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員

他們找到格魯弗時，他正坐在坦皮科一家廉價小咖啡館靠窗的位置，悠閑地抽著煙，喝著苦咖啡，時而遠望一艘貨船在碼頭卸貨，時而看看站在柜臺后的女服務生瑪?shù)倌取^天晚上和他一起在海灘散步的女孩。

他們徑直走到他的桌前，問都不問就坐了下來。格魯弗估計喬會先開口。他猜對了。

“哈里，你真是把我們折騰得夠嗆。我們料到你出獄后會違反假釋條例，但沒想到你會離開美國?！?/p>

“我不得不這么做，”他平靜地對前妻說，“為了我的健康。我需要山里的空氣。”

“坦皮科并沒有山，”喬的新任丈夫說，“這是一個海港?！?/p>

“我知道，”格魯弗回應道，“有個花言巧語的旅行社職員給了我錯誤信息?！彼丝诳Х?，靠在椅背上端詳著這個取代他位置的人。他叫巴克哈特，當意識到格魯弗是在故意奚落他時，他不禁緊蹙眉頭，破壞了那張黝黑英俊的臉。

“你還是那么驕橫，”巴克哈特說，“看來監(jiān)獄并沒有改變你。”

“它沒有讓我喜歡上那個陷害別人，然后轉(zhuǎn)身偷走他妻子的警察，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巴克哈特的嘴巴抿得緊緊的，放在桌子上的兩只大手攥成拳頭。喬連忙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們倆都住嘴?！彼齾柭曊f，然后轉(zhuǎn)向丈夫，“巴克，去柜臺給我買杯咖啡。我想和哈里好好談談。”巴克哈特沒說話，起身離開了座位。

“你把他調(diào)教得和我一樣好?！备耵敻ダ淅涞卣f。

“聽著，哈里，”喬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不能把這一切歸咎于巴克。你從古巴向美國運送非法移民，結(jié)果被抓了?！?/p>

“你應該很清楚，喬，”他把煙頭熄滅，又點燃一支，“沒錯，我把移民運送到美國。在礁島，每個有船的人都或多或少做過這種生意。因為在捕魚淡季，你不得不這樣做，否則會入不敷出。但我和那一船因船只傾覆掉進海里淹死的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你是知道的。”

“發(fā)現(xiàn)尸體的海警指認，逃離現(xiàn)場的那艘船就是你的。”

“不，不是那么回事，”格魯弗平靜地說，“兩個海警說他們不確定，另一個海警只說可能是。”他看了眼走到柜臺前的巴克哈特，“只有一個海警一口咬定那是我的船?！?/p>

“巴克只是在履行職責?！眴陶f，“你真是瘋了，認為他陷害你是為了得到我。我們當時根本不認識對方?！?/p>

“也許你不認識他，親愛的，”格魯弗說，“但他認識你。有時候，我覺得礁島上的每個男人都認識你。10年前，你真的很美，喬。你穿著緊身褲和那件前擺打了個結(jié)的白色短上衣來到海濱——哇，你那時真的很美?！?/p>

“我現(xiàn)在也不算丑，你沒注意到嗎？”她說，“順便說一句，剛才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你看那個女服務生的眼神。你不覺得你比她大得太多了嗎？”

“不，我不覺得，”格魯弗說，“至少，她不這么認為。沒錯，你當然不是丑小鴨。我沒瞎。你是個漂亮女人，但你身上已經(jīng)失去了10年前的一些東西。也許是你的純真，也許是你的可愛，我不知道。不管是什么，你很會利用它。你知道，我運送非法移民一半是為了維持生計，另一半是為了滿足你的物質(zhì)需求。邁阿密高檔商店的裙子，臥室里的電視機，還有幾十美元一件的泳衣——你肯定有十幾件了。”

“我的身材很好，”喬說，“我想展現(xiàn)出來。”

“嗯，你做到了。你知道，10年前——”

“能不能別再提10年前了，”她厲聲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它再也回不來了，哈里。”

巴克哈特端著兩杯咖啡回到桌旁，“怎么樣？”

“哈里同意一切都過去了?！眴陶f。

“對，”格魯弗說，“徹底埋葬了?！彼职褵燁^熄滅，再次點燃一支。

“你總是這樣一支接一支地抽嗎？”喬問。

“只有在我醒著的時候?！彼鏌o表情地回答。

“你最好戒掉，”巴克哈特說，“你得保持最佳狀態(tài)，才能潛入160英尺深的水下?！?/p>

格魯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向喬，“你最好檢查一下你丈夫的腦袋，巴克哈特夫人。我想他是瘋了?！?/p>

“他的腦袋沒問題，哈里，”她說，“是你的有問題。你的思維似乎不像以前那么敏捷了。我們大老遠從美國趕到墨西哥，可不是為了敘舊?！彼蚯疤搅艘幌律碜樱陨詨旱土寺曇簦拔覀冃枰粋€潛水員，哈里。”

“去別的地方找吧?！?/p>

“我們需要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潛水員。”

“你們可以在碼頭上雇一個，每小時300比索，大約25美元。”

“我們需要一個認識的人，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沒門?！?/p>

“我們愿意出60萬美元中的三分之一給合適的人選，哈里?！?/p>

格魯弗不禁張大了嘴巴，滿腹狐疑地看著前妻。過了一會兒，他將杯里的咖啡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我在幾個街區(qū)外有個房間，我們可以去那里談?！?/p>

三人一起離開了。格魯弗甚至沒有和柜臺后的瑪?shù)倌鹊绖e。

房間位于一條狹窄的小街，登上一段樓梯就到了。格魯弗讓巴克哈特夫婦坐那兩把直背木椅，自己則坐在床上。這次是喬的新任丈夫一直在說話。

“我相信你已經(jīng)知道，在你坐牢大約一年后，美國切斷了與古巴的所有外交關(guān)系，”巴克哈特說，“這樣一來，海上運輸就停止了，杜絕了包括你在內(nèi)的一批人為了撈快錢一直在做的偷運移民活動。但你的一個老朋友，納皮·霍姆斯，找到了新的賺錢路子。他通過邁阿密的人脈資源，開始在夜間出海，在一艘從南美駛往紐約的外國貨船經(jīng)過的航道附近拋錨。在某個位置，貨船上會有人從船舷扔下一個海豹皮包裹。包裹上有一個浮子，防止它沉沒，還會有紅外線標記，以便被找到。貨船經(jīng)過后，納皮向四周水域發(fā)射紅外光，找到包裹，把它打撈上來，然后返回礁島——”

