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寫的告白信

一

下課鈴敲響的剎那，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白晝站起來，看了眼林赫，又打量了一圈教室里的男同學，最后佯裝伸著懶腰走出了教室，還不忘瞇著眼暗暗觀察林赫的一舉一動。

那會是誰呢？白晝實在沒有頭緒。

這件事要從昨晚說起。放學后，白晝和小伙伴去操場打球。休息時，隊友忽然沒頭沒尾地問白晝：“你看到了沒？”

白晝丟給隊友一個不解的眼神。

隊友翻出學校告白墻下午發出的信息遞給他看。白晝看著那浮夸的文筆、矯揉造作的形容詞，那人到底想要說什么？他忍著翻白眼的沖動，耐心看到最后，居然意外地看到了林赫的名字。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兩個念頭：到底是哪個男生寫的這破玩意兒？他眼神是不是有問題？

他跟林赫從小學、初中到高中一路同校，她最擅長的事是背書的時候打瞌睡，遇上喜歡的菜要吃三碗飯，下午背的單詞隔天再看又是新單詞。她跟這條信息里的“聰明機智”“笑起來仿佛小天使”有什么聯系？

他太想知道是誰寫的了，他一定要找出這個人。但眼看一天就要過去了，白晝還是沒揪出那個告白者。

二

雖然白晝和林赫住對門，但兩人性子一動一靜，林赫每次和他待不了幾分鐘，就會哭唧唧地跑回家。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倆都不怎么說話。

有一年冬天，林赫跟家長因為補習班的事吵了幾句被趕出來，她縮在樓下的一個角落，想著凍死也不認輸。她這么狼狽，偏偏被經過樓下的白晝撞見。那天，白晝沉默地陪她在冬夜的角落里貓了一會兒，然后提議：“要不悄悄去我家？咱們倆不和，沒人會想到你在我家，我絕不跟人講。”

那天過后，她就不好總冷著臉不理他。而他也沒再像以前那樣總欺負她，還學會了讓著她。

于是，一回生，二回熟，他的小房間就這樣漸漸成了她的避難所，他們也終于成了好朋友。

翌日清早，白晝甫一到教室，就看了眼林赫。

課間休息時，他看似在走廊吹風，實則暗暗觀察她。過了一會兒，林赫主動走過來，小聲問他：“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么奇怪的言論？”

白晝挑眉道：“你是指那段跟你有關的文筆超爛的告白嗎？誰寫的？”

林赫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怕她受影響，也怕這件事傳開讓她為難，于是裝出囂張的樣子說道：“別怕，誰敢胡說，我就去揍他?！?/p>

林赫有些躊躇：“萬一……萬一他長得很帥呢？”

白晝一口氣險些沒上來：“長得帥，你打算怎么做？”

林赫笑嘻嘻地說：“我還沒想好?！?/p>

白晝無語地敲了一下她的頭：“給我把心思放到功課上。”

“我開玩笑的?！绷趾論噶藫甘种?，說，“其實你不用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會有人看上我的，畢竟又不是人人都像班花那么好看。”

白晝沉默了片刻，安慰道：“全班數你最好看。”

三

白晝遲遲沒找出最可疑的人。他正準備清除前幾日收集到的可疑人員名單，就聽到隊友大呼小叫，說告白墻又發出來一條新的信息。

白晝連忙去看，對方這次著重講述了某年某月某日在公園的樹蔭下撞見林赫練琴時的場景，說她垂眸時最溫柔，在微光之中，她像是誤闖人間的小精靈。

什么？白晝突然覺得有點慌了。

中午一下課，白晝就火急火燎地拽著林赫奔向食堂。他輕車熟路地挑了她最喜歡吃的菜，就告白墻的信息如臨大敵地分析了半天，一低頭卻發現她根本沒怎么動筷子。

他狐疑地問：“怎么了？”

