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粕首）

曾經(jīng)我是一個信使

翻山越嶺，獨自一人

包里揣著空白信箋

一路走，一路寫

走過田野

走過山澗、水邊

路過寂寞的老牛、耕作的農(nóng)夫

路過一戶門窗緊閉的人家

聽放牧的孩童哼著歌

瞥見青石板上擱著一壺老酒

信箋已經(jīng)寫滿了

田野越來越開闊

河流沒有盡頭

你在我無法到達的遠方

單純而平靜

你在所有事物之外

在我之外

我留下那封沒有任何抒情的信

轉(zhuǎn)身走出

那個緩慢、悠長的年代

五月

五月多好

五月夜風清涼

一些花靜靜地開著

一些人去了遠方

五月，我走在田野

像一個心不在焉的農(nóng)夫

我不曾在這里除草施肥

不關心莊稼的長勢

我看著它們

這大地上的植物多么茂盛

它們也看著我

在田野里站久了

風一吹，我就成了墨綠色

我想長成一株藥草

清熱解毒，消炎散結

又甜又苦

五月，我長成一株藥草

等一只小小的手

在黃昏時分，將我摘下

四月的雨

四月被一場大雨結束

我想起母親最后的日子

她忘記了語言

忘記了世界對她的種種惡意

她只是笑著，坦蕩又謙卑

后來送別她的，是另一場雨

大雨過后，河水渾濁、奔涌

岸邊葦草東倒西歪

水中靜立的白鷺真美

這含混而無聲的世界真美

此時我是一個啞巴

請讓我做一個啞巴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聽見雨，聽見大地的聲音

我聽見她們說

沉默是這世間

最初和最后的慈悲

握住一滴雨

清晨推開窗戶

雨后的藍花楹落了一地

世界清澈得像剛剛誕生

一個外賣騎手匆匆路過

年輕蓬勃的樣子

讓我想起了你

此刻你會在哪里

穿著同樣的衣服

給一個饑腸轆轆的人送早餐

雨又開始落下來

我伸出手去，想要握住

最大的那一滴。不讓此時

努力奔跑的你，被它擦傷

田野散步

我們每天都在田野散步

——我和我的棕色小狗

冬天的田野空曠

適合奔跑和遠眺

有時，小狗箭一樣沖出去

又在遠處突然停下

仿佛大地上一個急促的標點

仿佛我內(nèi)心的一處句讀

深情廣袤的人間，我常常覺得

自己得到的，已經(jīng)足夠了

于是，我躺在野花里

頭上是故鄉(xiāng)的屋頂和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