“包裹里是什么？”格魯弗打斷他的話。

“你猜不到嗎？”巴克哈特反問。

“如果是我想的那樣，”格魯弗說，“你可以就此打住了。我不想和毒品扯上任何關(guān)系?！?/p>

“放松點，好嗎，哈里？”喬若無其事地說，“你不會和毒品扯上任何關(guān)系。巴克只是給你介紹一下背景情況，僅此而已?！?/p>

格魯弗靠在格柵床頭板上，點燃了一支煙。

巴克哈特繼續(xù)說道：“納皮把包裹帶回港口，扔進他那輛破車的后備箱，一路開到邁阿密，把它交給一個叫馬歇爾的家伙。你可能不知道此人，他曾是芝加哥的一個惡棍。”

格魯弗搖了搖頭，“確實不知道。不過，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巴克和邁阿密緝毒隊一起負責這個案子，”喬替丈夫回答，“他被派去監(jiān)視礁島那頭的納皮。東西轉(zhuǎn)交過去后，邁阿密的警察就接手了?！?/p>

“紐約警方也參與其中，”巴克哈特補充道，“他們監(jiān)視了整條線路，就等著突擊搜查一批大貨，這樣才有價值。事情是這樣的，馬歇爾取貨后，就帶著包裹飛往紐約。這些東西會交給上面的大毒販；他們進行查驗、分級，然后按定好的價格付錢給馬歇爾。這時，運送貨物的貨船將?？吭诩~約港。馬歇爾會抽出他和納皮的酬金，把剩下的錢交給貨船上的人。那個人最后把錢帶回他走私的貨源地?！?/p>

“你們還是在說毒品，”格魯弗態(tài)度堅決地說，“我仍然不想?yún)⑴c其中?！?/p>

“讓他說完，哈里，好嗎？”喬說，“你會發(fā)現(xiàn)這和毒品沒有任何關(guān)系，至少就我們而言?！?/p>

“再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純潔了？”巴克哈特譏諷道，“我看不出毒品交易比你做的人口交易糟到哪兒去?！?/p>

“我所做的，”格魯弗冷冷地說，“是在幫助別人?！?/p>

“你可是拿了錢的?！卑涂斯靥嵝?。

“醫(yī)生也一樣。我還是為他們做了好事。”

“好吧，現(xiàn)在你有機會為自己做點好事了，”喬插話道，“價值幾十萬美元的好事，只要你閉嘴聽我說，”隨后她懇求地看著他，換了一種語氣，“求你了，哈里。”

“好吧?！彼刂氐貒@了口氣，心里微微一顫，想起10年前她常這樣發(fā)嗲，讓他大包小包地給她買東西。10年前她真的很美，他想，突然意識到自己痛恨巴克哈特?！罢f吧?！彼卣f。

“不知怎的，”巴克哈特繼續(xù)說道，“納皮知道自己被監(jiān)視了。他來找我，說他想出錢讓我給他開綠燈。他說他要為馬歇爾再運一批貨，一批大貨，然后打算拿著自己的那份錢遠走高飛，去新奧爾良或者墨西哥灣的其他地方。他給了我1萬美元，讓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他把最后一批貨送過去?！?/p>

“你是怎么做的？”格魯弗問道，瞥了喬一眼。

“我接受了他的建議，”巴克哈特說，“我不得不這樣做。結(jié)婚后，我的生活費用不斷飆升?！?/p>

“可以想象?！备耵敻ネ诳嗟馈?/p>

“你就繼續(xù)講吧。”喬惱火地說。

“當然，寶貝，當然?！卑涂斯貨_著妻子咧嘴一笑。這讓格魯弗更恨他了?！八?，”巴克哈特接著說道，“我讓納皮做了最后一單生意，沒有向邁阿密警方報告。納皮把東西交給了馬歇爾；馬歇爾把它帶到紐約，收了錢。像往常一樣，他拿出自己和納皮的那份錢，剩下的交給了把包裹從貨船上扔下來的那個人。那個人準備把錢拿回給毒販——納皮接收過的最大一筆貨款：60萬美元——他當時乘坐的是一艘名為‘茹列塔號’的貨船。”

格魯弗皺起了眉頭，“‘茹列塔號’？”

巴克哈特又咧嘴笑了，“我想這會讓你醒悟過來。”

“‘茹列塔號’沉沒在——”

“距離佐治亞海岸98英里處，”巴克哈特說，“前機艙鍋爐爆炸，在上下四層甲板上炸出一個直徑40英尺的大洞。貨船沉入160英尺下的海底，至今還在那里，受損的一側(cè)著地?！?/p>

“船員呢？”

“全部遇難。”

格魯弗舔了舔嘴唇，“打撈情況呢？”

巴克哈特搖了搖頭，“不值得?！懔兴枴x開紐約港時是空載的，唯一能打撈的就是這艘船本身?！?/p>

“如果船身受損，就無法修復，而且太重，無法吊出?！?/p>

“它被遺忘了，”巴克哈特說，“保險公司賠償了船只和船員的損失，這件事就算結(jié)束了。”

“但對我們來說不是這樣，”喬接過話，“因為我們知道，在大副阿曼德·布里奧斯的房間里有一個保險箱，里面裝著60萬美元現(xiàn)金?！彼鼻械叵蚯皟A著身子，“我們讓它躺在海底三年，哈里。我們等了三年，等你出來，好讓你潛下去幫我們拿到它——幫我們大家拿到它?！?/p>

“沒錯，”巴克哈特說，“喬覺得我們倆也許虧欠你點什么。就個人而言，我并不這么認為；我感興趣的只是潛水員。”

格魯弗站起身，推開搖搖晃晃的玻璃門，走到小小的陽臺上。從陽臺的一角，可以俯瞰一條筆直的鵝卵石街道，還可以遠眺碼頭和港灣里的海水。他盯著水面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回到房間?！澳銈?nèi)フ覄e人吧，”他說，“我很久沒下過水了。我現(xiàn)在狀態(tài)不佳?！?/p>

“我們可以等你恢復到最佳狀態(tài)?！眴陶f。

“沒錯，”巴克哈特站起來，靠在墻上，敞開外套，剛好能讓格魯弗看到別在腰間的點38口徑手槍，“我們就沒想過找別人——尤其是你現(xiàn)在什么都知道了?！?/p>

“你在威脅我嗎，巴克哈特？”格魯弗平靜地問。

“當然不是，”喬再次替丈夫回答，“你是我們一夜暴富的合作伙伴，他為什么要威脅你？但你得承認，如果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你，卻不要求讓你一起參與，那就有點愚蠢了?！?/p>

