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一下“腔調”的含義,一是戲曲表演中的曲調,一是說話的聲音和語氣。一個人有腔調,一篇文章也有腔調。說人有腔調好懂,裝模作樣的,惟妙惟肖的,聲嘶力竭的,這些都跟腔調有關。腔調好讓人賞心悅目,寫文章如果腔調正也會讓讀者如沐春風,沉浸回味。
講解魯迅的《吶喊·自序》,我的想法就是一定要感受這篇文章的腔調。一個人的腔調是一舉手一投足的顯現,是細節、動作、聲口的表達。一篇文章的腔調感,毫無疑問得看第一句第一段。不妨看看《吶喊·自序》的第一段: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后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并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已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卻,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現在便成了《吶喊》的來由。
我讀文章的時候不喜歡咬文嚼字,換句話講就是讀得很快。但是,讀魯迅得小心謹慎,因為他筆下的字句所牽扯出的感覺非其他作家可比。放在聊“腔調”的語境里,我的問題可以細化為:這是一個多大年紀的人寫的文章?大家都能回答得出,是一個中年人,而且是一個經歷不簡單的中年人。
正所謂“中年哀樂損天真”,魯迅在這第一段就已經定下了全文的調子——他想跟你說說他的寂寞心事,并且已經決定打開往事的閘門。不過,雖然打開了閘門,河水也并不洶涌,你不仔細一點還不一定聽得明白。
這篇文章我之前講過很多遍。這一次解讀,我在第一句話上停留了幾秒鐘。“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我在想魯迅寫的時候為何加上“也”字。他大概是想說,他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做過很多黃金好夢,只是別人都還記得,還很寶貝,而他漸漸忘了。這個“也”是在說和別人的不同嗎?
魯迅文章的腔調感非常好。這篇文章寫于百年前,百年后的讀者讀這一段話,很明顯的感覺是:有一點跟現代白話不太一樣的魯迅式表達,而且要說一個不討喜的話題——寂寞;這個“寂寞”看來也不是一個小寂寞,總有一點欲說還休的味道。你看,他的腔調透露出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中年男人”。
文中有一段對話把這個中年人的滄桑感推到了高潮:
“你鈔了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著我那古碑的鈔本,發了研究的質問了。
“沒有什么用。”
“那么,你鈔他是什么意思呢?”
“沒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點文章……”
《新青年》雜志的錢玄同(金心異)問他鈔古碑有什么意思,魯迅說沒有。雖然沒有意思,但按照魯迅的想法,他還是準備再鈔。錢玄同最后勸他給《新青年》寫點文章,貌似有點理不直氣不壯。這段對話看了很多遍,我發現魯迅真是極度缺愛,掉在冰窟窿里好久,心里未嘗沒想著有人拉他一把,但是冰窖里待得太久,恐怕生出了“外面不見得好,這里未必差”的感覺。
這種敘事腔調的把控真是爐火純青,字不多,有分量。如果換了我們來寫,恐怕會寫成這樣:那時偶或來談的是一個老朋友金心異,將手提的大皮夾放在破桌上,脫下長衫,對面坐下了,因為怕狗,似乎心房還在怦怦地跳動。他勸我為《新青年》寫點文章,我猶猶豫豫答應了。

如果真寫成這樣,就是毫無腔調。桑兵老師在《如何提升史學論文的文字表現力》中說,現在史學系學生的文字表現力已經差到令人發指的地步。文字表現力差,其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沒有腔調。他們不懂得如何營造腔調,所以語言是大眾的、平凡的。如果說語言是最直觀的,是那池塘里若隱若現的魚兒,腔調就是躍出水面的塘鯉魚——關鍵是那瞬間得以呈現的活蹦亂跳。
既要寫語言,又要注意營造腔調感,看上去不簡單,不過我們可以從最簡單的地方做起,就是下筆第一句話一定要慎重。
■一個詞:中年哀樂,意指中年人最容易動感情,常觸景生悲或生歡,出自《晉書·王羲之傳》中王羲之與鐵哥們謝安的對話。謝安嘗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謝安曾經對王羲之說:“人進入中年以來,容易為喜怒哀樂所傷,與親友分別后,總要難受好幾天。”王羲之回答得很直接:“年在桑榆,自然至此……”翻成大白話就是:老鐵啊,都老成這樣了,不很正常嗎?此處的桑榆比喻垂老之年。王羲之還跟謝安透露了一個小秘密。“頃正賴絲竹陶寫,恒恐兒輩覺,損其歡樂之趣”,意思是說自己近來正靠音樂排遣憂悶,還總擔心被兒女輩發覺,影響歡樂之趣。陶寫,即怡悅情性、消愁解悶。
■一個人:錢玄同,即魯迅所寫的那個“偶或來談的老朋友金心異”。為什么叫金心異呢?是因為林紓曾寫過一篇小說《荊生》,痛罵文學革命的提倡者,借小說中的人物金心異來影射錢玄同。錢玄同早年留學日本,曾任教于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五四”時期參加新文化運動。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就是在他的敦促下創作的。1917年8月,為勸說周樹人給《新青年》雜志寫稿,錢玄同去了補樹書屋,在一棵老槐樹下與周樹人進行了一場石破天驚的談話。最終,周樹人被打動,決定走出隱默,并在次年4月寫出了振聾發聵的抨擊舊禮教的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發表時署名“魯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