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我們寫了一篇作文:《舊物》。
寫作要求是這樣的:
作家三毛小學時期的一次作文課上,老師布置了一道“我的志愿”的作文題,三毛寫了一個令老師特別不屑的志愿——
“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拾破爛的人,因為這種職業,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同時又可以大街小巷地游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游戲,自由快樂得如同天上的飛鳥。更重要的是,人們常常不知不覺地將許多還可以利用的好東西當作垃圾丟掉,拾破爛的人最愉快的時刻就是將這些蒙塵的好東西再度發掘出來……”
舊物在懂得利用的人那里就是“好東西”,在不懂的人那里就是“垃圾”。你的身邊有沒有牽動你思緒的“舊物”?都來寫一寫吧!
此題一出,各種舊物隔著時光一一被翻了出來:
許子軒要寫“搪瓷‘古’碟”,沈施宇想起了“小三輪腳踏車”,賈新朔要記錄一臺老的“收音機”,李亦楊默默憶起陪著童年的自己的“舊臺燈”,茆晨逸追憶一把老“藤椅”,李哲則捕捉到一束來自外公的“玉佩”的零星的光……
大家暢所欲言,說得都不錯,可是作文本交上來一看,我卻感覺都缺點兒什么,缺點兒什么呢?好像“物”跟我們隔著距離,有種疏離不親近的感覺,忸怩著,別扭著;再仔細琢磨,才發覺是因為“物”“我”不能交融,“物”是“物”,“我”是“我”,兩相隔離著。
什么是“物我交融”呢?
“物我交融”是一種修辭手法,用于描繪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緊密聯系和融合。這個主體就是“我”,客體就是“物”。換而言之,寫“物”是為了表現“我”。這種寫法早在《詩經》里就有所體現。
《詩經》里的“賦”“比”“興”,葉嘉瑩先生這樣闡釋:第一是“賦”的方法,“賦”是直接敘寫,即物即心;第二是“比”的方法,“比”是借物為喻,心在物先;第三是“興”的方法,“興”是因物起興,物在心先。這三種方法都注重用形象觸引讀者的感發,但“賦”多用人事界的“事象”,“興”多用自然界的“物象”,“比”則既可以是人事界的“事象”,也可以是自然界的“物象”,也可以是假想的“喻象”。
從這出發,“物我交融”更像是《詩經》里的“比”和“興”。
如何實現“物我交融”呢?
首先,在描寫“物”時,要突顯“物”的形象,而相對“我”的表現要比較含蓄。以“物”作線索,貫穿全文。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全文以月光下的荷塘為描寫對象: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
這樣的描摹貫穿全文,而荷塘背后那雙欣賞的眼睛卻是“我”的。
其次,“我”對“物”的情感投射和反映,讓讀者感受到“我”對“物”的深入理解和情感貫徹。如魯迅先生在《秋夜》里寫道: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們叫他們什么名字。我記得有一種開過極細小的粉紅花,現在還開著,但是更極細小了,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夢見秋的到來,夢見瘦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秋雖然來,冬雖然來,而此后接著還是春,胡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了。她于是一笑,雖然顏色凍得紅慘慘地,仍然瑟縮著。
最后,運用形象的描寫和象征的手法,將“我”與“物”之間的關系進行隱喻和象征化。通過寓意和象征的方式,增強“我”與“物”之間的緊密聯系和共鳴。比如茅盾的《白楊禮贊》中:
它沒有婆娑的姿態,沒有屈曲盤旋的虬枝,也許你要說它不美。如果美是專指“婆娑”或“橫斜逸出”之類而言,那么白楊樹算不得樹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卻是偉岸,正直,樸質,嚴肅,也不缺乏溫和,更不用提它的堅強不屈與挺拔,它是樹中的偉丈夫!
如此,基本可以達成“物我交融”,使得“物”與“我”親近起來,渾然一體,自成力量。
月牙匕首
江蘇省蘇州市蘇州中學附屬蘇州灣學校張騰淵
外公有一把月牙匕首,珍藏在外婆的床頭柜里。
月牙匕首很老舊:刀鞘已有些發黃,刀柄也由銀白變成了淺褐,刀尖向上翹起,形同一個彎彎的月牙。匕首很素樸,沒有煩瑣的鑲金戴銀,沒有鏤空雕刻,卻又展露出一種不可侵犯的端莊、方正、典雅。每次看到它,總能激起我滿腔豪情。
拔開刀鞘,寒光一現,雪亮的刀身一下顯現在我眼前。長久流逝的時光沒有腐蝕它分毫,整個刀面無一絲銹跡,白光四射。這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是男孩子夢寐以求的寶貝……光是想想,就讓我激動。
月牙匕首的主人是我的外公。
外公曾經是一名軍人,他沒有戰斗在前線,而是在后方的軍事農場種植果蔬,調配物資。這把寒光四射的、軍營中的匕首,是外公當時的隨身之物。小時候,我除了去斗葉子上的胖頭青蟲,就是聽外公講故事,講他當年在部隊的故事。“阿嗲,阿嗲,您小時候有什么好玩兒的?怎么抓黃鱔的?有草蛇沒有?”