格魯弗從喬的聲音里聽出了不祥的意味。他回頭看了眼巴克哈特腰間的手槍，無奈地點了點頭，“嗯，我想那樣做是有點愚蠢。我們什么時候開始？”

“馬上。”巴克哈特說，“我們會幫你收拾行李。”

“我想和朋友道個別?！备耵敻ハ肫鹆爽?shù)倌取?/p>

“如果是咖啡館的那個女孩，哈里，那就算了，”喬說，“我們最好悄悄地離開這座城市?！?/p>

巴克哈特已經(jīng)從壁櫥里拿出格魯弗的舊手提箱，打開放在床上。

他們開著巴克哈特在科珀斯克里斯蒂租的車，從坦皮科向北駛?cè)?。格魯弗駕車，喬坐在副駕駛座上，巴克哈特則仰躺在后排座位上小睡。

“哈里，我們的計劃是，”喬向格魯弗說明情況，“巴克回到礁島，辭去警職。他目前正在度假；我們把他的兩周假期一直留到你出獄?！?/p>

“你們真好。”

“說話別帶刺兒，哈里，這樣不好。”

“對不起?！彼淅涞卣f。

“他現(xiàn)在一回去就辭職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會說，他在度假時遇到一個貴人，給了他一份加州工廠保安部門的美差。他會說我正在加州找房子。其實，我是和你去坦帕買船和潛水裝備。”

“那得花不少錢?！备耵敻フf。

“你估計要多少錢？”

格魯弗向前弓著身子，噘起嘴唇，“很難說。我用在監(jiān)獄鑄造廠掙的錢訂了一本游艇雜志，從上面的船價列表來看，我們得準備1.5萬至2萬美元。”

喬點了點頭，“我和巴克也是這么估計的：2萬美元左右。我們現(xiàn)在有4000美元，是過去兩年半攢下來的。”

“我想象不出你還會攢錢?！备耵敻フf。

“嗯，我學會攢錢了。在計劃要去撈大錢后，我們像守財奴一樣省吃儉用。”

“4000美元離2萬美元還差得遠呢?！备耵敻フf。

“這個我們有辦法，”喬自信地說，“巴克當了17年警察，可以從警局養(yǎng)老基金和信用社領(lǐng)到1.1萬美元。我們有家具和汽車，我還有幾件珠寶首飾，都是用巴克從納皮那兒弄來的1萬美元買的。我們會把這些東西都賣掉?！?/p>

“也就是說，準備孤注一擲？”

“是的，哈里，”她神情堅定，“孤注一擲?！?/p>

格魯弗點點頭，繼續(xù)默默地開車。他們經(jīng)過墨西哥的馬塔莫羅斯市，到達美國得克薩斯州的布朗斯維爾市。返回美國沒有問題；他們都有入境墨西哥時辦的旅游卡。

穿越邊境時，格魯弗又想起了瑪?shù)倌?。他認識她不過一個星期，但在這段時間里，他們之間產(chǎn)生了一種默契、一種情愫。他們似乎彼此心靈相通。他在坦皮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他去咖啡館吃早餐時，她招待了他。那天傍晚，他又見到了她，當時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她從他身邊經(jīng)過。他和她聊了幾句，陪她走了一會兒。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又是她招待他，于是他約她下班后見面，她答應了。從那以后，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一起。格魯弗差不多到了開始考慮，如果能和瑪?shù)倌冗@樣的女孩在一起，為她而活，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就在這時，喬和巴克哈特出現(xiàn)了。

從布朗斯維爾，他們一路前往科珀斯克里斯蒂國際機場，巴克哈特在那里把車還給機場的汽車租賃公司。他們買了去坦帕的機票。

在機場餐廳一個偏僻角落的桌子旁候機時，格魯弗問喬和巴克哈特是否只有他們知道這筆錢。“這個阿曼德·布里奧斯的老板們呢？”他問，“他們應該知道有60萬美元在‘茹列塔號’上。他們?yōu)槭裁床蝗フ夷?？?/p>

“他們沒有去找是因為巴克哈特讓他們以為錢已經(jīng)不在船上了?！眴陶f。

“是的，”巴克哈特解釋道，“‘茹列塔號’沉沒的那天早上，納皮跑來告訴我這件事。我同意讓他從海上接收最后一個包裹，但我并不知道是‘茹列塔號’上的。納皮為錢的事焦頭爛額。他當時就準備去找，但我讓他冷靜下來，告訴他在我想出辦法之前，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然后喬和我開始討論有多少人知道這筆錢——他們是誰——我們開始想辦法縮小范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聯(lián)系與我對接的幾名邁阿密警察，告訴他們有一批大貨沒有經(jīng)過納皮到了馬歇爾手里。我告訴他們這是我發(fā)現(xiàn)的，因為納皮對此十分氣惱；這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批貨，納皮沒有插上手。邁阿密警方向紐約警方透露，他們一直在等待的大包裹從另一條路線運來了。這樣一來，紐約警方就會認為納皮只是掩人耳目的小混混，而大貨是通過另外的方式運送出去的。

“紐約警方立即行動，突襲了馬歇爾的交易地點；他們截獲了所有貨物——那些大毒販還沒有完成分割和包裝?！?/p>

巴克哈特向前傾著身子，滿意地交叉著雙手，“現(xiàn)在好戲來了。我向紐約和邁阿密的警察建議，不要動馬歇爾和納皮；讓紐約的突襲行動看起來像是當?shù)氐囊淮瓮粨羲巡?，讓這兩個人以后還有機會送貨。他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就同意了。然后我說，我們最好編個故事泄露給販毒集團，這樣他們就不會把這次突襲歸咎于馬歇爾和納皮。他們同意了。接下來，我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把責任推給收錢的人。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馬歇爾是收錢的人，然后把錢送回貨船——這都是納皮告訴我的。其他所有辦案人員都認為錢是通過其他方式支付的，可能是通過我們尚未確定的某個人。于是，我們同意把這個消息傳出去，說收錢的人受到警方監(jiān)視，當我們看到他帶著一大筆現(xiàn)金時，知道發(fā)生了一筆大交易，于是進行了突襲。然后我們會說我們的行動不夠迅速，在這個過程中，那個拿著錢的人逃跑了?！卑涂斯匦α似饋恚懊靼琢藛幔俊?/p>

