方。狗又站著不動了,哈里想著該先打哪只,槍響后第二只會有什么反應。

叼著球的那只狗又叫了一聲,仿佛對什么東西感到好奇。另一只發出低沉的吼叫:有什么東西讓它不高興了。那就先打那只。

哈里將槍管貼著墻稍稍移動了一下,對準目標。食指指尖滑入扳機護圈,輕輕鉤住扳機。他能感覺到扳機表面金屬的涼意和摩擦感。狗還是一動不動。

哈里順著槍口看著狗的眼睛,狗也看著他,仍然充滿著好奇,不過比另一只要警覺一些。他的手指仿佛僵住了。

他從眼角中察覺到了動靜,手指離開扳機,把頭從槍托上微微抬起,勉強看到什么東西正走過來。是個人。

他的心跳不斷加速,雙手冰涼。科特過來查看他的狗怎么還沒回去。兩只狗轉過來警惕地看著科特,注意力從剛才一直盯著的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身上移開了。

哈里感到無比沮喪,差一點就成功了。

叼著球的狗把球還給科特,然后又搶回來,模仿科特戲弄它的游戲。另一只狗,就是那只疑心很重的狗,環繞在科特的腿邊,眼巴巴地望著科特喘氣,直到他把手伸進口袋去拿零食。叼著球的那只狗把球還給科特,他假裝把球再還給狗,然后把球貼著山腳扔得老遠。兩只狗沖出去,邊叫邊追。

科特看著兩只狗在黑夜中追逐,然后轉向它們之前一直盯著的地方。他似乎很好奇之前是什么讓他的狗在那兒逗留。

哈里猛地站起來,嚇了科特一跳。他回過頭去看他的狗,它們正追趕著網球,爭搶著。那熟悉的中低音混響的狗吠聲清晰地在四周回蕩。

哈里不知道科特是否認出了他,他覺得很有可能。

他不假思索地舉起槍,朝科特的腦袋開了一槍。

哈里正彎腰把毯子放回帆布袋時,狗又回來了,圍著倒下的主人轉圈。哈里把帆布袋挎在肩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們。它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哈里。

哈里只看了一小會兒,因為留在這里可不是個好主意。他伸手從科特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食,嘴里咕噥著安撫的話,給兩只狗各一塊零食。

狗用粗糙的舌頭舔他的一只手,他用另一只手撫摸著狗,手掌從卷曲的毛發上掠過。他又撓了撓狗頭,能感覺到光滑的頭骨。

“這么晚該回家了。”他對自己說,也是在對狗說。他從科特僵硬的手里拿過狗鏈,拴在貴賓犬的項圈上,牽著它們上山,往家走去。

(袁滿:國防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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