“我要減肥。”林赫說。

白晝匪夷所思地瞄了一眼她那看起來一折就斷的細胳膊，道：“你肯定還有事瞞我?！?/p>

林赫嘴里說著“沒有，怎么會呢”，放學時卻趁白晝不注意，和隔壁班的趙哲一塊自習去了。

要不是白晝恰好路過那條街看到，都不信她扯謊的技術已經這么爐火純青了。

他原本第一時間就想沖過去，但看到兩人隔著桌子把頭湊到一起的畫面，不知怎么就突然感覺雙腿不受控制，只能遠遠地站在原地。

告白墻的信息會是趙哲寫的嗎？

第二天放學，白晝攔住林赫說：“我好像發現了你的秘密?！?/p>

不料，林赫眉開眼笑地丟下一句“回家再說，我還有事”，就飛奔著跑遠。

白晝看著她漸漸遠去的模糊身影，莫名覺得有些茫然。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的，這是她第一次丟下他跑開。

四

莫名的緊迫感讓白晝突然對稀松平常的日子也重視起來。

那天一放學，白晝就伸手攔住了著急往外奔的林赫，義正詞嚴地說：“別亂跑了，從今天開始，我負責監督你學習。”

“可是，我想去看排練。”

林赫遲疑地說，“網站上有個線上音樂會的活動，趙哲他們最近在準備。”

白晝琢磨了兩秒，說：“我跟你一起去?！?/p>

印象里，他沒怎么見過她安靜地坐著彈琴的樣子，他們待在一起鬧騰的時候居多。一開始是他故意鬧的，后來漸漸養成了習慣。

眼下白晝盤腿坐在窗下，有些稀奇地看著幾人抱著不同的樂器，琴、阮、箏……依次排開，然后合奏一首經過改編的傳統曲目。

怎么說呢？這排練出色得讓白晝幾乎放下了對趙哲莫名的敵意。

“是不是挺好聽的？他們都很厲害。”晚上，兩人在回家的路上，林赫忽然說。

白晝點頭附和：“是不錯，趙哲是想讓你加入嗎？”

“也不算。”林赫說，“他要看我合不合適，我也在想要不要加入。”

白晝笑道：“你擔心什么？怕分心嗎？”

“我怕拖后腿。”林赫說，“旁邊的兩位小姐姐都很厲害，拿過很多獎，還有趙哲，他會好幾種樂器?！?/p>

白晝又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總是不夠自信。白晝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她的肩：“有這么厲害的人帶，你還怕什么？”

“那你覺得我可以嗎？”林赫抓住他的手臂，湊近了睜大眼睛問。

白晝愣了兩秒，伸手將她推遠了一點兒：“好好表現，回頭我給你獎勵?！?/p>

第二天課間白晝找到趙哲，問道：“那個音樂會，你們贏面大嗎？”趙哲點頭：“還行?！?/p>

“那你能不能讓林赫加入？”見趙哲一時沒說話，他又連忙補充，“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提。”

過了幾秒，趙哲驀地笑了笑：“那你負責說服林赫，讓她千萬別放我鴿子。”

五

白晝不再留意出現在林赫身邊的男生，但之前留下的習慣一時間難改，他還是會在進教室的剎那，先瞄一眼林赫，然后再做其他的事。

時光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溜走了。作品上線的第一時間，白晝和林赫湊在一塊看。

他們當初排練時，白晝就覺得曲子風格挺新穎的，正式演出時換上了漢服，乍一看，像一幅古典畫卷徐徐展開，因為視頻的畫風復古又精美，所以播放量一直在持續增長，確實贏面很大。

白晝每個課間都會悄悄點開視頻看上一眼。白晝探頭看過去，林赫傻笑著問他：“你看到沒？好多人夸我手好看?！卑讜兏Γ骸翱吹搅耍€有很多人夸你彈琴也好聽?！敝笠贿B幾天，林赫上學都是哼著歌來的。

白晝懶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忽然被人從身后拍了一下肩。他回頭，看到趙哲沖他招了招手，然后兩人像秘密接頭一樣躲進樓道。

“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說服她的?！壁w哲說，“我明明試了很多種方法?！?/p>

白晝挺直腰板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告白墻的信息是不是你發的？”