格魯弗點了點頭，“你本來要保護馬歇爾，但實際上是在陷害他?！?/p>

“沒錯。當這個消息傳開后，販毒集團只能得出一個結(jié)論，那就是馬歇爾拿走了那批貨的錢，他沒有把錢交給貨船上的聯(lián)系人，而是帶著錢溜了?！卑涂斯匦Φ溃榜R歇爾自己讓這個消息變得更加真實可信。聽到紐約的突襲時，他嚇壞了，隨后就消失不見了——就像我們說的那個收錢的人所做的那樣?！?/p>

“奏效了嗎？”

“非常奏效?！卑涂斯氐靡獾卣f，“大約在突襲行動一個月后，犯罪集團的幾個人出現(xiàn)在礁島，他們截住納皮，逼問他馬歇爾的下落。我已經(jīng)提前透露給了納皮，所以他知道該怎么說。他告訴他們，他想親自去找馬歇爾，因為馬歇爾欠他錢。他們想知道因為什么欠他錢，但納皮故意三緘其口；他只是說，一個多月前他為馬歇爾干了活，馬歇爾沒給錢就跑了。在黑幫看來，這是板上釘釘?shù)氖隆R歇爾的事全都清楚了?！?/p>

“馬歇爾后來怎么樣了？”格魯弗問道。

“大約一周后，他的尸體在伯明翰的一條小巷被發(fā)現(xiàn)。他是被活活打死的。顯然，襲擊他的那些家伙費了很大勁想知道他把那60萬美元藏在哪兒了?！?/p>

“他說的都是實話，但他們就是不相信?！备耵敻テ届o地說，“所以他們把他打死了。這種死法太可怕了?！?/p>

“哪一種死法都很可怕?！卑涂斯乩淅涞卣f。

廣播里響起飛往坦帕的航班即將起飛的通知，三個人站起身，繼續(xù)他們的旅程。

第二天中午，他們走在坦帕的碼頭上，看著一排排停泊的待售船只。

“看到滿意的了嗎？”巴克哈特問。

“有幾艘可以考慮，”格魯弗說，“不過，在買之前，我想試駕一下?！?/p>

“慢慢來，挑艘好的，”巴克哈特說，“我要去礁島待四五天。希望我一回來，船已準備好，潛水裝備和補給品也都就緒，我們只需付清船款就可以出發(fā)了。”

“是，是，船長。”格魯弗冷冷地說。巴克哈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沒再說什么。

他們乘出租車回到汽車旅館，頭天晚上他們在那里租了兩間相鄰的客房。喬幫丈夫收拾好準備乘大巴去礁島的行李，然后他們又叫了一輛出租車，和他一起前往汽車站。

臨行前，巴克哈特給了格魯弗最后的警告，“你要記住，喬現(xiàn)在是我的妻子，哥們。別趁我走了就胡思亂想，明白嗎？如果她告訴我，我不在的時候你對她放肆，我就不會分你一分錢，還讓你落得和馬歇爾一樣的下場。我說清楚了嗎？”

“清楚得很，警官。”格魯弗說。

巴克哈特上了車，和他們揮手告別。

“我還真挺喜歡他的，”當巴士駛出視線后，格魯弗說，“個性十足?！?/p>

“很風趣?！眴陶f，“走吧，我們?nèi)ベI船?！?/p>

他們回到船塢，格魯弗看了幾艘大致符合需求的船只。有一艘120馬力柴油發(fā)動機的“大銀行家”游艇看起來不錯，但它只有32英尺長，格魯弗想要一艘大一點的。另一艘38英尺的“拜泰姆”完全符合要求，但它太新了，船主的開價太高。除此之外，他們只找到了一艘1963年產(chǎn)的35英尺長的“彭布魯克”，售價為13950美元；但當格魯弗把頭探到甲板下時，他發(fā)現(xiàn)引擎保養(yǎng)得很差，于是這艘船也被否決了。

最后，他們回到汽車旅館，在小咖啡廳吃了晚餐。吃完，他們來到房間門口時，喬也對格魯弗說了幾句告誡的話。

“我希望你不要耍什么小聰明，哈里，比如半夜逃跑之類的。巴克非常想得到那筆錢。他費了很大勁才把事情安排好。如果你讓他的計劃泡湯了，就算你逃到天邊他也會找到你?！?/p>

“嗯，我想他肯定會的?！备耵敻ツ换卮?，“而你會一直和他在一起?！?/p>

喬聳了聳肩，“我也想要那筆錢?！?/p>

格魯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親愛的，10年來你真是長進了不少。我記得那時你只想多添一件40美元的泳衣?！彼蜷_房門，走了進去，“我明天早上會在這里?！彼届o地說，“晚安，喬?！?/p>

他關(guān)上門，留下她站在走廊里。

第二天中午前，格魯弗找到了他想要的船。那是一艘36英尺長的“哈特雷斯”，由鋼材和柚木制成，燃料容量為75升，巡航速度為15節(jié)。格魯弗在碼頭進行了細致的檢查，發(fā)現(xiàn)這艘船在船體和機械方面都完好無損。在喬和經(jīng)紀人的陪同下，他將船駛出港口，進入開闊的海灣。

這艘船巡航沉穩(wěn)，轉(zhuǎn)向靈活，格魯弗對其性能很滿意。

“比兩倍大的船還穩(wěn)，不是嗎？”經(jīng)紀人說，“它的主人是一名退役的海岸警衛(wèi)隊隊員，后來他升級換了一艘‘大銀行家’?！?/p>

“你要價多少？”

“嗯，它有一個測深儀，所以我得稍微多要一點，14500美元吧?！?/p>

“船開回去后，我和妻子商量一下。”格魯弗說。

“好的。我去曬曬太陽?！?/p>

經(jīng)紀人走到甲板上，這時格魯弗讓船體緩緩來了個180度的轉(zhuǎn)彎。

“14500美元有點高，是嗎？”喬說，“我們需要測深儀嗎？”

“你們自然是不需要，”格魯弗說，“因為你們不用下水。但當我跳下水時，我想知道海底到底有多深。”

“巴克已經(jīng)告訴過你，沉船在160英尺深的地方——”

“當然，我相信巴克說的每一句話。我只是想用測深儀再核對一下這個數(shù)字?！?/p>

“好吧，哈里，”她冷冷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希望我們還有足夠的錢來買潛水裝備。我可不想看到巴克讓你只帶著肺里的空氣下水?！?/p>

格魯弗露出了笑容，“很高興知道你還在乎我?！?/p>

半小時后，他將“哈特雷斯”駛回船塢，幫經(jīng)紀人系好纜繩。他讓喬給經(jīng)紀人2000美元作為訂金，余款將在三天試航滿意并且對船體進行水下檢測后支付。兩人簽署了有條件的交易文件，經(jīng)紀人提交了一份初步表格，將船的所有權(quán)轉(zhuǎn)讓給格魯弗。