直到那一次——
老宅的小院里,我一邊聽外公講那些老舊的捉魚捕蝦的故事,一邊在充滿古木味兒的抽屜里翻找著那些打不出火花兒又舍不得丟棄的打火機……突然,我發現在抽屜的最里面有個小盒子,打開一看,竟是一把匕首,我剛想拔刀一觀,寶貝就被外公收去了。
“小孩子不可以碰刀,小心割破手。
“這是您在部隊時用的匕首嗎?”
“對,當時我們的生活條件艱苦哇!”外公忍不住感慨。
“你們用匕首干嗎?訓練嗎?”我用手比畫著,特別在乎這把匕首。
“練哪,每天天不亮就練,只要有空閑就練……”說著說著,外公嘆了口氣。
匕首……軍事農場……訓練……我的眼前仿佛看見了年輕時的外公在夕陽下投練匕首的樣子。青年意氣風發,威風凜凜,匕首映著余暉,寒光四射。青年正義凜然,刀影閃動間,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當年的熱血青年,隨著歲月的流逝已變得白發蒼蒼。每每與我們聊起他當年的訓練場景,外公依舊很動容。
后來,外公帶我們全家一起回到他曾經生活過和戰斗過的軍事農場,如今這里已成為一個公園,叫萬公堤。“我還記得這里的每一條田埂,每一片菜園。”外公無限感慨地說。那是外公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那里有古老的水井,木頭做的水車,一條條的田埂,更有外公的青春年華。
又是夕陽西下,余暉灑向田野,燃起了我的一腔熱血,當年的場景如鏡頭般定格在我的內心深處。
晚上,趁外公燒飯的時候,我走進外公的房間,輕輕地從床頭柜拿出那把匕首看了又看,又悄悄地放回去。床頭柜里,裝著的不僅僅是一把匕首,更是外公熱血燃燒的青春時光。從此,我的心里多了一份念想:外公有一把匕首,彎似月牙的匕首。
我的青春之夢從這里開始啟程。
【團隊回音壁】
印象中有一個店,名叫“愛物”。在年輕的時候,我是很不屑于這樣的命名的。但現在,態度卻改變了。我剛剛跑完黃埔全程馬拉松,成績破五,其中原因就在于穿了很專業的跑鞋和跑襪。途中能量膠、運動飲品的補給,也極大地幫助了我“超越自我”。我越來越明白,生而為人,不需有什么優越感,“物”雖然是“人”創造出來的,但是“人”還是應該尊重“物”,懂得“物”,珍惜“物”。“物我合一”,“萬物皆備于我”,才是生命的好狀態。所以,我很欣賞俞春霞老師的這次作文引導。
俞老師“物我交融”的寫作指導非常實用,而騰淵同學的這篇《月牙匕首》更是典范之作。用“物我交融”的手法寫人就是借物寫人,我也曾經以父親的“三輪車”為線索寫了母親去世后的父親。這種寫法也常常被運用到抒情散文中,如宗璞的《紫藤蘿瀑布》和賈平凹的《一棵小桃樹》等借物抒情類散文,其中“物我交融”的手法使作者所表達的情感更含蓄委婉,更真實細膩。同學們不妨擦亮眼睛,聚焦身邊事物,感受它與我們的生活經歷和內心世界漸漸融合吧!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寫道:“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講的就是寫“物”時,其上應“著我之色彩”,物我要融合,否則,文字就談不上有境界。自古以來,中國的文學創作就講究“物我交融”。杜甫《春望》中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就是“物我交融”的典范。在作者眼中,國都淪陷,城池殘破,雜草叢生,滿目瘡痍,憂國、傷時之感頓時涌上心頭。于是,便有了“物我交融”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花本無情卻流淚,鳥應無恨卻驚心,是因為花鳥身上投射了作者的怨恨和焦灼,濃聚著杜甫因時傷懷,苦悶沉痛的憂愁。這樣“物我交融”的佳句一直為后世傳頌。可見,“物我交融”寫法值得我們學習!