“是我?！壁w哲利落地答道。

果然，這應該也是他用過的諸多方法之一。白晝目光充滿歧視：“搞這種把戲，那你有沒有當面跟她說過什么？”

趙哲說：“還沒?！?/p>

還沒？那就是有計劃了？

白晝挑眉，回答了他一開始提出的問題：“我不想告訴你?！?/p>

教室里，林赫正埋頭寫著什么，白晝好奇地走過去，剛彎腰她就一把捂住了。白晝愣住，問：“你干嗎？”“我在回信。”

林赫說。

“告白墻？”白晝問。得到肯定答復后，他追問：“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林赫搖搖頭：“不知道，但是因為那條信息，我才想有所改變的?！?/p>

她不是很聰明，成績中規中矩，好像連努力都方向不對，父母時常講她不如誰誰誰，這導致她一直沒什么自信，覺得沒有人會看到她，喜歡她。直到那條信息出現。

六

白晝把自己的沮喪藏得嚴嚴實實。

林赫原本就有點兒崇拜趙哲，如果她知道告白墻的信息是趙哲寫的，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跟他站到一起。白晝發覺他不想看到那個畫面。他想一直做她心里最重要的人。

他翻來覆去地想，他對林赫的關注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變質的？是告白墻的信息出現，還是那天，他們回家路上她突然湊過來抓住他的手臂的時候？

又或者更早一些？他居然毫無察覺。

之后一連幾天，他沒跟林赫抬杠，沒故意搶她的零食，也沒死皮賴臉非要她騎著新車載他。很快林赫就察覺出了異常，課間，她跑過去問他：“你怎么了？”

白晝看了一眼林赫，試探地問：“你想不想知道告白墻的信息是誰寫的？”

“你知道？”林赫急忙問。

他腦子里還想著不說不說，嘴里卻脫口而出：“是趙哲?！?/p>

“真的假的？”

當天放學后，他看到林赫一秒都沒猶豫，徑直沖出教室，跑向隔壁。趙哲甫一出來她就跟了上去，連背影都寫滿了雀躍。

白晝扯了扯嘴角，轉身拐入另一邊的樓道。

之后的許多天，他們各自忙各自的事，放學也分開走，直到那天突然下起雨。

白晝從來都懶得帶傘，每次下雨都是林赫拽著他躲到她的傘底下。所以那天放學，他故意等到她走出教室后才起身準備離開。

他走到樓道口，意外地看到林赫撐著傘和趙哲站在一起。

林赫看到他，非但沒有絲毫心虛，還大聲責備他：“你又不帶傘？”白晝扯謊說：“在包里。你怎么還沒走？”

同一時間，趙哲突然回頭沖他倆揮了一下手，然后一彎腰，鉆進了剛剛從走廊另一邊走過來的女生的傘下。

他就這么走了？白晝詫異地扭頭看向林赫，發現她毫不覺得意外，并且還有精力拆穿他的謊言：“你包里的傘呢？白小晝，你下次再不帶傘，我真的不管你了?！?/p>

這才不是要緊事。他連忙問：“剛才趙哲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暗戀你嗎？”

林赫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沒有，他騙你的。他當初那么做是想鼓勵我。為了回報他，我給他出了主意，所以他今天才能和小姐姐同撐一把傘?！?/p>

白晝忍不住吐槽道：“趙哲怎么連這種無恥的招數都想得出來？”

林赫解釋，趙哲當初突然找到她，問她愿不愿意跟他們一起合作一首曲子，她一直舉棋不定。后來趙哲見她明明表現不錯卻一直否定自己，才會劍走偏鋒，選擇寫告白信的。如果不是被白晝發現，他大概會把這件事永久地藏在心底。所以她一直心存感激。

白晝嘴里說著無恥，轉頭就效仿他的行為——

“林小赫，我們去同一座城市念大學，一直在一起吧。”告白墻里又有了新的話語。

沒想到，白晝發現自己桌上多了一張紙條：“有時候明知自己沒有那么好，但只要聽你幾句鼓勵和夸獎，就好像不管多難也還能再堅持一會兒?！?/p>

“若我是萬千繁星之一，你就是我的星軌，使我晝夜不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