在接下來的三天里，格魯弗和喬每天一大早就出海，全面檢測船的性能。下午，他們采購航行和潛水所需的用品。他們預訂了一臺價值1000美元的呼吸空氣填充泵和400英尺長的軟管，等著巴克哈特帶著更多的錢回來。格魯弗加急定做了一套潛水服——需要額外支付20%的費用，接著跑了三家用品店，才找到一頂大小合適的深潛頭盔。他買了蛙鞋、水肺和面鏡進行初步潛水練習，并在水下30分鐘船體檢查時第一次使用了它們。他發(fā)現(xiàn)船體狀況良好。

在往返于船塢和汽車旅館之間的路上，格魯弗閑暇時會買些他需要或想要的其他物品。他挑選了一套海圖，包括墨西哥灣、加勒比海和東海岸。他買了一條鉛腰帶和一對鉛腳環(huán)，都是一次性的，用于下沉配重。他還買了一把軟木柄小刀和高壓魚叉槍，以防涂在身上的驅(qū)鯊劑失效。在一家五金店，他買了一根小撬棍和一把羊角錘，以防阿曼德·布里奧斯的保險箱被螺栓固定在甲板上，或者在船只沉沒時，船體受到巨大破壞，保險箱被卡在里面了。另外，他還買了一盞大功率的水下照明燈，用來照亮幽暗的海底。

他完全樂在其中，像個孩子逛玩具店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想買什么就買什么，由喬來付錢。然而第四天，他們回到汽車旅館時，發(fā)現(xiàn)巴克哈特回來了，他的購物狂歡結(jié)束了。

兩天后，他們付清了船款，拿到了船契和執(zhí)照，在船上備足了第一段航程所需的物資——繞半島航行800多英里到達杰克遜維爾——然后離開了坦帕。

一路向南，他們一直航行到龐塞德萊昂灣，上午和下午都會停下來讓格魯弗練習游泳和潛水。格魯弗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很快就適應了海水，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大海。部分原因是他的身體狀況良好，這得益于監(jiān)獄鑄造廠的勞作和監(jiān)獄的飲食限制。其他原因，他認為，一輩子都在和海水打交道，這已經(jīng)成了一種本能。他猜想，一個人骨子里一旦浸入了海水，他就永遠不會失去它。

他在水下60英尺左右的淺水區(qū)訓練中，使用了水肺、面鏡和蛙鞋。之后，他第一次穿上新潛水服下潛到90英尺深的地方。他開始感到?jīng)鲆?、寒冷，這就是他記憶中的深邃大海。周圍一片幽暗，再下面就是無邊的黑暗了。

格魯弗知道，他很快就會潛入深海。但他并沒有感到害怕或者焦慮，反而發(fā)現(xiàn)自己在期待著這一天，這一刻。他想，那時他將再次投入大海的懷抱，就像再次見到老朋友一樣。

過了龐塞德萊昂灣，進入礁島北部周圍的船運通道后，他們不再每天停留，而是繞著半島頂端穩(wěn)步航行。他們駛離海岸線，向北行駛，直到遠遠地越過邁阿密地區(qū)；接著又向陸地駛?cè)ィ刂０兑恢焙叫械骄S羅海灘；然后向遠海航行，避開肯尼迪角及其安全觸角。當他們再次看到陸地時，已經(jīng)處于代托納比奇的北部了，在余下的航程中，他們可以一直在近岸水域航行。

他們在上午10點左右到達杰克遜維爾，決定在那里過夜。喬上岸購買食品，格魯弗和巴克哈特留在船上，為“哈特雷斯”的最后一段航行做好準備。格魯弗花了大半天時間進行細微的機械調(diào)整；巴克哈特好好沖洗了一下甲板，仔細檢查了主潛水所用的絞盤。下午晚些時候，他們補充了淡水，加滿了燃料，準備第二天黎明前出發(fā)。當晚，他們一起上岸吃了一頓牛排大餐。

吃完后他們準備離開餐館。巴克哈特去前臺結(jié)賬時，格魯弗和喬在門廳等著。格魯弗見身旁有一臺自動售報機，就買了一份報紙，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的老朋友納皮·霍姆斯死了。

頭版底部有一篇豆腐塊文章，標題為：漁民之死仍無線索。格魯弗在第一段看到了納皮·霍姆斯的名字。他皺起眉頭，迅速瞥了喬一眼，繼續(xù)讀下去。報道稱，經(jīng)過一周的調(diào)查，在納皮·霍姆斯慘遭殺害一案中沒有發(fā)現(xiàn)新的證據(jù)。這個長期在礁島捕魚的漁民，在自己的船上被人毆打致死。警方正在尋找一名最近辭職的礁島警察，他曾利用受害者作為走私線人，但警方拒絕透露這名前警察的姓名，或者暗示他與這起兇殺案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他們只是想訊問他，尋找可能的線索。礁島警方認為，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兇手曾是死者的走私同伙。

格魯弗讀完時，巴克哈特走了過來，站在喬的身邊。格魯弗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看著他，冷冷地說：“看來你終于解決了最后一個知道‘茹列塔號’秘密的人。”

“不要多管閑事?！卑涂斯赝{道。

格魯弗放下報紙，逼問道：“你打算怎么除掉我？”

“哈里，別犯傻了，”喬趕緊打圓場，“納皮必須處理掉；他是個酒鬼，總是口無遮攔。”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不一樣，你是我們的搭檔，我們相信你。”

格魯弗甩開她的手，“好吧，但我不相信你，巴克哈特夫人，也不相信你丈夫。你們?nèi)フ覀€新搭檔吧。”

“哈里，聽我說——”

“算了，寶貝，”巴克哈特打斷喬，“別跟這個混蛋費口舌了?！彼粗耵敻ィ旖锹舆^一絲冷笑，“我沒有警徽了，混蛋，但我有槍，我隨時可以殺了你，而且不會惹上麻煩。你有前科，已經(jīng)違反了假釋條例。我可以說你是來報復我的，因為我把你送進了監(jiān)獄，還娶了你老婆。喬會為我作證。所以你要按照之前答應的去做，明白嗎？否則，我就一槍打爆你的肚子，你會死得很慘，真的很慘。聽明白了嗎？”

格魯弗看了看喬，又看了看巴克哈特，面無表情地說：“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很好，”巴克哈特朝街上晃了晃頭，“你走在前面，回到船上去。”

他們離開餐館，默默地走過幾個街區(qū)，回到船塢。

上船后，巴克哈特脫下外套，讓格魯弗看到別在腰間的手槍。“你到下面的船艙睡一覺，”他說，“我今晚就帶大家離開這里。往北直奔佐治亞海岸外的杰基爾島，然后向東行駛98英里。當你早上醒來時，我們就到了你潛水的位置。做個好夢。”

格魯弗咕噥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聽見巴克哈特反鎖上駕駛艙的艙門。

黎明時分，喬下來叫醒了他。

“我們快到了，”她遞給他一杯咖啡，“巴克要你一吃完早餐就到甲板上去。你洗漱好后去廚房，我給你準備早餐?！?/p>

格魯弗點點頭，從床上起來。他把咖啡端到船頭，一邊洗臉、刮胡子，一邊不時地喝一口咖啡。15分鐘后，他端著空杯子走進狹窄的廚房，坐了下來。

“你想吃點什么？”喬問。

“清淡點的東西。你炒的雞蛋還是那么清淡嗎？”

“當然。兩個雞蛋？”

“嗯，好的。”他拿起咖啡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故作鎮(zhèn)靜地問，“巴克哈特會殺了我嗎？”

“你為什么不直接去問他，哈里？”她敷衍道，“我看不透巴克的心思。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在坦帕告訴過你的——他非常想要那筆錢，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

“而你仍然和他在一起，不是嗎？一路打殺。”

“你想讓我去哪兒？”她問道，“回到你身邊？現(xiàn)在說這個有點晚了吧？”

“也許是的，”格魯弗說，“但我希望你能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確保我從巴克哈特那里得到公正的對待。我可不想落得和納皮一樣的下場。”

喬往碗里打了兩個雞蛋，加入牛奶攪拌，之后倒入煎鍋，熟練地用木鏟炒起來。雞蛋很快就熟了，她把黃澄澄的松軟雞蛋盛到盤子里，端到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

“聽著，哈里，”她耐著性子說，“我們是搭檔——你、我和巴克。我承認巴克不信任你；他當了17年警察——他被訓練得不相信別人，但你沒有理由認為他會殺了你?！?/p>

“他殺了納皮。”

“納皮不在計劃之中。他靠不住。巴克除掉他是為了以防萬一。”

“你覺得我不會是下一個？”

“你替他干了這個活兒就不會。他為什么要殺你？”

格魯弗聳聳肩，開始吃起來，“為了錢，為了確保我永遠不會告發(fā)他?！?/p>

喬使勁搖了搖頭，“你告發(fā)巴克就是告發(fā)你自己，哈里。至于錢，反正我們會分到三分之二——40萬美元。我們在阿根廷可以得到11%的利息，哈里，只要我們不把這些錢帶出國。這樣，即使不動用本金，我們每年能有4.4萬美元，每周900美元，哈里。在阿根廷，一對夫婦每周靠900美元就能生活得很好。”她伸手端起他的咖啡喝了一口，“你也應該想想這方面的事，哈里。也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住一段時間；我相信我能說服巴克。”

“那么你真的不認為他打算殺了我？”

她再次使勁搖了搖頭，“我向你保證，哈里。只要你別對巴克耍心眼，他就會放你走——帶著你那份錢?！?/p>

格魯弗注視著喬的眼睛，想知道是否應該相信她。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又看到了10年前那個甜美而純真的喬。但他不確定這是真的，還是她有意顯示出來的假象。無論如何，格魯弗都無法低估被人蒙騙的可能性。巴克哈特完全有可能騙了喬，打算除掉他們倆?；蛘摺@個想法讓他感到震驚——喬可能打算對他和巴克哈特下毒手。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當那箱錢安全上了船，而他還在慢慢地從水中浮上來時，她就將巴克哈特從船舷邊推下去，然后駕著船離開，留下他們倆拼命踩著水，直到手臂僵成木棍。

喬可能這么做嗎？他心中暗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遞還給他。杯沿的一側(cè)留有淡淡的紅色唇印。喬注意到他在看杯子，嫣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吃完了就到甲板上來吧，”她說，“別擔心，不會有事的?！?/p>

她走后，格魯弗認為她有可能把巴克哈特和他留在海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最終會這么想，難道僅僅是因為剛剛被她碰過的胳膊生出了一絲寒意？

格魯弗輕聲嘆了口氣。他想，潛入深海就輕松了，在那里他所擔心的只有食人鯊。至少它們的意圖很明確。

90分鐘后，早餐消化得差不多了，格魯弗做了一些簡單的健身操來放松肌肉，然后坐在欄桿旁的箱子上，準備潛水。他穿著潛水服，全身涂滿了驅(qū)鯊劑，腳上是蛙鞋。他的腰間系著一條掛著小刀、撬棍和羊角錘的硬質(zhì)橡皮帶，再往上是一條用帆布裹著的鉛腰帶，用來增加他下沉的重量；兩條腿的腳踝上方則戴著鉛腳環(huán)。水下照明燈橫掛在胸前。魚叉槍靠在右舷梯子旁邊的欄桿上。

“潛水充氣泵運轉(zhuǎn)得怎么樣？”他問巴克哈特。

“就像一個電子鐘，”巴克哈特回答，“啟動之后運行平穩(wěn)?！?/p>

“輔助系統(tǒng)連接了嗎？”

“全部就緒。別擔心，一切都好。可以戴頭盔了嗎？”

“我想可以了。”格魯弗并沒有顯示出多高的熱情。

巴克哈特舉起頭盔，套在格魯弗的頭上，底座輕輕地壓在雙肩上。他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然后打開了面罩。

“感覺怎么樣？”

“很好。系上背帶，把它密封好?！?/p>

巴克哈特在頭盔襯里和格魯弗的潛水服上都貼了橡膠墊片。然后，他用皮帶在格魯弗的胳膊下從前到后將頭盔緊緊綁住。

“好了?！卑涂斯卣f。

“好的，我們來測試一下軟管?！?/p>

巴克哈特將兩根軟管連接到頭盔的圓頂上，一根用來向頭盔里輸送新鮮空氣，另一根用來排出污濁空氣。剛一連接好，格魯弗就能感覺到它們在工作了?！瓣P(guān)閉面罩。”他說。

巴克哈特用螺栓將面罩關(guān)上，格魯弗的頭部現(xiàn)在處于真空狀態(tài)，他開始呼吸輸入的空氣。

“準備好了嗎？”巴克哈特問。

“準備好了?！备耵敻フf，聲音聽起來空洞而遙遠。

巴克哈特扶他站起來，把他領(lǐng)到梯子旁，“記住，高級船員的房間在中層甲板的船尾。布里奧斯是大副，所以他有自己的房間。尋找只有一個鋪位的艙室——”

“好的，好的。把繩子給我?！?/p>

巴克哈特把兩根尼龍繩的末端遞給他，他要把它們帶到海底。格魯弗轉(zhuǎn)過身，從欄桿口退到梯子的頂端。他下到一半，停下來接過巴克哈特遞過來的魚叉槍。這時，他朝甲板那邊望去，發(fā)現(xiàn)喬正看著他。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幾乎是一種決絕的表情，仿佛是最后一次看著他。格魯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舔了舔嘴唇，繼續(xù)順著梯子下到最后一級，然后一腳跨入水中，沉了下去。

他的下潛很平穩(wěn)，毫不費力。他一只手拿著魚叉槍和兩根繩子，另一只手自由地控制潛水的速度。當他覺得下沉太快，無法通過手部動作減速時，他就用力蹬腿，通過蛙鞋來減速。有幾次，他抬起頭，看見“哈特雷斯”的船身和四條搖搖晃晃的繩索——兩根輸氣軟管和兩根尼龍繩——跟在他后面；但很快，他就無法分辨海面的情況了，于是就不再看了?，F(xiàn)在海水開始變暗，他知道自己快到達深海了。他盡量放慢下沉速度，打開水下照明燈。頓時，一道陰森、怪異的光線劃破了下面的黑暗。

海水越來越冷，他手腳冰涼，開始感覺到耳膜和肺部受到壓力的影響。他的呼吸急促而吃力，但還不至于讓他擔心。他穩(wěn)穩(wěn)地拿著魚叉槍，將這束強光前后上下移動。他看到一些海底生物從面前沖出，或者逃離他的身邊，他潛得越深，周圍的海洋世界就越豐富。他繼續(xù)下沉，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直到……

他的腳跟踩到了沙底，一直陷到腳踝處。他緩緩向后翻滾，雙腳從沙子里拔出來，浮在他面前。他跌坐到沙地上，松開了魚叉槍，但還是抓住了兩根繩子。他立刻恢復了平衡，身子向前，跪了下來。他取回魚叉槍，把它放在身邊，同時解開水下照明燈的帶子，查看周圍的情況。他用光束慢慢地劃出一道道弧線。

“茹列塔號”就在他的右側(cè)，頂層甲板正對著他，上層建筑被海底生物弄得黏糊糊的，看起來像一個銹跡斑斑的大垃圾堆。格魯弗站起身來，向它走去。走近細看，他判斷船的一側(cè)——也就是爆炸損壞最嚴重的一側(cè)——大約有8英尺深埋在了海底。他希望阿曼德·布里奧斯的艙室不在那一側(cè)。否則，事情就難辦了。

他走到豎起來的甲板旁邊，把兩根尼龍繩往下拉，以便把它們牢牢地綁在欄桿上。他在繩結(jié)上多留出一英尺的繩頭，用來系住魚叉槍；沒有必要把它帶進沉船，因為海底生物害怕被困住，從不進入任何類型的圍欄內(nèi)。槍系好后，格魯弗解開鉛腰帶和鉛腳環(huán)，準備行動。

他擺動蛙鞋，爬上甲板，將光束照在一個艙口上。他游過去，發(fā)現(xiàn)艙門卡住了。他從腰帶上取下撬棍，用力穿過門閂，將門撬開。門被拉開時，里面噴涌出一股濁水。與此同時，一具骷髏的碎片從格魯弗的胸前漂過。他想，下層甲板上可能有很多這樣的骸骨，當船沉沒時，大部分船員應該都在那里。他嘆了口氣，從肩上取下繞成十幾圈的預留軟管，小心翼翼地游進去。

艙口的梯子斜向一邊，格魯弗把它當作尋找下層甲板的指引。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向里行進了兩層，來到第三層，也就是中層甲板，那里是高級船員住的地方。他隨著梯子的路線彎來繞去，慢慢地放出身后的軟管，確保避開任何尖銳物體。

當他最終進入中層甲板時，他估計預留長度的軟管夠他走半個通道。如果在軟管用完之前沒有找到布里奧斯的艙室，他就必須返回海面，準備好更長的軟管，第二天再一次潛水了；深海的壓力已經(jīng)讓他的身體疼痛難忍。如果在下面再待一個小時，他的胳膊和腿就不能動了。

當他準備沿著通道走的時候，他看到蛙鞋將踩在通往下面右舷艙室艙壁的門上，而他的頭頂上則是通向左舷艙室的門。格魯弗決定先去下層船艙試試，因為那里比較容易進去。他走到第一個艙門前，轉(zhuǎn)動門把手，由于兩邊的壓力均衡，他沒費什么力氣就推開了門。他用燈照著前面，鉆進了艙室。他扶著門，環(huán)顧四周。艙室的大小讓他在頭盔里皺起了眉頭；艙室很大，按照貨輪的標準可以說很寬敞。難道是……？他迅速用燈四處照了照，直到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艙室一角的海圖桌。格魯弗笑了。他是在船長的房間里！這意味著大副的艙室應該就在隔壁。

格魯弗從船長的房間出來，再次爬進通道，吃力地朝隔壁艙室游去。那里的門已經(jīng)開著，他毫不猶豫地游了進去。這個艙室比第一個艙室小，但肯定是大副的房間；單人鋪位讓格魯弗對此確信不疑。他靠著艙壁穩(wěn)住身子，用燈照著翻過來的艙室。在他的頭頂上，嵌入式衣柜的門都敞開著，金屬衣架在流經(jīng)沉船的緩緩暗流中無聲地搖擺著，有些衣架上還粘著制服的線頭。格魯弗看出衣柜里沒有別的東西了，便把燈轉(zhuǎn)向墻上的一個五斗柜上，柜子的金屬抽屜仍然牢牢地關(guān)著。他把燈掛在胸前，又拿起撬棍，刮掉一層鐵銹，撬開最上面的抽屜，腐爛的衣服漂了出來。格魯弗撬開第二個抽屜，更多的個人物品碎片漂了出來。他又試了試其他三個抽屜，發(fā)現(xiàn)還是同樣的情況。

格魯弗轉(zhuǎn)過身，沿著傾斜的甲板來到嵌進墻壁的鋪位前。鋪位下面是一個儲物箱，里面有一個金屬小提箱。格魯弗將小提箱側(cè)著拖出來，讓它沉到自己腳下。他跪在地上端詳，隨后用刀從蓋子的金屬板上刮去一層海洋浮渣，露出下面的名字：A.布里奧斯。格魯弗舔了舔嘴唇，用撬棍和羊角錘猛擊鐵鎖。他敲著，撬著，砸著那塊金屬，直到卡扣松動斷裂，鎖的鉸鏈松開。然后，他用撬棍尖端敲掉箱子周圍的銹跡，拉起蓋子。

和五斗柜的抽屜一樣，格魯弗首先看到的是布里奧斯放在小提箱里的個人物品殘余物。然而，當那團腐爛的浮渣在他周圍迸裂散開時，格魯弗用燈照了照小提箱里面，只見在它的底部中央，放著一個金屬保險箱，和一臺便攜式電視機差不多大小。

格魯弗咽了一口唾沫，把撬棍和羊角錘丟到一邊。保險箱上有一個把手；他把它提出來，拽到通道里。順著軟管，他七彎八拐地游出了“茹列塔號”。

在沉船外，格魯弗只用了幾分鐘就把一根尼龍繩牢牢地綁在了保險箱上?，F(xiàn)在拽三下繩子就是讓巴克哈特把它拉上去的信號——但格魯弗還沒有準備好發(fā)出這個信號。首先，他想離海面足夠近，確保“哈特雷斯”不會丟下他開走。保險箱可以很快升到海面，格魯弗卻不行，否則會有患上減壓病的風險。

他把一根繩子系在沉船欄桿上，帶上魚叉槍和水下照明燈，開始緩緩地往上升。他順著手里的繩子，一次上升20英尺，然后停下來休息。他盡量保持呼吸平穩(wěn)，把多余的軟管推到身后，讓它沉在下面，這樣巴克哈特就不會知道他要上來。

每次休息幾分鐘后，他就繼續(xù)向上游。有那么一刻，他的耳朵有一種拔塞子的感覺。沒過多久，他穿過黑暗，進入一片朦朧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離開深海；此刻他感到胳膊和腿非常沉，得費很大勁才能讓它們動起來。為了減輕重量，減少負擔，他從腰帶上取下小刀，割斷了掛水下照明燈的吊帶，看著它緩緩沉下去。

經(jīng)過六次斷斷續(xù)續(xù)的停留，格魯弗已經(jīng)升到可以看見“哈特雷斯”船身的地方。他移到綁著保險箱的繩子旁，用力拽了三下。整整一分鐘過去了，他才看到繩子慢慢向上移動；巴克哈特正在把保險箱拉向水面。

格魯弗丟下兩根繩子，從船身下面游到船的另一邊。他慢慢地游上來，靠近船頭。他潛伏在水面下，取下腰帶，做了一個吊帶，把魚叉槍夾在臂彎里。然后他用一只手和腳上的蛙鞋踩著水，另一只手從吊帶上抽出小刀，割斷頭盔的帶子。他感覺到頭盔在微微晃動。他用手指摸索著，將刀尖抵在密封頭盔和潛水服的橡膠墊片上，小心翼翼地劃開橡膠墊片，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脖子被劃破了好幾次。剎那間，水從四面八方滲入頭盔。格魯弗松開刀，雙手抓住頭盔。他頭往下縮，同時雙手用力向上推頭盔，終于把頭盔摘了下來。

格魯弗扔掉蛙鞋，伸手抓住艙室通風井的壁架，浮出了水面。他悄悄登上船，沿著左舷向船尾甲板移動。他在船艙邊緣停下來，向角落望去。

巴克哈特正在最后一次轉(zhuǎn)動絞盤，把保險箱拖到與欄桿持平的位置。

“快點，巴克?！眴探辜钡卣f。

“好的，好的。”巴克哈特固定好絞盤，將尼龍繩甩到船上，保險箱重重地落到甲板上。

喬跑過去跪下。“就是它，巴克！”她興奮地說道，接著用手指摳了摳保險箱上的黏液，“我們找到了，巴克！終于找到了！”

“是啊，終于找到了。”說完這句話，巴克哈特轉(zhuǎn)身匆匆回到欄桿旁。

“你要干什么？”喬問。

“我要把格魯弗拉上來?！?/p>

“不，巴克，”喬冷冷地說，“割斷軟管，扔進海里。我們不再需要哈里了?！?/p>

巴克哈特皺起了眉頭，“你不是說我們不和他玩陰的；把錢一起分了……”

“我改變主意了。你知道，他以后可能會成為一個麻煩。我是說，萬一他發(fā)現(xiàn)我們合謀把他送進了監(jiān)獄，發(fā)現(xiàn)我們一直在交往呢？巴克，他會惱羞成怒的?！?/p>

“嗯，”巴克哈特若有所思地說，“我想是的?！?/p>

喬沖他莞爾一笑，說道：“割斷軟管，親愛的?！?/p>

“嗯，好的?！?/p>

當巴克哈特走向充氣泵時，格魯弗從船艙的拐角繞過來，冷冷地說道：“別浪費時間了，巴克。”

巴克哈特張大嘴，僵住了。喬抬起頭，驚恐地瞪大眼睛。她那沾滿海底黏液的雙手顫抖起來。

“巴克，別讓他傷害我！”她跳起來，跑向丈夫。

“他傷害不了任何人，寶貝。”巴克哈特自信地說，伸手去掏腰間的手槍。

然而，格魯弗的動作更快。他舉起魚叉槍，扣動了扳機。這時喬剛好沖到巴克哈特身后，兩人處在同一條線上。魚叉發(fā)出一種奇怪的吮吸聲，穿過兩人的身體，將他們釘在了一起。

格魯弗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向后倒在欄桿上，隨即翻進了海里。

那天晚些時候，格魯弗休息了一會兒，喝了兩杯醇厚的朗姆酒，然后回到甲板上，撬開了保險箱。他在里面發(fā)現(xiàn)的是和衣柜、小提箱里一樣的東西：長滿苔蘚的海洋浮渣。誠然，這些浮渣是一種不同的綠色——美元的綠色——但仍然只是紙漿。阿曼德·布里奧斯一定從來沒有想過“茹列塔號”會沉沒，他用的不是防水保險箱。

格魯弗把裝滿紙漿的保險箱扔進了大海。然后，他又倒了一杯酒，靠在欄桿上，審視著自己的處境。說起來，他的情況也不算太糟。喬的錢包里還有大約1700美元。船的錢已付清，船契在他的名下。繞過佛羅里達州，穿過墨西哥灣，回到坦皮科將是一個漫長的旅程，但這是值得的。尤其是瑪?shù)倌冗€在那里等著他。

格魯弗低頭看著海水，想到喬和巴克哈特正在緩緩沉入海底。不，他的情況不算糟，他想，至少不像有些人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